原來在成都,戲也好,畫也好,甚至天下事也好,到頭來都不過一個情字。
滿
乘座的夜航班機正飛臨四川盆地,接近成都。舷窗外沒有傳說中的火鍋味,麻將聲。只有一輪滿月。我的行李包括一只空空的胃,與無限景仰之情。浦東機場高速旁的廣告牌上寫著;成都,一個你來了就不想離開的城市。看過這廣告牌的人,都會流露出迫切期待被征服的表情。
因為修地鐵的緣故,城市主干道上交通情況并不理想。而城內自三環開始,就已經樓盤林立,俯仰皆是地產廣告。有一個廣告這樣寫著:“進則天下,退則田園。”你看,這就是成都人的底氣。三言兩語,力透紙背。成都城內,錦江,清水河,沙河奔騰不息,而后向南,灌溉出成都的故事。我們無法抽刀斷水,只是在河邊取一瓢來飲。并嘗試著從這點滴滋味中,品出萬千氣象。什么知快守慢、張弛有度、宜居之城、幸福之都成都的頭銜多如牛毛,它們讓我的成都之旅,成了某種印證的過程。想象的預期與現實的感受之間允許有多少差別?不過我的想象力早已因為年久失修而沒了準頭,說再多,想再多,都不如武侯祠大街上欽善齋食俯的那一碗湯,喝下去,通體舒坦,什么道理都想通了,什么遺憾都不用再談。煲湯的大沙鍋端上桌來,湯色醇厚順滑,飄著淡淡的中藥味。鄰桌的那位食客吃完還連鍋端,將滿滿一鍋湯統統打包帶走。服務員姿勢嫻熟,拿了兩只塑料袋,整個高難度動作一氣呵成,想必是做慣了這樣的技術活。
溶
印象中成都遍地風流。如果一個有才華的人介紹自己是成都人,那大家就會將他的才華認作理所應當。才子佳人有任性的權力,但成都的不是。都說成都人好性情,連帶著生活在這里的藝術家們也都隨和。他們的性情與才氣,我只要說兩個人你就知道了:蘇軾與張大干。
到成都后的第一頓火鍋是畫家何多苓做東,埋單的是女畫家曾妮。最近一次看見何多苓的畫是他去年在南京的畫展上,開篇作品名為《紅色天氣的馬》(如今他對這名字中的文藝腔很是不好意思)。覺得他的風格改變并不多,只是流露出越來越多的思索意味。他的人也沒變多少,白汗衫,亂而卷的頭發,站在人群中很好認。本來只說是四五人的飯局,結果加了一張又一張椅子,桌邊最后整整坐了12個人。大家手肘挨著手肘埋頭吃火鍋。話題從民族融合、高速公路收費、佤族選美到河南首府遷址問題,不一而足。談笑之間,感情和牛肉片一樣,涮兩涮就熟了。據說何多苓生日那天擺了300桌火鍋,包下了整個火鍋城。我向他求證這事,他修正說當晚是合作畫廊給他安排的宴席,大約請了100位朋友來一起涮火鍋。“我琢磨著,這羊毛最后還是出在了羊身上。熱鬧倒真是熱鬧。”對中國人來講,天下最大的情分,大概就屬在一個鍋里撈菜吃的情分。怪不得如今評論界喜歡把畫風迥然不同卻都來自蜀地的畫家們一起劃為西南畫派。這流派大約是涮火鍋涮出來的。這時有人提醒說,兔腰要下鍋了,大家看準了趕快下手撈。“這就是傳說中的。下腰’。”何多苓說,大家哄笑。他們的豪爽不拘讓我感覺自己像只裝滿了辣油龍抄手的紫銅茶壺。“你別拘謹,一拘謹你就吃虧了。”何多苓在一邊提醒。我只好埋頭吃菜,剩下兩只耳朵依舊豎得尖尖的。鍋里沸騰著的有花椒、辣椒、蔥姜、獨家秘方與成都人的真性情。果然夠辣,夠爽快。吃完火鍋,大家去玉林西路的白夜酒吧續攤。酒吧就在街角,大家坐在室外喝啤酒。一張桌子拼成兩張,接著是三張,最后是四張,幾乎要連到街上去。我去店里看了一眼,主人之一的翟永明不在。兩面墻上掛滿畫和海報,昏暗燈光下看得出來已經有些年月,積著點灰塵的痕跡,又或許只是歲月。酒吧很小,不過三兩張椅子,一個柜臺。但是冰凍啤酒一打一打送上桌來,不知道是從哪里變出來的。對街灑水車演奏著My heart willgo on開過,給所有停在路邊的車免費洗車。聽說我想找個熟悉成都夜店生活的人來介紹情況,大家異口同聲說:“傳唐雯!”畫家唐雯5分鐘之內就到了,身上穿著件印有Mary Queen of Scots字樣的舊汗衫。“是不是那個被砍了頭的女王?”我問。正是。他有點驕傲地答。唐雯原本就在街角的“小酒館”里坐著,一聽說有人在白夜喝酒,二話沒說就趕過來了。玉林西路上有兩家“小酒館”,是畫家張曉剛去北京以前與成都夜店女王唐營共同投資的。唐雯每天就在這兩家來回坐,有時也上白夜。何多苓計劃著送他去申請吉尼斯世界記錄,因為他一年四季365天都在酒吧里打發晚上的時光,連大年夜都不例外。他聽了連忙搖頭反對:“別!去年我只在酒吧過了364天,沒達到標準。話說有天我高燒39度,聽著音樂覺得頭疼,于是沒去。”說完,他扭頭問服務員要一把蒲扇,服務員十分默契地轉身進了白夜,不一會果真拿了一把大蒲扇出來塞到他手里。真是叫人嘆為觀止。要是你不喜歡搖著蒲扇喝凍啤酒,也可以穿上正裝去下館子。用出租車司機的話說:“在成都,單看你想怎么吃。”銀杏是城內老牌的連鎖餐廳,已經開了十五年,如今共有四家風味各異的餐廳。位于人民南路威斯頓聯邦大廈的銀杏南亭,主張的是“無國界”美食。西餐部的廚師將世界各地的美食匯集到了一張餐桌上,你可以點一份法式黑魚籽醬頭盤,再來一份美國安格斯肉眼牛扒主菜,甜點則可以是中國傳統的木瓜官燕。說到川菜,在成都餐飲界,頗具江湖地位的“紅杏酒家”和“大蓉和”早已名滿天下。天下食客到了成都,都要帶著參加武林大會的激動心情去那里嘗鮮。兩家餐廳規模相當,做了多年的競爭對手。如今在成都美食街“一品天下”,面積達6500平方米的中餐館“文杏酒樓”開了張,幕后老板正是“紅杏酒家”與“大蓉和”。據說這項合作的出發點只是一個小小的疑問:“紅杏的生意不錯,大蓉和生意也不錯,那一起開個餐廳,生意又如何?”生意場上的刀光劍影,在一片花椒香味里最后又成了“一個鍋里撈菜吃”的融洽。
深
武侯祠內人潮涌動。鄰近的錦里沾著武侯祠的靈氣,一樣摩肩接踵。這條仿古的街道是老成都生活的標本。盡管文殊院旁的文殊坊也是類似的概念,卻總在人氣上輸著幾分。蓮花府邸已經開了兩年多。不曉得該稱它是茶館還是酒吧。因為這里白天賣茶,晚上賣酒。白天它像一個被遺棄的深宮內院,高高的門檻,朱漆大門內掛著織錦門簾。江智明坐在紅色絲絨臥榻上泡普洱茶招待我們,這是他剛從云南帶回來的散茶。所謂散茶就是做茶餅后剩下的,都是上好的老茶。原本是茶莊里的人留著自己喝的,江智明就從主人那里討了些來。醇香濃烈的普洱盛在小小的紫砂茶杯里沿著桌角遞過來,茶色滟烈。好像等所有榮華都過盡的時候,這個晝夜顛倒的“玩主”比誰都更懂節制的意義。
江智明邀請我晚上再來看演出,沒等我猶豫,他已經做了決定:“就這么說定了,晚上來吧!”蓮花府邸的樂隊有些名氣,其中出過超級女聲與快樂男生,結果是他們成名之后,江智明只好自己重新回臺上充當臺柱。到晚上去看一下,發現他的粉絲不少,揮舞著熒光棒,還不停給他遞小紙條。在唱歌的間隙他就讀那些紙條,邊念邊笑。晚上11點半,錦里街上依舊熱鬧。夜市燈如晝,引得你不斷回首。沿街大紅燈籠高高掛著,卻看得你滿眼的燈火闌珊。武侯祠前的照壁旁坐著一溜拉胡琴的老人,咿咿呀呀埋頭拉各自的小調,熱鬧得你都不知道聽誰的好。其中有位大爺盹著了,琴弓拉了一半還停在弦上。聽見隔壁的琴聲,猛然驚醒過來,又落力運起琴弓來。記得美女畫家曾妮在涮完火鍋后給我看過一本畫冊,是她和幾位女性朋友的展覽。還回畫冊前,我注意到前言里有這么一行字:人生如戲,不過一個情字。藝術如夢,也不過一個情字。后來我經過武侯祠邊的臥龍巷時又想起了這句話。傳說這里是當年諸葛亮在成都的住處,巷口刻著一張魏蜀吳三國地圖,只是羽扇綸巾的英豪們已經走了。《三國志》中記載著當年劉備永安托孤的事,他們兩個可能都不大愿意承認,那已經到了故事快結束的時候。
原來在成都,戲也好、畫也好,甚至天下事也好,到頭來都不過是個情字。甚至連街上叫賣的點心,都有著冷淡杯、傷心米粉這樣的名字。成都人的情誼,隨薄薄的霧氣在空氣里肆意彌漫。叫你懂得什么叫“情深不壽,靜水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