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回了產權繼承權、卻失去住所,77 次訴訟至今何以未果?
李建華與陳正幾乎要成為了山東青島的名人。7年間,這對夫婦先后為失去的房子進行了77 次訴訟,至今,他們仍舊走在訴訟之路上。
訴訟所涉及到的房產,是一座有閣樓的三層樓房,位于青島市萊蕪二路2 號,建于上世紀30 年代。投資建房的是陳正的外祖父趙仲如和趙仲如的侄子趙炳麟。

而今,這座樓房被多家住戶擠占,房租由當地房產局“代收”。作為擁有著樓房的兩層產權的李建華、陳正夫婦,卻只能無奈地在外租房。幾年間,兩人已搬家數次,時常在急促的電話中被催搬家騰房。
自2001 年2 月就辦理下來的房產證,與建筑面積達335.97 平米的兩層樓房,成了夫妻倆多年的一塊心病。
緣起
緣何自己的房子,自己卻不能入住呢?如此蹊蹺怪事要從50 年前說起。
1958 年6 月,在城市私有出租房屋社會主義改造中,這處房產被作為房主自留房。私改后不久,自留房的一二層及附屬平房被二次納入改造并安置了住戶。但是,入住進房子的,不僅有李建華、陳正夫婦,還有陳正家族。
“雖是親戚,但幾家人擠在一層樓里,難免發生糾紛”,李建華說,“好不容易維持到了上世紀80 年代,中央開始落實私房政策,自留房歸業主自管。我和老伴馬上打官司要求獲得這處房產的繼承權。其實這個繼承官司不在意輸贏。”
因為根據當時的政策,沒有私房的職工,可拿著判決書向單位索要分配的房子。繼承官司自1983 年延續至1992 年,塵埃落定。不曾想,根據法院判決,陳正繼承了50% 的產權。
擁有家族樓房的一二層產權的李建華夫婦,在2001 年2 月領到了房屋產權證。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李建華一家人由此陷入了“贏回了產權繼承權、卻失去住所”的尷尬境地:住在三樓的他們,搬出三樓準備遷回自己的房子時,發現自己的房子滿滿地住著7家人,沒人為他們騰房。
只能選擇到外面租房的李建華,開始走上了訴訟之路。
找過“落實私房政策辦公室”之后,在2001 年3 月至5 月,急于要回房子的李建華夫婦,一紙訴狀分別將擠占自己房屋的其中5 家住戶,訴至青島市市南區人民法院,要求住戶騰空房屋,并補交房屋租金。
市南區法院經過開庭審理,作出民事裁定,由于涉案房產屬落實私房政策房屋,認為被告在未被妥善安置前,法院應依法裁定駁回起訴,原告訴被告房屋租賃屬另一法律關系,法院不予受理,故駁回原告起訴。
李建華夫婦隨后又向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請求撤銷原審裁定,裁定被上訴人騰出房屋并支付租金。
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同樣認為,雙方當事人所爭議的房屋屬政府部門落實私房政策的房屋,并以此作出終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裁定。
一審、二審相繼被駁回,讓李建華夫婦更加難以理解:自己的房子被別人占著,為什么要不回來呢?
不服輸的他們,對此案又相繼提出申訴。起訴、上訴、申訴、重新起訴……自2001 年3 月至2005 年6 月,李建華夫婦為了解決這處房產的困擾,先后進行了58 次訴訟。
“通知”遲下15年
隨著一次次訴訟的進行,李建華夫婦也不斷地收集到更多的相關材料和證據,他們對這處房產的“幕后推手”知道的越來越多。
“等我仔細地對材料和證據進行分析后,竟發現了一個重要問題,那就是青島市國土資源和房屋管理局有一個很大的工作漏洞。”李建華說,而這個工作漏洞也是自己數次的訴訟都被駁回的根本原因。
李建華收集到的其中一個重要材料,是“青房私字(86)第6 號文件”,該文件第一條規定發還自留房產權,第二條規定則是:通知全部占用戶(包括1958 年早期擠占及“文革”中擠占未遷出部分)的所在單位騰房,但需向房主講明,住在二層的高某某亦是被占房主,須待高某某之被占房屋(龍口路13 號)政策落實后再予歸還。
“而事實則是房管部門沒有及時通知全部占用戶所在單位騰房,直到2001 年才發出了騰房的通知,整整晚了15 年,這也是這些占用戶們長期占用我們房屋的根本原因。”李建華說。
而1986 年文件中所提到的占用自己房子的高某,他的房子(龍口路13 號)當時被市南公安分局金口派出所占用。文件發布后,產權歸高某的兒子由于派出所辦公需要一時無法騰房,就向產權人交納房租,在2001 年3 月市南公安分局為李建華開出的一份證明上顯示,當時每個月向產權人交納租金9000 元。
高某的房子產權收回后,雖然一直被占用但收著房租。那么相比之下,占用自己房子的住戶是不是也該按期交房租呢?李建華心里這個疑問很快就得到了證實。在打官司的過程中,占用戶為了證明自己是合理租房居住曾向法院提交過一份證據,這份證據就是占用戶與房管部門簽訂的房屋租賃合同。
至今仍住在萊蕪二路2 號樓旁平房內的吳先生,是房管部門的退休職工,這處平房是公房,他們一家每年都要向房管局交納700 元左右的房租。
“我們這才弄明白,這些年來房管局不但沒把房子給我們,還一直替我們收著房屋租金,而我們一家人卻被迫在外到處租房。”李建華說。
2005 年,李建華夫婦決定對青島市人民政府及青島市國土資源和房屋管理局提起行政訴訟,請求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法判令被告賠償16 年的房屋占用費、合法私房不能居住卻要按市場價在外租房的經濟損失、房屋大修費及精神損失費共計34 萬元。
理由是:青房私字(86)第6 號文件明確規定私房遷戶發還,而房管局沒有及時通知全部占用戶所在單位騰房,導致2002 年仍有7 戶沒有騰退。
“第一次行政訴訟得到的是法院的口頭答復,他們說這屬于歷史遺留問題,應通過行政部門協調解決,不屬于法院的主管范圍,這個我不能理解,我訴訟的是政府相關負責人的違法、違紀、不作為,怎么要通過行政部門協調解決呢?另外,行政訴狀遞出去了,不立案的話也該有個不受理的裁定啊,我們拿著這個裁定才能進行上訴。”李建華說。
2008 年1 月,李建華夫婦再次到市南區人民法院遞交行政訴狀,被告為青島市國土資源和房屋管理局。請求法院判令被告除承擔法律責任外,還要承擔經濟賠償責任:房屋暫定費暫定80 萬元;多年的房租損失26 萬元;多年來給原告造成的身心疾病和在外市場價格租房生存等損失6 萬元;多年來原告上訪、訴訟的損失6 萬元,合計共118 萬元。
針對第二次行政訴訟,在3 月12 日,市南區人民法院立案庭工作人員約李建華到法院核實問題,表示幾天內就會給他一個答復。
“我國《行政訴訟法》明文規定:人民法院接到起訴狀,經審查,應當在七日內立案或者作出裁定不予受理。原告對裁定不服的,可以提起上訴。”李建華很無奈,因為第二次的訴訟無果。
“直到7 月30 日,我們進行了第三次訴訟,還是被市南區人民法院行政庭工作人員口頭駁回”,李建華說。
“危房”之爭
截至2007 年,擠占李建華夫婦房產的業戶們已全部搬走,然而又一件事讓李建華再次苦惱不堪,緣于2006 年的房屋擠占費沒有繳納,而且關于房子維修費問題也懸而未解。當年年底,李建華再次把占用戶告上法庭。
市南區人民法院的一審判決是,被告擠占戶,在2005 年3 月4 日遷出房屋時,曾通知原告李建華交接鑰匙,但李建華拒不接收,責任在原告方。
“我不接收是有原因的,因為青島市國土資源和房屋管理局是與住戶們簽訂、履行房屋租賃合同的房屋出租方,所以交鑰匙也應交給他們。另外,市房管局在管理、經營和使用該房屋近50 年來,從沒有按照國家、省、市黨委和政府出臺的相關政策規定對該房屋進行必需的大修,現在房屋是一個爛攤子,如果不大修根本就沒法住人。”李建華無奈地告訴記者。
記者在房屋現場看到,一、二兩層的門窗無一完好,一層多間房子的地板遭嚴重損壞,作為整個樓房基礎的石頭也有不少移位,裂開數條縫隙,墻上也有幾處因搭建違章建筑而留下的深坑,電表盒處還貼著幾張欠費通知。
李建華認為,作為租房戶,在退租時要做到“五無”,即:無欠費、無戶口、無違章建筑、無雜物堆放、設施無損壞,而占用戶們沒有做到“五無”,所以他們無法接收房屋。
李建華同時認為,房管局對該樓房有維修的責任,“因為原本完好的樓房地基多處嚴重松動、變形、坍塌;多道垂直裂縫上下內外貫通,隨時都可能倒塌”。
在今年3 月份,山東某媒體記者曾就此事采訪到青島市國土資源和房屋管理局相關負責人,對方表示,在房管局協調下,擠占戶全部遷出,所以不是別人的問題,而是李建華夫婦拒絕接房。另外,這位負責人表示,李建華通過打官司已向擠占戶索取了幾年的擠占費用,他們完全可以用這筆錢來維修房屋。
但是,李建華表示,房子維修費仍舊是大問題,“雖然我們有產權了,但大修費用非常高,我們根本拿不起。這個房子受損由誰造成,就應該由誰承擔責任”。
針對上述諸多問題,本著新聞的客觀原則,記者于2008 年8 月21 日上午,采訪到青島市國土資源和房屋管理局,該局法規處一徐姓負責人向記者解釋道“李建華夫婦的要求是無理取鬧。他們屬于老上訪戶,1986年,市房管局就發還了萊蕪二路2號的業主自管權,房屋租賃費由李建華夫婦自行收取。但他卻要求由市房管局出資和賠償房屋維修,國家也沒有這個政策。”
徐姓負責人并向記者出示了青島市國土資源和房屋管理局在2008 年8 月13 日答復青島市紀委的《關于李建華、陳正夫婦上訪要求賠償房屋維修費》的文件。記者發現,上述文件與“市房管局責任人于守賢抄送市信訪局責任人耿軍后,呈報上級部門的違法違規抗政虛構瞞報的答復意見”、“市國土資源和房屋管理局上訪答復意見”兩份資料,內容不一,偏差較大。
“房管局1986 年發還了萊蕪二路2 號的業主自管權,為什么市房管局還與擠占戶簽訂了1990 年10 月1 日至1995 年9 月30 日房屋租賃合同? 1986 年房屋產權交由業主自管,2000 年市房管局為什么還“代收”房租?”
針對記者提到的上述兩個問題,徐姓負責人表示:“這些我都不清楚,尚有待于了解。我們以市房管局出臺的最新資料為準,再說李建華夫婦提供給你們的資料也難保其真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