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因缺乏優秀的文學作品而去抱怨網絡,還不如去抱怨這個時代
不知覺間,網絡文學已暴走十余載。
在十余年的光影中,不乏對文字的精心雕琢者,也不乏借用網絡跳板的投機取利者,從網絡大眾的普及,到網絡文學的興盛,一大批習慣于網絡閱讀的人衍生出一個喜歡在網絡上寫作的族群。網絡文學誕生之初,這個族群在鮮花、雞蛋、人氣的鼓動之下,在理想主義和人文精神的堅持中,日間擴大。

文學網站的商業計劃
文學評論家白燁曾在一篇文章中,論及了當下文壇“三分天下”的基本格局:以文學期刊為陣地的傳統文學(或者叫主流文學);以出版營銷為依托的圖書運作或市場文學;以網絡信息為平臺的網絡文學或新媒體文學。
有研究者認為,“三分天下”的格局在今天已有流變,“目前的網絡文學不僅與傳統文學分離、并立,而且還呈現出方興未艾的情形,大有在未來的發展中后來居上的勢頭”。
十年前,網絡文學的光景與今日之隊伍盛大卻是對比鮮明。
1998 年,蔡智恒與多年后仍被視作“網絡文學經典”的《第一次的親密接觸》,成為網絡文學的紀元標志。在“上網是一種時尚生活而非實用主義”的當時,并沒有所謂的“寫手”,有的僅是想利用在電腦上用碼字的方式、渴望沖向文學之路的人。那時的他們,多是整齊劃一地聚集在榕樹下、黃金書屋、橄欖樹、亦凡網等文學網站。
雖然在今天從文學價值和作品質量來看,網絡只是文學的一種發布平臺,而并非是最好的創作環境。但是在互聯網深入中國的現實處境中,依稀可循網絡文學的興盛之因。
一方面,登陸中國的網絡,正在逐步改變著人類的生活方式和認知世界的思維模式。鼠標輕點,世界變小。網絡把文學的閱讀分享與表達,一體化地呈現出來,網絡文學也變得應運而生。
另一方面,十年前的中國,尚處在轉型期和變革期,人們不僅需要在生活方式中填充更新的方式,更希望通過新事物來打破陳舊的生活形態和意識形態,以及寫作形態。
要了解網絡文學對傳統文學的基因嬗變,以及探悉兩者的割裂關系和歷史情結,首先應該熟悉網絡文學的發展史。可以說,網絡文學興起,是因歷史的必然性與偶然性的結合。
也曾有人指出,網絡文學的發展歷程,有著特殊的斷代史。
網絡文學的興起之初,是一個被認為“非功利、自由創作”的時期,這被認為是網絡文學的黃金時代。這個黃金時代的最初夢想,只是成就一個拓寬傳統文學的途徑,就比如“榕樹下”創始人朱威廉的夢想“將榕樹下做成一個網上的《收獲》雜志”。
然而,在時代的演變和更新中,這樣的夢想雖然純粹,但也過于天真。
早先,“榕樹下”以理想主義和人文色彩,吸引著諸多在傳統文學的熏陶下成長起來的青年人。“榕樹下”的口號是“生活、感受、隨想”。但是,今天的“榕樹下”卻已枯萎。
十年后,成為華語世界第一原創文學網站的是,起點中文網。它的價值追求是“市場、文學、利潤”,與“榕樹下”注重文學性和人文性不同的是,可讀性、故事性,始終是起點網的追求的首位。
起點中文網依靠成功商業贏利模式,聚攏了一大批年輕的網絡寫手,據研究資料發現,這家原創文學網站,正在制造著一批網絡百萬富翁寫手。很多寫作者不是為寫作而寫作,而是為了出版、為了成名,而踏上這個網絡文學的跳板。
今年7 月間,盛大網絡成立“盛大文學有限公司”,其目標是成為中國網絡文學領域的領導者,起點中文網便又有了新的身份——盛大文學公司下屬的全資公司和投資公司之一。
與其一起被并購的,還有晉江原創、紅袖添香兩家文學原創網站。如此“功利性”的做法,讓一些人不由得評論:“網絡文學的部分理想主義已死亡,網絡文學在拿鋯石替代鉆石游戲,網絡文學的商業模式最終無力擺脫死亡的宿命”。
作家邱華棟曾說,如果因缺乏優秀的文學作品而去抱怨網絡,還不如去抱怨這個時代。
“文以載道”到“文不載道”
在網絡文學興起的十年間,正是傳統文學走入了一個遭遇困境的瓶頸期。這個時期,被認為是文學自由精神嚴重萎縮、文學想象力空前失血。
網絡文學的出現,無疑是一次對傳統文學有價值的補充。中國作協《長篇小說選刊》編輯部副主任、網絡文學研究者馬季甚至認為:網絡文學基本上擺脫了對傳統意識形態的依附,讓文學回歸到了新的起跑線上。在往后的日子里,它將有可能重組中國文學的格局,使中國文學產生新的造血功能,并創造出新的文學空間。
具體而言,網絡文學體現著真正的“創作自由”,這不僅拓展了文學創作的空間,也為多種藝術樣式的融合提供了可能,實現了在藝術形式上的突破,以及藝術結構的動態性與開放性的抵達。
一方面打破了傳統文學媒介的官方立場,帶來了文學的民間視野,賦予每個網民自由書寫的權利。另一方面也開拓了傾訴的空間,解放了文字的話語權,突破了信息由少數人流向大多數人的格局。
中國作協主席鐵凝認為,網絡文學的興起,顛覆了紙質傳統媒體的話語霸權,“它是一個完全平民、自由的平臺,給每一個喜歡寫字的人以相對平等的機會”。
在鐵凝看來,網絡文學因為開放、放松的心態,反而使原創語言帶來傳統文學所不具備的新鮮詞匯和充滿活力的語言方式。
中國作協副主席陳建功在談到這個問題時,認為網絡文學不異于一場“革命”。在任何一個時代的傳媒,從結繩時代,到甲骨時代、鐘鼎時代,這些時代描述的方式都是以媒介方式為描述的,“網絡作為一種新的媒介方式必然帶來傳播方式的革命”。
中國“先鋒小說”領軍人物之一、作家格非長期致力于傳統文學的創作,他對網絡文學并不是很關注,也很少閱讀,但他仍舊肯定網絡文學的重要性。
在他看來,網絡文學是突破傳統文學、純文學境遇低迷的一個突破口,借助網絡交流平臺,讓更多的人參與其中。
從更微觀的視角來看,網絡文學以顛覆經典文本的面貌出現,在寫作中營造輕松、嘲諷的氣氛。《明朝那些事兒》便是典型之例。作者“當年明月”以“以通俗詼諧的語言解構歷史,以夾敘夾議的手法詮釋文本”的方式,不僅讓圖書出版銷售取得業績,也同時制造了新奇的歷史小說的敘述方式。
在這些題材的輕松愉悅的寫作進程中,文學在網絡文學的寫作變化中開始不再嚴肅,甚至完全可以是娛樂、休閑及消遣。于是一個原本位的話題再次被提出:究竟什么是文學的基本特征?
一個概括式回答是,文學應該有著對自由心靈的表達,是偉大思想與豐富想象的契合。
我國現代著名的散文家和詩人朱自清,曾在清華大學文藝晚會上演講說道,文學當注重嚴肅性。在新文學誕生之初,它所對立的是消遣派的“鴛鴦蝴蝶派”及“禮拜六派”。在朱老先生看來,后兩者是求“奇”,而“真正的文學”是求正,要正視生活。
雖然時至今日,“網絡文學”仍然是用漢字抒情敘事,仍然為讀者提供閱讀和審美情趣,但是網絡文學已日漸細化淪為消費文學。
作家邱華棟說,“我不會去讀娛樂的小說”。原因在于“讀類型小說的人,生命對于他們而言就是消費”
對于文學,邱華棟感慨頗深:人類在幼稚化,圖像化,這種低級化追求的結果是自己把自己最終給消解掉。“人類在不斷的墮落,正逐漸把文字拋棄了”,他說。
網絡文學與這個時代
網絡文學有著對傳統文學的超越性以及深化性,同時,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有著在表現形式上的互補,以及在思想內容上的融合。但兩者畢竟依附于不同的時代背景、傳媒介質而發展起來,兩者之間仍舊存在著差別。
傳統文學作品在結構上基本固定,“一經印刷發行便不能更改”。而網絡文學在形式與結構上則有立體感,屬于開放的、全民參與的。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開放性及互動性的增強,作家格非告訴記者,網絡文學的寫作屬于一種把私密型寫作變得公開化,所以他對此并不是特別關注。新浪網曾推薦格非開博客,但他至今也沒有開通自己的個人博客。
“從我個人來說,我會經常上網、瀏覽網站,但是很少去看這些所謂的網絡文學,從純文學的角度而言,它們的文本質量也很簡單。我對它不是很喜歡,但是這并不是說它不重要。”格非說。
針對網絡寫手,著名評論家陳曉明認為其并沒有特殊之處,“這些寫作者接受的也是傳統文學教育,也是在傳統文學的基礎上追求文學創作,只是在文本樣式上體現創新而已,所以他們不是海外來客”。

“現在的網絡作家,寫作目的性和商業性非常強,他們的寫作目的就是出名賺錢。”第一代網絡寫手路金波說。在他看來,他們那代最早的網絡作家都只是寫著玩而已,“從來沒有想過出名、賺錢。”
之前曾有學者提出,網絡寫手多是選擇“在生存中寫作”,他們在現實生活中有著各種各樣的身份與職業,而且多數與文學無關,知識結構與身份背景也是五花八門。而目前文壇上的職業作家則多是“在寫作中生存”,用一生之追求來從事文學創作。
不過從文本角度來看,網絡文學還是存在著一些問題。比如青年的寫手們在寫作過程中過于輕率和隨便的態度有所顯露,文本結構簡單、敘述技法粗糙也一度可看成網絡文學的功底短板。
作家陳村是與網絡接觸最多的作家之一,他曾擔任過四次網絡文學大賽的評委會主任,他在形容當下網絡文學的質量時使用了一個詞語是,“良莠不齊”。
“雖然一些網絡文學作品寫得生動,而且網絡上很少有讀者在閱讀時還帶有專業研究心態,去挑毛病指出并改錯。但是,即使拿出網絡上最好的文學作品,與傳統文學相比,仍有差距”,陳村的這個觀點,與不久前的一次“傳統作家與網絡作家”峰會上,作家劉震云的發言一脈相承。
“發表在網絡上的作品,從文字到文學,還差23 公里。”劉震云說。
第一代網絡寫手李尋歡,在一次接受媒體采訪時表達出對文學的感性判斷。他作出一個比喻,“傳統文學是歌劇,網絡文學是卡拉O K。”潛臺詞是,歌劇是小眾的文化,需要有場地和特定的觀眾,同時要有一套嚴謹的組織規則。卡拉O K 則是大眾化產物,只要有麥克風誰都可以登場。
今天,出版業以炙手可熱的網絡文學盤活市場,已是不爭事實。當文學與市場一旦掛鉤,媚俗傾向便不可避免,這對文學的發展有一定損傷。
“網絡文學是羽翼,然后在傳統文學中他們找到民族的根。于是他們彌合了網絡文學和傳統文學之間的鴻溝,使中國文學縱橫合一,蔚為大觀”,網絡文學研究者馬季認為。
網絡文學是依附于網絡興盛而興起的產物,在評論家陳曉明看來,網絡文學的最大特點是表演性與即興性。表演性注重的是快感,甚至夸張的不加節制,好人可能好到極點,壞人可能就寫到惡貫滿盈。而即興性講究的是隨意和靈性,總之表現出的是一種偶然性和碎片式。相比來看,傳統文學創作始終有一個清楚目的,并經過時間打磨。
長期關注和研究網絡文學發展的馬季,寫過一本專著叫《讀屏時代的寫作:網絡文學10 年史》,在這本書中,他分析道,缺少責任與理性,是網絡文學的致命硬傷。網絡文學與傳統作家相比,作品淺顯,內容平面化,缺乏關注人類命運的意識,在藝術上和思想深度上還遠未成熟,缺少深邃的社會意義和深層的文化積淀。
在一百、兩百年內,以質取勝的經典文學不會被人忘記,但是網絡文學憑借更多的優勢,最終會戰勝和取代傳統文學,這個趨勢遲早會出現。“因此我們更要呼吁對文學有感情、有責任心的人,要為傳統文學的茍延殘喘盡一份責任,把這個時間盡可能延長。因為純文學終究要死亡,終結,只是個時間問題”,陳曉明說這些之時,帶著幾分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