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會期間,在中國報道和采訪的外國記者達到3 萬人,其中參與殘奧會報道的有7 名中國視障人,他們是一個特殊的群體,他們以自身所及證明了內在生命的偉大
在公益宣傳片《愛上殘奧》中,有這樣一個片段:一位肢殘人妻子講述第一次陪著丈夫拄著雙拐散步的場景:“他終于有勇氣出去走走了,我忙不迭地跟在他旁邊。他低著頭,拄著雙拐慢慢地走,我們不時地引起路人的側目……”
半年前,該宣傳片的制造者之一,高山,曾對一家媒體記者說出自己的感受:“我看到的,你永遠無法看到。”
高山作為1+1 聲音工作室的創始人之一,他說,他更能讀懂殘奧會的深層涵義。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視障人,因為這個特別的非盈利公益機構,其成員均為視障者。

這一次,2008 年北京殘奧會,是國際第13 屆殘奧會,也是北京首次承辦的國際殘疾人體育盛會。在這個被國際殘奧委箴言為“精神寓于運動”的集會上,我國派出迄今為止規模最大的殘奧代表團。來自150個國家和地區的4000 名殘疾人運動員將參加了20 個大項的激烈角逐,還有4000 多名記者和相關技術人員參與此次盛會。
2008 年9 月6 日,星期六,北京殘奧會的開幕時間。北京1+1 聲音工作室,正式全程“參與殘奧會報道。“1+1”的殘奧情結在北京殘奧會正式開幕前的3 個月,《愛上殘奧》百期廣播公益宣傳片,正式被北京奧組委正式發函批準。對于宣傳片制作方——1+1 聲音工作室的7 名視障廣播制作人來說,那一天,2008 年6 月5 日,終身難忘。
此前,1+1 聲音工作室,曾在2007 上海夏季特殊奧林匹克運動會上第一次作為賽會正式注冊媒體全面開展報道,并在第四屆全國信息無障礙論壇就“信息無障礙促進視障人高端就業”作了主題發言。
細數視障人的職業狀態,按摩、賣唱、算命,依然是傳統三大件,而按摩如今更是成了盲人的招牌,十之八九的盲人都在做這一行。1+1 聲音工作室的女主持人李寧曾說過:“我從小學一年級就知道,我以后是要做按摩的,一輩子也就望到頭了。”
這是一個錯誤的估計和判斷,“1+1”所做的種種努力,也試圖告訴社會上更多的殘障人,“人可以被別人打倒,但是不能被自己打敗。” 這是美國作家海明威在《老人與海》中寫過一句經典之辭。不到20 年,李寧已經走進錄音棚,以主持廣播節目的日常工作為主,雖然作為視障人,但她曾以國內第一家殘障人媒體的身份,成為了好運北京輪椅籃球的正式注冊記者,與她同去的還有平日的搭檔,男主持人青風,也是一個視障者。
日前,《愛上殘奧》已正式在中國國際廣播電臺、北京人民廣播電臺及全國一百多家電臺播出。片子始終以殘障人的角度出發,尋找了100 個嘉賓、100 個關于殘奧會和殘障人的故事。
很多人認為,這樣的一項重大工程,對于一個完全由視障人組成的廣播制作團隊來說,似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1+1 聲音工作室,是由具有相同I T 職業背景的殘障人解巖和高山,于2006 年3 月發起并注冊成立。兩年之后,1+1 積累了一套成熟的適合自己的工作模式,熟練的使用語音電腦和采訪設備,團隊之間的密切配合,嚴謹而專業的工作流程,保證了《愛上殘奧》的順利進行。
在北京豐臺區西羅園二區22 號樓604 室的1+1工作室里,解巖指著新建好的錄音棚告訴記者,“這應該是國內惟一一家適合殘障人使用的錄音棚”。在工作室里,大家已把它劃分為“第三代錄音棚”,科技發展促進了機器配置的升級。
“我們對電腦的非常規使用,國外很多團隊都望塵莫及,一些外國同行來這里參觀,對我們的團隊贊嘆不已”,提到團隊,解巖顯得有幾分興奮,“電腦的使用方法很多是我們自己摸索出來的,除了使用快捷鍵之外,我們自己再編寫一些程序,變成一個命令。于是,所有的操作都用鍵盤來完成”。
記者了解到,新加入1+1 工作室的同事,第一項考核和培訓,就是背這些快捷鍵和自行使用的命令。
1+1 工作室是由殘障人自行管理、由多名殘障人和健全人共同組建的民間非營利的公益組織,現有人員12 名,包括肢殘人一名、視障人八名。九名殘障人中有七名是大學本科學歷,其余二名是大專學歷,其中的三名視障人通過國家語委普通話測試一甲考試,是國內第一家廣播節目的采、編、播等工作全部由視障人自己完成的制作團隊。
這是一個專業的廣播制作團隊,這是一群職業的視障制作人。其日常工作不僅向殘障人制作節目,同時作為一個專業的廣播團隊,和其他制作室有類似的工作內容,策劃和制作符合公共電臺需要的不同形式內容的廣播節目,其中每周兩期,全年104 期的常規節目已經在全國22 個省市(地區)的61 家電臺播出。
公益片的社會理念
《愛上殘奧》的100 期節目分成了三個篇章,超越篇、融合篇以及共享篇。超越篇,是通過親歷者講述的一個個平凡的超越故事,讓聽眾站到他們所陌生的位置去享受這種似曾相識的超越,同時了解到關于殘障人的生活、家庭、類型以及職業。
“無論是公眾還是殘疾人,對殘障其實都有誤區,所以我們在做這個片子時,目的就是向社會傳播殘障意識”。1+1 聲音工作室創始人之一高山告訴記者,他認為做出這個100 期的公益片,是“義不容辭”之舉。
高山認為,一個人的價值,體現在能為他人做多少價值。“一個殘障人最大的價值,是讓別人承認你的價值,對你有期望,然后能創造同等質量的價值。我們想告訴殘障人,你們可以做更多的東西,也告訴社會,要對我們有更大的期望值”。
高山認為,無論奧運會還是殘奧會,中國人都期望他們給中國帶來的,是一種社會理念的進化。“通過殘奧會,會讓一個國家重新審視,如何去面對殘障,會看到一個社會理念的變化”。
他給記者舉出一個例子:無障礙設計專家周文麟在宣傳片中談到了對于無障礙設施的理解:不是單純地為殘障人服務的設施,很多時候,嬰兒車、行李、搬家都要用到,每個人也都用得到,無障礙說到底,是一種認識理念的進化和建筑的升級。
被誤讀的群體
高山現年25 歲,和大多數80 后的生活狀態一樣,喜歡嘗試新事物,14 歲就開始上網沖浪,大一時則組織起了武漢高校中最早的DV社。4 歲時,他便背著媽媽偷偷學會了騎車,然后堅持靠著聽覺和記憶,自己騎車上下學。只是與同齡人迥異的是,除了帶著手機、M P3 等隨身之物,還攜帶著放大鏡和望遠鏡。他患有先天性眼球振顫,致使物體在眼睛里無法穩定成像,視力不及0.1。
2004 年,還在上大四的他,放棄了一份家里安排的體制內的安穩工作,又離開深圳這座商業都市,義無反顧地來到彌漫著理想主義氣息的北京,變成理想主義青年,在一家IT 公司上班。
與80 后集體的青春叛逆無異,在同事努力掙錢升職時,他再次離開,選擇在盲人的圈子里尋找自我。“我就屬于一級低視力,我回到這個殘障群體,是要尋求如何以一個盲人的方式去融入社會,架起殘障人和健全人之間溝通的橋梁。”
高山曾度過一段自卑的焦灼期,當時曾很努力地以一個健全人的方式去適合這個社會,也有一些好朋友,但內心還是很孤獨,也有許多偽裝成分,即使跟同學去銀行取錢,都害怕拿出放大鏡。
但后來,他意識到,其實殘障是自身最大的特點,“如果把這種特點轉化為一種價值,無論做傳媒人,還是做服務者,都會有一些優勢”。
正在這個時候,他認識了解巖,一個剛剛從自我封閉中走出來的肢殘人。他曾是I T 精英,一家公司的大客戶經理,2001 年患骨癌后成為雙拐輔行的殘障人士,整一年時間,不肯與外界交流。一直到接近殘障人群體之后,他才漸漸明白生活并沒有那么可怕,他發現了自己的價值。
兩個重新找到自我的I T 人士一拍即合,1+1 文化交流中心正式誕生,這是一支全國首個從采訪、編輯制作到播出全部由視障者完成的廣播節目制作團隊。不久,青風也加入到他們的隊伍中來了。除了他們幾人之外,主力團隊還有金玲、李寧、艷雙、致遠、馬濤等五人。
“我們的團隊,有先天殘障的,有在普通學校長大,有在特殊學校長大,也有后天致殘。于是各種殘障的人的心態,我們都能考慮到,都能反應出來,這幾乎成為了我們做殘障節目的特點和優勢”。解巖說。
“1+1”不僅在節目上精益求精,他們還經常探討殘障領域的各種社會問題,并在節目中得以彰顯。
“1+1”的殘障節目大致分兩類,一種針對殘障的信息服務,一種針對社會公眾認識殘障群體。

前者包括對殘障人的生活、教育、娛樂等方面的探討,比如探討盲人出門用不用戴墨鏡,比如從什么時候學習盲文最合適,比如盲人出行的五大裝備,或者廚房節電的五個小技巧,“總之離生活很近,似乎有點草根”。
后者則是從社會公眾角度,以殘障人的觀點來看待殘障領域。比如探討殘障人的就業、教育、健康、男女相處等話題,“因為殘障,是很社會的問題,我們的節目不能離社會太遠”。
“有些殘障人,國家其實是給了很多機會,但有些人自己放大自己的殘障。殘障人要敢于說出自己的障礙。我們不能以殘賣殘,不能自暴自棄”。解巖認為。
“這些社會組織應該首先了解殘障人心里是怎么想的”,解巖說,“其實我們想的是,我們已經是殘障了,所以不希望腦門上再被寫倆字,殘障。我們最想要的是被忽視,我們期望在人群中出現殘障人時,不再被關注。這種狀態才最合適”。
北京奧組委執行主席、中國殘聯主席鄧樸方曾說過類似觀點,“殘障問題解決的最好狀態,是把殘障人事業的‘事業’兩字取消。因為它不是一個事業,而只是一個個作為生命個體的人”
在一次培訓會上,一個培訓專家對志愿者說,為什么健全人跟殘障人溝通時會有障礙,是因為健全人首先看到的是殘障人的缺點,所以雙方就會很別扭。
解巖認為,殘奧會,不怕志愿者不熱情,就怕志愿者太熱情,“比如輪椅籃球,如果球員摔倒,是不允許幫扶的,有些人就覺得殘忍。其實,他都能坐輪椅玩籃球,那摔倒然后爬起來,是很正常的”。
提到殘奧會,解巖提議到,在這個國際盛會上,我們不要去標榜殘障,“你看到的是我們的視力問題、肢體問題,但它僅是我們身體的一個狀態,我們還是一個人,我們有健全的內心”.
不置可否,“1+1”廣播趕上了兩個好契機,一個是在廣播面前人人都是盲人,另一個是殘奧會,他們將用殘障人廣播傳達出社會公眾對殘障領域的高度關注。
采訪結束前,解巖提醒道,“別忘了,殘奧會,是一個新的起點,是一種對中國有實力辦好這場盛會的肯定,當然,這也是一次全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