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到北京的距離是一個晚上。通常我都是在頭一天夜里從我居住的那個城市坐上一趟特快,睡一覺,睜開眼睛時,到處都亮了,透過遠郊越來越茂密的樹林,可以看見遼闊天際的云霞,一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偉大而神秘的城堡,呈現在天地曠野的正中央,渾身閃爍出圣潔的光環。這就是我對北京的感覺。此時,我完全被喚醒了。
北京永遠都讓你以一種莊嚴的眼光去打量。這其實與天安門無關,與故宮無關。即便你去看街邊上一個賣紙煙的北京大爺,也能通過他,可看到他背后隱含著的某種尊嚴。很少聽見北京人吆喝。大爺戴著皮帽子,穿一件褪了色的老式軍棉大衣,兩只翻毛皮靴四平八穩地踏在地上,走近了,便看見一張威嚴里堆滿了皺褶的臉。我用手指著一包煙,大爺說五塊。我說四塊五,大爺說上別的地兒買去。我佯作要走,大爺端坐不動,我走到很遠的地方,又看見一位大爺,怎么看還覺得就是剛才那位大爺。北京就在這些一模一樣的大爺背后,你要跟他砍價,沒門兒。北京不是個可以討價還價的地方。
北京之大,是一種“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之大。北京包容一切,亦可消化一切。北京很傲慢,但沒有偏見,他把所有的人都視作自己的子民。坐著板兒爺的洋包車在老胡同里逛著時,板兒爺問你,哪兒來的啊?你告訴他,湖南來的。唔,板兒爺唔一聲,湖南好啊,湖南出了個毛澤東啊。如果你告訴他是廣東來的,唔,板兒爺同樣唔一聲,廣東好啊,廣東有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