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未名湖后湖有一盞燈總是亮得最早。
1998年,我將出國任客座教授兩年,臨行前特向季羨林先生辭行。歡言間我對季老說:“您老每天聞雞起舞”。先生正色道:“不,是雞聞我起舞。”確乎如此,先生為了寫《糖史》,曾經從1993年至1994年用了差不多兩年時間,上下午來回四趟五六里路去北大圖書館,風雨無阻,寒暑不輟。“我面對汪洋浩瀚的《四庫全書》和插架盈樓的書山書海,枯坐在那里,夏天要忍受三十五六攝氏度的酷暑,揮汗如雨,耐心地看下去。有時候偶爾碰到一條有用的資料,便欣喜如獲至寶。但有時候也枯坐上半個上午,把白內障尚不嚴重的雙眼累得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卻找不到一條有用的材料,嗒然拖著疲憊的雙腿,返回家來。經過了兩年的苦練,我練就一雙火眼金睛,能目下不是十行,二十行,而是目下一頁,而遺漏率卻小到幾乎沒有的程度。”近三十年來,季老撰寫了近三百篇學術論文,出版了十幾部學術著作。其一生撰著的總數達1200萬言,這種以寫作連接的生命本體,顯示了思想自由之后空前噴發的寫作狀態。當九十高齡的先生每天來回于圖書館并沉浸在《糖史》的廣闊世界中,我和不少學子在黃昏的北大博雅塔下,行注目禮送先生挎著厚厚的書包默默獨行。他那廣被萬物的愛心與知識分子的膽識,大千世界平等的思想與不爭而無可與之爭的智慧,在不斷行走的思想著述中體現得鮮明醒目。
2000年我回國后去朗潤園問候先生,正好北京電視臺在拍攝《北大魂》時采訪季老,我靜靜地在一池春水盛開的“季荷”旁,聽先生面對鏡頭暢談知識分子的精神立場和價值身份,其大膽和勇毅令后學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