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一層層塵灰,掩埋了許多往事,但那只小田鼠,那只不大的小田鼠,卻活躍在灰塵之上,從沒有被埋沒過。
那只小田鼠真的是太小了,身子縮成一團時,就像一枚法國梧桐的球果;冷風吹開它短短的細毛,吹出一朵朵細細小小的漩渦,它外層的毛色黃灰,而里層則有點發白。當握著它的小身子時,能覺出它身子里像是有一群螞蟻在爬——它在顫抖。它實在是太害怕了。
但我們一點兒傷害它的心思也沒有,相反,倒把它當成了寶貝。我激動得不得了,連籃系子都不會解了,兩手干舞著就是干不了事兒,因為我的手和它小小的身子一樣在不停地顫抖。我一看它那個驚乍模樣就喜歡上它了。我已經決定要和它做朋友,像我曾經的那些麻雀朋友、蟈蟈朋友一樣。
我是在一處被人刨過的土坑里看見它的,是人家刨田鼠窩挖豆子的一個土坑。每個田鼠窩里都有倉庫,倉庫里貯存有滿騰騰的金黃豆粒,是田鼠在整個莊稼季節為寒冷的冬天而苦心經營的。田鼠當然想不到正是這些嚴冬里的希望招致了滅頂之災。小田鼠很可能是抄家之后的幸存者。它還太幼小,一下子失去親人,有點不知所措,就那么瑟瑟抖動著,半個身子藏在殘洞里,另半個身子暴露在坑底。
我還是個孩子,我急于想讓人知道我的重大發現。我憋粗脖子大吵大嚷。呼啦一聲,伙伴們包圍了小小的土坑,一雙雙滴滴溜溜的眼睛盯住了小田鼠。于是它愈加害怕,不顧一切地一躍而起,像地底下有一只手,不經意地拿著它朝上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