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晚景
父親終于被病魔逼到一個陰暗的墻角,一張小木板床床頭。他再無路可走,或者說路從此在他的腳下消失。
梁鄒平原廣袤無垠,大路阡陌縱縱橫橫,由它們串起的畫軸般的田野里,莊稼洶涌著滔滔碧浪……都與父親無緣了。
大約六七年前了,父親得了腦血栓,拄上了雙拐。母親早去世,春夏秋三季他輪流在我姐姐、妹妹那里住,冬天則到我這里來過冬。變變環境,不至于在一個地方待膩。我這里是他不得已才來的,他已經自己生不了爐子,城里冬天有暖氣,所以每年入冬暖氣一通我接他來,而天一暖和他就吵著回去。我知道這片鋼筋水泥長成的森林對他來說冷漠如鐵,從早到晚見不到一個說話的人,快把他憋壞了。他最喜歡去的地方是我大妹家,大妹夫脾氣好,不嫌老人埋汰,不僅伺候父親吃飯、穿衣,背著父親去茅廁,而且干活兒回來就蹲在父親跟前拉呱。加上大妹的家正在鄰村村頭,父親那幫老哥們兒能尋著蹭來,隔十天半月,他們就在父親的盼望中出現了。他們從小時候一棵樹下打干棒,二三十歲一塊去大東洼割葦子、在南崗子地打機井,到中年誰幫誰蓋屋,誰借給誰大半袋子糧食……一拉就是一頭晌——這時父親如同又回到從前,又奔走在大平原上。這時父親還有一份歡樂,這是他晚年難得的幸福時光。
但去年冬天,父親好像走到了人生的最后階段,一步也挪不得了,整個兒癱在了床上。干瘦如柴、極度虛弱的他,隨時都會被一陣風吹滅生命之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