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孩子舊衣裳

辛　剛

說出來不怕您笑話，退休十幾年來，我基本上沒添置過什么新衣服。除了必要的內衣內褲會在小攤上挑幾件便宜貨作換洗外，穿在身體外表的這層“皮”，都是撿兒子和女婿們穿剩不要的。當然，樣式、顏色和大小尺寸要合適，否則，穿在身上不倫不類的話，我不成了馬戲團的小丑！

是家里太窮？不！自孩子們成家立業后，我和老伴兩人的退休金，只要不生大病，吃飯穿衣是足夠的了。是我太摳門？也不是！我鄉下的窮親戚多，在他們遇到有什么天災人禍，生活發生困難時，我多次寄款資助，從來就沒有猶豫過。

那么，我為何又這么小氣呢？大概是前半輩子窮怕了、苦怕了而養成的節約習慣吧。記得改革開放前，我每個月都要半夜三更起床去排隊買豆腐。那時物資乏匱，買什么都憑票供應，錯過了供應期，就只能是“過期作廢，后果自負”了。尤其在寒冬臘月排隊購物，往往凍得渾身打哆嗦，心想要是哪天買東西不用排隊，不需憑票那該多好啊！記得那時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的衣、被全靠老伴飛針走線打補丁才能夠用。一次，老伴囑我上街買幾尺黑市布票回來，想給孩子們縫制兩件新衣服過年。我上街轉悠了半天，好不容易碰到一個賣黑市布票的老嫗，正當我們在街角巷尾鬼鬼祟祟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時，突然被一個市場管理員發現，他惡狠狠地嚷道：“干什么的？”邊嚷邊追趕過來，嚇得我們驚慌失措，奪路奔逃……

半輩子窮怕了，苦怕了，也就養成了如今的習慣。我總認為，老年人時日不多，能吃飽穿暖，馬馬虎虎過得去就行了，沒必要在吃穿上下功夫。因此，我經常會跟孩子們說：“你們不穿的衣服不要壓箱底，物盡其用，統統拿給我來穿！”孩子們懾于我的威嚴，便不時地把他們穿不了或不愿穿的衣褲交給我，我選其合適的，便套在了自己的身上。孩子們多次提議給我買新衣服，好心卻往往會挨我的訓斥，罵他們花錢大手大腳，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生活。

時間一長，孩子們便想開導我，與我探討起“什么叫生活”的話題來了。

他們認為，我常說的“錢是人的膽”固然有一定道理，但“衣是人的毛”也很重要呀！你不穿好點，別人就可能看不起你。

我則認為，一個人的自身價值，體現在他的內在素質，不在乎他表面的光鮮和時髦。我還真看不起那些表面溜溜光，肚里一包糠的“繡花枕頭”式的人物哩！

他們又說，改革開放三十年了，人們的生活大有改善，吃好點，穿好點，也是人之常情嘛，何必要這么虧待自己？

我便說，吃好點是應該的，雞鴨魚肉的營養肯定比青菜蘿卜豐富些，吃好點，對身體的健康有利。但穿好點，我認為沒多大必要，以往“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不也這么過來了？如今不穿打補丁的衣服了，不算是虧待自己吧！

孩子們苦笑了，大概覺得說服不了我這個“老頑固”，也就不再和我爭辯了。自此，他們搞他們的“市場經濟”，我搞我的“計劃經濟”，井水不犯河水，兩代人“和平共處”，相安無事。

不久，我覺得他們越來越不懂得生活了——

沒幾天，兒子送來一件新衣服，說：“老爸，我買了一件衣服自己穿，沒想到穿上后覺得短了些，您老試試能穿不？”我一試，唔，正合適。那就留下我穿吧，我交待他說，下次買衣服注意點，免得花冤枉錢。

沒隔兩個月，女婿又送條褲子來，說：“老爸，我買了條西褲自己穿，到家一試才發覺瘦了一圈，穿不上！你老試試看能穿不？”我說，去商店退貨嘛！女婿說，商標都被我撕掉了，哪能退得掉！既然如此，我就試試吧，一試，唔，正合適！那就留下我穿吧。我又交待女婿說，下次記住了，買褲子要量好腰圍尺寸再去買。

三番兩次后，我才明白自己上當了：他們哪是買錯了呀！分明是變著法子孝敬我嘛！

責編/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