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婚姻，還有多少幸福可言

佑　蓮　蘭若水

○口述/佑蓮 整理/蘭若水

契約婚姻，韓劇里經(jīng)常見到的段子，多么浪漫唯美，有一天真的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才明白是什么滋味。

簽署婚前協(xié)議后，我們結(jié)婚了

1998年，我在深圳一家小公司上班，名為辦公室主任，其實不過是個拿著專科文憑的打雜工。老余是我老板的生意伙伴兼朋友，離了婚，隔三差五地過來串門子。我老板好心，趁勢就做了紅娘，27歲的我也想有個男人可以依靠，于是半推半就地和老余交往起來。老余將他的情況告訴了我：離異，無孩，與未婚沒啥區(qū)別，只是年紀大了點。

老余很會關(guān)心人。我每次來例假時都會肚子疼，他算著那個日子快到了，就連續(xù)幾天給我燉紅糖姜湯；知道我不喜歡太熱鬧的地方，總開車帶我去郊外爬山。我被他落在實處的關(guān)心打動了。那年10月，老余生病住了幾天院，我在醫(yī)院里照顧了他幾天。一天半夜里，我醒來不見他在病床上，知道他又去了他喜歡的草坪，就拿了一件外衣去給他披上。在城市燈光照耀的草坪上，他握著我的手說：“這一輩子，我只全心全意對你一個人好?！?/p>

暖意從我心底升起。是，我并不是多愛他，但這萬丈紅塵中，誰跟誰又不是靠著那點溫暖與感動而共度一生的呢？

老余從醫(yī)院一出來，我就搬進了他家。

剛開始同居的時候，我與老余過了一段甜蜜的日子。但那樣的時光過得飛快，我們之間的激情慢慢平復。我開始等著老余的求婚，不止一次，我跟老余聊起我的同事朋友誰誰結(jié)婚了，也不止一次，我與他一起去參加人家的婚宴，可他從來都不肯說結(jié)婚二字。

第二年5月，我父親60歲生日，我邀老余一起去我家，老余卻不肯：“你還是一個人回去吧，多帶點禮物?！蔽疑鷼猓骸澳闶裁匆馑迹咳绻阆敫以谝黄?，反正是要見父母的，如果你沒這個打算，我現(xiàn)在就走?！崩嫌嗬∥?，吭哧了半天說：“好好好，去。我只是覺得我年紀大了，配不上你?！蔽肄D(zhuǎn)怒為笑：“男人大10歲正好呢?！?/p>

回到我家后，老爸建議我們訂婚，其實也就是向親戚宣布一下的意思。沒想到老余頓時翻臉，說我們叫他來有陰謀。老爸氣青了臉，攥著拳頭喝令老余立即滾回深圳，又痛心疾首地命令我立即離開老余。老余不得不當天離開我家。第二天一早，他發(fā)短信給我，說他還沒離開我老家，在酒店里住了一夜。

老余一夜之間憔悴了許多，他第一次跟我說了他前妻的事：他在外面打拼，她在家里心安理得地享受不說，后來她還有了外遇，與他離婚時分了他一半身家。從此以后，他就害怕婚姻。說著他紅了眼圈：“從此以后我就怕了女人，真的，雖然表面上我跟女人打情罵俏，但離婚五年了，你是第一個進我家門的女人。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女人，善良，不貪心。所以我才敢讓你進我家門?！?/p>

我終于明白了，原來他還有這個心結(jié)。但他將我置于何地？讓我這么沒名沒分地永遠跟著他？當然不，我絕沒有愛他到那種不計較一切的地步。我無言地喝著茶，他拉住我的手說：“小佑，我是個受過傷害的人，你能諒解我嗎？”我嘆氣：“我原諒了你，才會出來見你，也算是對我們這段感情的一個交代吧?！?/p>

他卻不肯放手：“我昨天想了一夜，我不能沒有你。我們結(jié)婚吧?！蔽毅读耍幻靼浊閯菰趺赐蝗蛔兂蛇@樣。但還沒等我高興，老余又說：“不過，我們結(jié)婚前簽個協(xié)議。都說婚姻最怕七年之癢，如果我們七年之內(nèi)離婚，你不能從我這里分得任何財產(chǎn)?！蔽襾聿患罢f話，老余又急切地說：“我知道，這個協(xié)議不君子，但小佑，你不會明白一個四十歲男人的恐懼。何況，小佑，只要你不離開我，我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的。這份協(xié)議，只是給我的一個心理保護?！?/p>

他的眼圈竟然有些紅了。我心一軟，點了頭。是啊，這不過是一個男人的自我保護措施而已。年輕的我，天真到根本不計較財產(chǎn)。

老余跟我一起回了我父母家，向二老賠禮道歉，還說一回深圳就跟我結(jié)婚。心有疑慮的父親陪著我去街道辦未婚證明，臉上這才有了笑。

回深圳后我和老余就拿了結(jié)婚證，找律師辦了婚前財產(chǎn)公證，更簽了那份婚前協(xié)議。結(jié)婚證上的時間是1999年6月18日。

2000年7月，我生下了女兒，老余對女兒十分疼愛。那幾年里，我們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突如其來的離婚

到2006年，我們結(jié)婚已經(jīng)七年了。這幾年里，老余的公司發(fā)展勢頭不錯，我從懷孕開始就辭職在家，專心帶女兒。

那是4月的一天，我因為女兒上小學的事去政府部門辦理證件而回得太遲，就打電話給老余，讓他去接。沒想到，我一回家，老余就對我大發(fā)雷霆，說我表面是去辦文件，誰知道是不是跟男人約會去了。我受不了那莫須有的罪名，將文件摔到他面前，跟他大吵起來。結(jié)局是他將門一摔，揚長而去。

第二天下午，他回來了，表情嚴肅地向我提出離婚。他將離婚協(xié)議扔到我面前，從臥室里抱了一床被子出來，告訴我他現(xiàn)在要住到公司的辦公室去，直到我同意離婚為止。我這時仍然沒有懷疑什么，還傻呵呵地拉住被子想與他和解：“一件小事值得氣得這樣嗎？就算我不對，好不好？”他將我重重一推，奪門而出。

我也氣壞了，由得他去。一個月后，我手中的現(xiàn)金用得差不多了，不得不去找老余。那一刻我無比挫敗：沒有經(jīng)濟能力的女人在婚姻中是那么被動。

我拎著老余最喜歡的雞湯去他辦公室，他關(guān)了辦公室的門冷冷地問：“沒錢用了？”我努力維持著笑容，將雞湯推到他面前：“我擔心你的身體?；丶野?，孩子可想你了?！?/p>

老余的眼神柔軟起來：“孩子還好吧？”我點點頭：“我還是每天陪著她練鋼琴，她每天都在問爸爸出差什么時候回來?！崩嫌鄧@口氣，緩緩道：“我們重新簽一份財產(chǎn)協(xié)議，就不離婚?！必敭a(chǎn)協(xié)議？我莫名其妙。七年，是個那么長的時間，以至于我完全忘記了那份婚前協(xié)議！直到老余不慌不忙地將一份新的財產(chǎn)協(xié)議推到我面前，我才猛然記起。

我的心剎那間碎成了無數(shù)片。七年，我早已將他看得比我自己還重，早已將這個家看做一個不能分開的整體，可他，只怕睡夢里都在分分秒秒地惦記著他的財產(chǎn)，在計算著怎樣才能讓我永遠也無法染指他的錢！

那一刻，我對老余，對男人，對婚姻，萬念俱灰。我干澀地問：“你這里有離婚協(xié)議吧？”老余沒明白我的意思，卻也將一份打印好的離婚協(xié)議扔到我面前：“當然有?！蔽姨崞鸸P在上面簽下了我的名字。老余愕然地看著我。我提起雞湯，冷靜地對老余說：“我回去收拾東西，下午，你記得去接女兒。”說完疾步走出去，到了大街上，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淚流滿面。

我收拾東西時老余回來了，見我不聲不響地打著包，他欲言又止。我冷冷地說：“讓一下，我要出門?！彼樕覕〉貍?cè)過身子，讓我拖著箱子走出去。

再次同居的生活，已經(jīng)完全不同

我找到一處出租屋住了進去，之后開始找工作?？墒?，像我這樣年齡偏大，七年沒有工作過的家庭婦女，找工作談何容易。我猶豫再三，找到當年的老板老彭求助。得知我與老余離婚的情況，老彭熱心地給我介紹了他朋友的一家公司去上班。那么巧，那家公司的老板老黃也是個離婚的男人，帶著一個兒子。

也許是因為共同的離婚經(jīng)歷讓我們惺惺相惜，又也許是我看著那個剛上小學的小男孩倍感憐愛與親切吧，我和老黃很快就走得相當近了。

這期間，最讓我不能忍受的是對女兒的思念之情。我每晚都會被女兒喊媽媽的聲音驚醒，醒來后每次都哭濕了枕頭?；厝タ磁畠旱臎_動無比強烈，但我只能咬牙強忍著。這個樣子去看女兒，不如不去。

老余卻出人意料地打電話來：“你在老黃公司上班，為什么不告訴我？他是離了婚的人，我看他就是對你有想法！”我平靜地說：“誰對我有想法，現(xiàn)在都不關(guān)你的事了?！崩嫌嘁挥嫴怀桑偈┮挥嫞瑤е畠簛砉菊椅?。

離婚四個月來，我第一次見到女兒。我第一眼看到女兒，驚呆了：頭發(fā)扎得歪七扭八的，衣服前襟有明顯的飯漬，更讓我心疼的是，孩子瘦了好多，神情都呆滯了。抱著女兒瘦弱的小身子，我淚流成河。老余趁機說：“你不在家，女兒跟著我受罪了，你回家吧?！蔽依淅涞乜粗瑢ε畠赫f：“媽媽過幾天就去看你?！迸畠簱Ьo我的脖子，哭得泣不成聲：“媽媽，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走！”

那天晚上，我居然再次跟著女兒回了家。哄她睡下后，她的手依然緊緊地抓著我的手不放，睡夢中她不時驚跳起來，喊著“媽媽不要走”，非要摸著我的手才肯再睡下。第二天，女兒不肯去上幼兒園，生怕她一看不見我，我就走了。就那樣，我在以前的家里住了下來。

兩天后，我終于瞅準一個機會，想去公司跟老黃談?wù)劇偝鲩T，老余從外面回來了。我們在門口開始了一次空前激烈的扭打。我要走，他不讓我走。我哪里推得動他？實在忍無可忍，我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痛得大叫起來。我絕望地問：“你到底想我怎么樣？”他說：“我們復婚吧！”我冷笑：“再簽一張婚前協(xié)議？”老余避開我的眼神，默認了。他小心地看著我的臉色，說：“不辦手續(xù)也行，我們還是像以前那樣生活?！?/p>

這時候，正在午睡的女兒醒了，在屋里尖叫：“媽媽走了，媽媽走了！”那聲音里有無比的恐懼，讓我大吃一驚。我心一沉，女兒的心理只怕有點問題了。我本能地沖進去抱起她：“媽媽沒有走，媽媽在這兒！”

我最終沒有走成。女兒拒絕上幼兒園，我離開她一分鐘都不行。我?guī)タ葱睦磲t(yī)生，醫(yī)生告訴我，其實現(xiàn)在最好的辦法就是24小時不離開她的視線，孩子反常的時間還短，好起來也會快。過一陣子，等她完全相信了我不會走，就會放心地去上學了。

除了留下來，我好像沒有別的辦法了。

這一次，我跟老余簽訂了一份新的合同，期限一年。我依然在家做家務(wù)、帶孩子，他每個月付我兩千塊錢。我淡淡地告訴他，我在外面上班，能掙到四千塊一個月，那兩千塊，就當我給女兒的撫養(yǎng)費了。老余愣了很久，啞口無言。我淡淡地問：“是覺得我要價太高了？”老余的嘴唇哆嗦著：“你是我老婆呀?！蔽依淅涞鼗亓艘痪洌骸霸绮皇橇?。”

老余蒼白著臉，終于簽了字。

我們的同居生活又開始了，老余睡書房，我睡主臥，孩子睡她自己的房間。我不知道這種形勢會有什么變化，我也不知道我與老余簽的這個合同能延續(xù)多久。我唯一的安慰是看見女兒臉上的笑容，那是照耀我灰暗日子的陽光。

編后：

根據(jù)《婚姻法》的規(guī)定，老余和佑蓮的這種婚姻契約，是受法律保護的。冷冰冰的契約，如同哽在喉里的刺，有一天男人真的拿它來要你兌現(xiàn)，對于迷醉于幸福生活中的女人來說，無異于在心頭插了把刀。佑蓮的事情給所有女人提了個醒，如果承受不起契約帶來的傷痛，當初就不該為著一時的溫暖委曲求全。

助理編輯 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