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回鶻汗國社會形態探微

關于回鶻汗國的社會形態問題，自50年代起，學界有堅持奴隸制，也有主張是封建制，各持邑見，各有所據，難分是非，筆者認為應在回鶻民族歷史發展進程和時代背景下來研究這一問題，且看其主流，須以厘清，為更深入的研究立好根基。

一

公元744年骨力裴羅自稱骨咄祿毗伽可汗，建牙帳于烏德韃山(今鄂爾渾河上游杭愛山之北山)。唐朝封他為奉義王，稍后又封他為奉義可汗，至此，漠北回鶻汗國正式建立。回鶻汗國正式建立，在回鶻民族歷史發展進程中具有重要意義，標志著回鶻民族文明的誕生，此時回鶻汗國主體已進入階級社會無疑。

回鶻人原本信仰薩滿教。公元762年，回紇牟羽可汗屯兵洛陽時，遇見睿思等摩尼慕(既“承法教道者”——傳教師)，牟羽可汗稱贊他們“妙達明門，精研七部，才高海岳，辯若懸河”。于翌年三月，帶回漠北。自此，摩尼教正式傳人回紇，并被尊為國教。顯然隨著回鶻社會的發展，在原始社會條件下形成的原始宗教——薩滿教已不能適應新的“游牧奴隸制國家”的需要。

漠北回鶻人從事“居無恒所，隨水草流移”的游牧生產方式，顯然這種生產方式與農耕生產方式比較起來是一種落后的生產方式。18世紀末，在奴隸制的研究領域享有盛譽的德國學者雷特梅埃爾(J·F·Reiter Meier)，他在論希臘奴隸制的論文中分析了奴隸制的起源和演變。在他看來，在最初的生活資料的生產中婦女和兒童服務于男子，隨著畜牧業的興起，勞動力感到短缺，在當時條件下只能通過強制、戰爭、擄掠、購買加以補充。顯然擄掠人口為奴，是奴隸制社會形態的重要特征之一。眾所周知，匈奴、鮮卑、柔然、突厥以及后來的契丹，蒙古、女真、滿洲諸族皆以擄掠人口為其戰爭主要目的之一。而回鶻人也概莫能外，《冊府元龜》卷195的一段文字可謂集中概括：“回紇……其俗驍強……居無恒所，隨水草流移……善騎射……以抄寇為生。”即使在回鶻助唐平定安史之亂收復兩京前，肅宗曾與回鶻統帥葉護約定：克城之日，“土地、人眾歸我，玉帛、子女與回紇”。直至回紇政權覆亡(公元840年)后，在逃亡中的那頡啜，仍在橫水俘掠唐朝的兵民。這說明回鶻奴隸主貴族一時一刻也沒忘記俘掠人口為其奴役。對于漢族以外的各族人口也同樣俘掠，如公元842年，烏介可汗不僅侵掠云、朔等州，而且還抄掠羌、渾諸部。凡此種種，從文明的濫觴階段、游牧經濟基礎、改宗摩尼教、瘋狂俘掠人口為奴皆昭示著其奴隸制的特質。同時也是奴隸制形成或正在形成的一種反映。這正如恩格斯所說：“戰爭提供了新的勞動力，俘虜變成了奴隸。第一次社會大分工在使勞動生產率提高，從而使財富增加并且使生產場所擴大的同時，在既定的總的歷史條件下必然地帶來奴隸制”

二

從歷史沿革看，突厥汗國中雖有封建因素，顯然，汗國奴隸制占主導地位。漢文史料記載突厥汗國更是擄掠人口成性，甚至在公元631年(唐太宗貞觀5年)東突厥四分五裂，敗亡之際，唐太宗贖回了被突厥貴族掠去當奴隸的漢人“男女八萬，盡還其家屬”，恢復了他們的平民身份。僅漢人奴隸就有八萬，由此一斑可見突厥奴隸數量之多。

從其承襲關系上看，學術界公認為高昌回鶻政權的社會形態是封建農奴制，而在唐代“漢人聚集的伊、西、庭三州同內地一樣是一種成熟的封建社會”公元790年吐蕃攻占北庭，不久又攻占西州，公元808年攻占安西，完成對西域地區的征服。眾所周知，吐蕃在9世紀后期奴隸大起義以前是一個奴隸制政權。公元866年，回鶻首領仆固俊帶領部眾打敗吐蕃奪取高昌、北庭等地后稱汗，建立高昌回鶻王國。這樣看來吐蕃占據高昌地區僅有76年，從時間上看，在這短暫的76年間，吐蕃的社會形態對這里影響實在有限，況且落后的奴隸制戰勝先進的封建制也非區區76年所能為。高昌回鶻的統治延續了四個多世紀，即使到蒙元時期其社會形態還是封建農奴制，由此可見回鶻汗國奴隸制社會形態的深遠影響。

從另一個方面看，回鶻政權建立后便與中原唐政權產生了密切的聯系，回鶻人的生活方式、價值觀念為之變遷。在發展牧業的同時，農業、商業和手工業也都有了一定的發展，生活方式逐步由“居無恒所，隨水草流移”而轉向半定居。甚至在其官制體系里引進了一部分唐朝官制。顯而易見，這不是整個社會形態的改變。再據漢文史籍記載看公元744年至公元840年，從時間上看在這短短的97年，回鶻汗過國并沒有發生大的社會形態變革，或是進人中原。如果有的話，也充其量是其軍隊助唐平定“安史之亂”，完后即撤走。

我們可以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北方游牧民族匈奴、鮮卑、柔然、突厥以及后來的契丹、蒙古、女真、滿洲諸族進入奴隸制社會形態后，可分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鮮卑、契丹、蒙古、女真、滿洲等諸族因為人主中原以后，為了鞏固政權的需要而變革社會制度，加速其封建化進程。第二種情況是不曾入主中原的匈奴、柔然、突厥等諸族直至滅亡仍為奴隸制社會形態。顯然，回鶻汗國的社會形態發展應歸屬于第二種情況。

三

回鶻早已由母權制過渡到父權制，其社會的基本細胞是以男性為中心的父系大家長制家族，但女性家長的地位似乎也不低，例如仆固懷恩甚為敬畏其母，又如回紇初世君長時健之妻，菩薩之母烏羅渾“性嚴明，能決平部事，回紇由是寢盛”。回紇汗國還曾派遣女性出使，如長慶元年(821)太和公主和親，回鶻派出“回鶻都督、宰相、公主、摩尼等五百七十三人入朝，迎公主”。其中為首者即葉護公主，這些公主、夫人都得到唐朝皇帝的接見，可見女性在回鶻汗國中享的地位，這也正是其奴隸制社會一種濃厚的母權制殘留。據漢文史籍記載：“初，回紇風俗樸厚，君臣之等不甚異，故眾志專一，勁健無敵。及有功于唐，唐賜遺甚厚”。這說明此時期的回紇民族還有濃厚的部落軍事民主制遺風。游牧社會長期保存原始社會氏族部落制度的殘余這也是歷史上北方游牧民族的共象。漠北游牧民族皆萌芽于原始社會，經營方式是四季游動放牧，社會組織是氏族，以部落為基礎，以血緣、地緣為紐帶的較為松散的管理體制，游牧民族的氏族、部落組織具有鮮明的二重性：一方面有原始社會的若干共產遺跡，另一方面已是階級社會的基層組織，為統治階級所掌握，這也正符合馬克思主義的民族理論，人類是“從部落發展成了民族和國家”。

綜上所述，漠北回鶻汗國的社會形態顯系不發達奴隸制且混有大量的氏族部落殘余，而這種不發達奴隸制則是氏族部落制未完全瓦解的表現，同時也是游牧生產方式的特點所決定的。但也要看到漠北回鶻汗國的社會形態里也滲透著一些封建因素，即便如此，但不影響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