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張愛玲小說的意象群與人物塑造的關系

風雨：人物內外交困關鍵時刻的心境意象

張愛玲小說中的許多故事都發生在風雨之中，“風雨”成為她的小說中的一個基本意象。葛薇龍(《沉香屑——第一爐香》)推脫不掉司徒協的手鐲，此時小車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之后她終于在風雨之中一步步走向墮落；自流蘇(《傾城之戀》)在細雨迷蒙中身著一件綠色的雨衣回到香港做了范柳原的情人；振保(《紅玫瑰與白玫瑰》)在雨天趕回家拿雨衣，意外地發現了妻子與裁縫的私情……張愛玲總是讓她的人物在內外交困時與風雨同在，總是讓人物的命運發生轉折時，內心情感大起大落時，由風雨意象來點染人物的情緒情感。“風雨”是她加強小說詩意化描寫的重要手段。

“風雨”作為自然物象，在小說中已經融合丁作家對生命的體驗，它聯系著張愛玲經驗世界中對生存的感悟。她曾在《我看蘇青》一文中訴說過自己的一個“夢”及對這個夢的感受，這個夢是她不幸的童年經驗的變形再現，也顯示了她意識深層的悲劇性情結。她夢見自己在風雨中：“我做了個夢……而且下大雨……只得在黑漆漆的門洞子里過夜……風向一變，冷雨大點大點掃進來……”夢中風雨中的情景典型地再現了張愛玲“家庭失落者”的生存處境，在風雨飄搖的世界里，孤立無助，飄泊無依，膽怯可憐，自卑脆弱。這個情景雖然未必有生活實際作為依據，但它以“夢”的方式出現，是潛意識的自然表露，因而在內心情感的體驗上，它有更深刻的真實性。“風雨”成為人物的生存之境，成為張愛玲將自己的人生經驗外化到小說人物身上的意象。

月亮：人物悲凄與蒼涼的命運意象

張愛玲酷愛月亮，她的文字里的月亮意象俯拾皆是，最早可以追溯到她的第一篇鉛字小說《牛》。張愛玲小說的基調是“蒼涼”，與此相適應，她喜歡寫一些冷色調，藍色、青色、灰色、白色是她常用的色調，她自然以這些色調來修飾月亮意象。月亮的升降圓缺成了人物命運的影射，每到小說情節的關鍵時刻或人物命運的重要關頭，月亮意象都會出現，而每次月亮的出現都會深化故事的悲劇性和悲劇的深刻性。

這些月亮往往以人物的心理為依托，不同的月亮的表現暗示著不同女性的心理與命運的沉浮。“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前的月亮該是……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凄涼。”張愛玲的小說世界里的年輕人總會“望月亮——寒冷的、光明的、朦朧的、同情的、傷感的，或者仁慈而帶著冷笑的月亮”小說的這種直白開篇，點出了民國初年和上海這個重要的故事發生的時間和地點；歷史時間與自然時間的并提和對立關系。

鏡子：人物生存處境的殘缺關系意象

張愛玲的小說一再地運用“鏡子”意象，主角幾乎都離不開鏡子，并主要取鏡子的“易碎感”作為意象的功能意義。張愛玲前期小說主要剖析血緣親子關系和男女情愛關系，這兩種關系在她的筆下都是破碎不堪、殘缺不全的，輕易就可能被擊碎。鏡子意象首先象征了她筆下的人物關系，象征了人的生存處境。

鏡子意象的易碎感來自于張愛玲自身的人生經驗。她自幼失落于家庭，開始創作時也是住在姑姑的家，她在《私語》一文中說：“亂世的人，得過且過，沒有真的家。”她在姑姑的家中，也被包圍在杯盤、玻璃、鏡子之中，常打碎這些物品，“近來不知為什么特別有打破東西的傾向……一塊玻璃粉碎了……”失落于家庭的童年經驗，破碎的家庭給予她心靈深刻的創傷，使她感到“這個世界什么東西都靠不住，一捏便粉碎了。”心靈深處的破碎意識和生活經驗中經常砸碎物品的具體經驗相融合，成為她小說中鏡子意象不斷出現的重要原因，潛意識驅使她不自覺地寫到鏡子意象。

破碎的心常常通過人物與鏡子的映照關系表現出來，特別是人物單獨與鏡子相對時，從鏡子中泄露出的人的感受，幾乎沒有圓滿的。《傾城之戀》中的自流蘇遭遇婚變，無可奈何投奔娘家，在哥嫂們的冷嘲熱諷中討生活，她在鏡子中映照出了她殘剩的青春，也映照出破碎的心。“流蘇突然叫了一聲……撲在穿衣鏡上，端詳她自己。還好，她還不怎么老”。

鏡子意象在男女情愛關系中，常常成為怨偶之間殘缺關系的暗示，張愛玲把鏡子意象自然地設置在男女情愛關系的發展之中，暗示出這些怨偶關系的脆弱和無可奈何。《傾城之戀》中的范柳原終于接受了白流蘇作為情人，流蘇也迫不得已認可了這一結果，那淡淡的一點月意，“映到窗子里來，那薄薄的光就照亮了鏡子”。柳原吻了流蘇，“流蘇覺得的溜溜轉了個圈子，倒在鏡子上，背心緊緊抵著冰冷的鏡子……他還把她往鏡子上推，他們似乎是跌到鏡子里面……”。鏡子意象在這里表現出了多層次的功能意義：鏡子的脆薄易碎，暗示了他們之間的關系不堪一擊，時時有破碎的可能；鏡子本身的神秘意味與二人的心理狀態相吻合，二人皆進入了另一個昏昏的世界里去，他們對自己的抉擇既清醒又糊涂，他們并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涼的涼，燙的燙”正是他們內心感受的準確表達。流蘇并未取得徹底勝利，她逃出了娘家得到了柳原，卻沒有逃出做柳原情人的命運。

張愛玲擅長于敘事中運用意象來表達人物的內心感受和作家的主觀情感，寫實性的小說卻常常讓讀者感到詩意化的特征，這很大程度來自于她對意象的純熟運用。夏志清曾這樣評價說：“憑張愛玲靈敏的頭腦和對于感覺快感的愛好”，她的小說意象豐富，在中國小說史上可以說是首屈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