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南京的雨花臺憑吊,使人倍感凄惻.寒風料峭,草木枯黃,洗盡鉛華后的大地一片沉靜。我獨自尋找著明代大儒方孝孺的墳塋,走過一片叢林,再走過一段碎石小路,在他人的指點下,我終于在“末末亭”下找到了它。
墓不大,墓前有坊,石制單門,坊上篆書著“天地正氣”四字,旁有一聯(lián):“十族殉忠天遺六氏,一抔埋血地接孝陵.”墓碑上刻著。明方正學先生之墓”,墓前有他的后人為他建的塑像,旁邊還立著一塊清代兩江總督李鴻章撰寫的墓碑,已經殘破。墓后有多塊現代書法家的碑刻,其中有一塊“讀書種子”的碑刻最為醒目。
明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死,其孫朱允炆繼位。即明惠帝。朱元璋屠殺功臣苦心孤詣要為子孫留下一個太平世界,但好景不長,“坑灰未冷山東亂”,他的尸骨未寒,四子燕王朱棣便在北方起兵,一舉將朱允炆打翻在地,逼得他投火自焚。燕王隨后大肆屠殺朱允炆的遺臣,時任翰林侍講及翰林學士的方孝孺是明初大文學家宋濂的得意弟子,也被捕入獄。朱棣起兵之初,謀士姚廣孝就對朱棣說,城破之日方孝孺是絕不會投降的,但萬萬不能殺他,否則天下讀書的種子將會滅絕.朱棣奪取皇位后聽從了謀士的告誡,準備讓方孝孺為自己草擬詔書,可方孝孺偏偏犯起了文人的倔脾氣,堅決不從。在方孝孺看來,朱棣以武力將侄子推翻自己做了皇帝,當屬大逆不道。所以,方孝孺被押上殿時竟披麻戴孝痛哭流涕,“悲痛徹殿階”。朱棣見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強迫他寫詔書。方孝孺接過筆,寫下了“燕賊篡位”幾個字,然后擲筆于地,邊哭邊罵:“死即死耳,詔不可草。”朱棣威脅說:“汝不顧九族乎?”方孝孺奮然回答:“滅十族又奈我何!”朱棣一氣之下,割掉了方孝孺的舌頭、雙頰,方孝孺血流如注,含血噴向朱棣。朱棣怒不可遏,派人把他的妻兒老小都抓來,在他面前一一殺害。據傳說,方孝孺之妻鄭氏以及中愈、中憲二子先行自殺,兩個女兒被捕后過秦淮河時亦投河自盡。
那是一個怎樣陰冷的日子,天空陰晦,寒徹人心,所有的花草樹木都濕漉漉的。方孝孺臨行刑前作詞:“天降亂離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計兮謀國用猶。忠臣發(fā)憤兮血淚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字字血,聲聲淚!無計可施的朱棣下令將其分尸并懸首示眾。朱棣將方孝孺九族誅盡還無法息怒,又把方孝孺的門生和朋友也算作一族一并予以處死,被殺者達873人,投獄和流放充軍者更逾數千。
人血不是水,屠刀可以殺滅的是身體,殺不滅的是精神。凝視著方孝孺的塑像,他像極了一位嚴肅不茍的老師,瘦削而冷峻的臉上透露出的是剛毅不屈。他最后與800多位親友殉節(jié)的黃鐘大呂般的壯舉,明明白白地告訴后人什么叫作氣節(jié)。方孝孺對信仰的忠貞,對強權的藐視,是追求人格高貴的最悲壯的宣言。他的墓碑不遠處,是宋代抗金烈士楊幫義“剖心處”和辛亥革命陣亡將士人馬冢,再后面便是革命烈士陵園。這也許就是生死之緣吧,長眠地下的英烈們,以不畏強暴、剛強不屈的精神鑄就了雨花臺的魂魄。
站在末末亭下,我長久地凝視掩映在蒼松翠柏間的方孝孺墓。他的墓十分寧靜,也十分干凈,一如其人。我禁不住低下頭為這位剛毅的大儒默哀,為他的氣節(jié),更為他的文化信仰。
湖北省宜昌市夷陵路232—1—806#(443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