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80年代初——21世紀初:作為學科的人類學的重建與興盛
1978年,中國一些社會科學學科相繼恢復或籌備重建。上海開始醞釀成立人類學會,1979年4月,在昆明召開全國民族研究規劃會議,民族學組的一些代表呼吁重建人類學,1980年9月在北京成立了中國人類學學會籌委會,1981年1月,教育部正式批準中山大學建立人類學系,同年5月4日—9日首屆全國人類學學術會議在廈門大學召開,會上正式成立中國人類學會,并推選了第一屆理事會、主席團和顧問。可以說,中國人類學學科的重建是以中山大學人類學系的復辦和中國人類學會的成立為標志。
隨著人類學學會的成立,研究機構不斷增多,專業隊伍也不斷擴大,50年代被“撤、停、并、轉”的各高等院校里的人類學社會學系也紛紛恢復和重建,被分流的人類學家重新回到人類學研究的陣營里。他們抓住科學的春天,以飽滿的、高昂的熱情投入到人類學的研究中去,一時使人類學的研究呈現出繁花似錦的局面。1984年廈門大學成立人類學研究所和人類學系,1985年中央民族學院成立民族學系,1987年云南民族學院在歷史系設立了民族學專業,此外,中國社會科學院的民族研究所、北京師范大學、復旦大學、四川大學、云南大學、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等專業教學科研機構也開設人類學的課程,培養人類學專業的碩士和博士研究生。不僅如此,人類學的各種學術活動也在全國各地開展起來,據不完全統計,到80年代末,僅中國人類學學會就舉行了三次年會,一次筆會,一次小型座談會和一些專題討論會。1984年12月在中山大學舉行了“中山大學校慶60周年人類學國際學術討論會”,這是國內人類學的第一次國際性學術會議,極大地推動了中國人類學與世界同行的交流。1989年12月在北京召開了首屆國際都市人類學學術會議。這些學術活動不但在中國社會科學界發出了人類學的最強音,而且更重要的是極大地激發了老中青年人類學者的科研創作熱情。一批批的人類學著作面世,如林耀華和楊堃分別著有《民族學概論》,梁焦韜的《中國民族學概論》,吳汝康的《古人類學》,童恩正的《文化人類學》,莊孔韶的《教育人類學》,周大鳴和喬曉勤的《現代人類學》等總論性的書籍,還有一些論文集和調研專著,比如中國人類學會編的《人類學研究》,中山大學人類學系編的《人類學論文選集》,商務印書館出版的《馬克思人類學筆記研究論文集》,李安民的《漂泊的大地》,廈門大學人類學系編的《崇武研究》,格勒的《論藏族文化的起源形成與周圍民族的關系》等等。
作為一門西來的學科,中國人類學的發展一直承受著“洋風”的吹拂。在人類學重建的頭10年,中國正處于改革開放的時代,國門打開,中國人類學屆和人類學者笑迎世界各地的人類學家,一些著名的人類學家,如許良光、高斯明、張光直、賓福德、中根千枝等都來華訪問過,還有一些大型的代表團如美國人類學社會學代表團、溫納 #8226; 格倫人類學基金代表團、澳大利亞博物館代表團等,當然也有不少的外國學者參加在中國召開的人類學國際會議,如前面提到的中山大學的國際人類學會議,北京的都市人類學會議等都有國際代表出席。中國的人類學家也能走出國門,到國外訪學和參加國際學術會議。1983年8月,秋浦就率中國代表團參加了加拿大舉行的第十一屆國際人類學民族學大會,1989年中國組團參加南斯拉夫第十二屆國際人類學民族學大會,1990年參加了在法國舉行的瑤族國際會議。
與涉外學術活動緊密相連的是大量外文書籍的翻譯出版,80年代中期出版的有關人類學的外文譯著之濫觴,儼然有20世紀初“西學東漸”時的風范。據不完全統計,全國約有30余家出版社出有人類學方面的譯著,在出版的20余個系列叢書中,人類學譯著是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譯著中信手拈來的就有拉德克利夫—布朗的《社會人類學方法》,列維—斯特勞斯的《廣闊的視野》,基辛的《文化與社會》,F #8226; 普洛格的《文化的演進與行為》,馬文 #8226; 哈里斯的《文化唯物主義》,莫里斯 #8226; 布洛克的《馬克思主義與人類學》,本尼迪克特的《文化模式》,米德的《薩摩亞人的成年》等。這些譯著的出版為當時的中國社會的“文化熱”提供了一個“異域文化”的參照物。也為當時開展的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化的大討論樹立起了一面反觀自我的“鏡子”。
到90年代,人類學在中國的發展呈現出興盛的態勢,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老中青學術梯隊的框架已搭建起來,中青年學者已開始成為中國人類學發展的中堅力量。經過10年的恢復性發展,各類研究機構已經完善,研究人員已經到位,主要的任務就是人才的培養問題。70年代末80年代初恢復高考制度以來進入高等院校學習人類學民族學知識的學子,到這時已發展成熟成為各單位的骨干,開始接上老一輩傳遞過來的“接力棒“。費孝通、林耀華、宋蜀華等老一輩學者的研究成果既有大師般的恢宏氣勢,又有誨人不倦的諄諄教誨,后輩就是在這種春風化雨般的學術氛圍里成熟起來的。我們可以看到莊孔韶的《銀翅》,周大鳴的《中國鄉村都市化》,彭兆榮的《西南舅權論》,麻國慶的《家與中國社會結構》等。90年代中期,一批在80年代出國學習的學子學成回國,如中央民族大學的莊孔韶,北京大學的王銘銘、麻國慶,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研究所的納日碧力戈、翁乃群、黃平,廈門大學的彭兆榮等,他們大多在國外求學數載,對當代西方人類學的發展現狀和話語有相當的了解,他們的研究能直接與現代西方人類學接軌和對話,給中國人類學的研究帶來了一股清新的風氣,也提升了中國人類學研究隊伍的整體素質。
科際整合的研究取向顯示出人類學無論在理論建設,還是在具體的應用中所表現出來的開放性和包容性。一方面人類學工作者自我超越原有的興趣,拓展自己的研究領域,另一方面人類學又與其他的社會科學,甚至自然科學相結合,以望取得研究上的新突破。如中山大學、云南大學的人類學系利用自己長期以來形成的學科群的優勢,重視多學科理論與方法的研究,將自然科學研究的技術和方法運用到探索族群形成的生物遺傳特征及其與文化的關系,與生態學、經濟學等學科結合探討民族文化、生態、經濟協調發展,與生物學、物理學和古地理學等自然科學技術相結合,對早期人類的環境和生態進行研究。這些不僅是國內領先的研究,也是國際研究的前沿課題。科際整合的方法有利于打破學科“界線”,達到各學科之間理論和方法的“互滲”和借用。這種科際整合的研究方法有可能催生新的“邊緣學科”,并產生原創性的理論方法,同時,多角度的研究取向更易于我們認識社會生活的本質。
同時,有關人類學的學術會議和交流活動大大增多。據不完全統計,20世紀90年代以來,在全國各地召開的有關人類學民族學與社會學、歷史學、法學等相關學科的學術研討會不下70余次,這其中影響較大的是北京大學社會人類學高級研討班。到目前為止,這個研討班已舉辦了六屆,在研討班里融合國內外,匯集老中青學者,一方面達到了交流的目的,另一方面又培訓了人類學的學術骨干。這些高層次的研討班既整合了人類學研究的學術群體,又擴大了人類學在中國社會科學界的影響。另外,以各大學為單位舉辦的各類國際研討會也在積極地扮演著這個角色。
人類學知識的應用與普化已開始影響我國的社會經濟和人們的日常生活。從人類學在中國的傳入與發展來看,中國人類學一開始就有很強的應用性格,到90年代已能直接介入中國的社會經濟生活。如人類學專家在區域文化策劃、綜合社會評估、民族文化的自我傳習和保護等方做了不少工作,在西部大開發中,人類學專家參與的民族省區文化與社會發展戰略研究、人文旅游規劃、文化設計和社會評估已多次用于云南、內蒙、新疆、青海等省區的政府咨詢和決策。
另外,由于深厚的學術傳統和特殊的資源優勢,人類學學科較易于直接參與國際交流和合作研究。如人類學者直接參與社會發展計劃,從20世紀90年代初開始,一批人類學者參與一些國際機構(如聯合國,世界銀行,福特基金會等)在華的發展項目的評估,在這方面有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研究所參與的南昆鐵路的建設對沿線少數民族社會經濟發展的影響,云南大學參與對中國農村社會發展評估計劃,即PRA(參與式鄉村評估),中山大學中國族群研究中心對江西、新疆等地農村社會現代化發展的評估等,已經引起國內外的廣泛關注,使人們真正認識到人類學對社會發展的“實用價值”。因此有人就認為這是“人類學在行動”。
不僅如此,人類學的研究成果已可開始影響人們的日常生活和認知方式。
從學科發展歷史來說,人類學經歷了從知識到學科的制度化過程,到20世紀后半期,它的研究由于各種原因出現一種超現實的結構和心理研究趨勢,使人們以為人類學是一門少數學者自娛的學問而與現實無涉,因此有人認為這是人類學發展過程中的自我“邊緣化”,與主流社會話語不和諧。但人類學研究的邊緣視點和“異文化”視角使之能貼近人們的日常生活,從而從日常生活中發現史詩。比如說,人類學對民俗的研究已在改變人們對農民生活方式的看法。人們對他們的宗族觀念,他們的民間信仰儀式等都開始有一個客觀的審視,而不是單純地以“封建迷信”斥之。對人類學知識的應用要有一個普化的過程,讓人類學的知識真正服務于人民,用費孝通先生的話說,就是“走向人民”。這是知識回歸大眾的過程。隨著全球化進程的發展,各國人民的交往增多,文化的沖突不可避免,人類學研究的“異文化”視角為我們消解這種文化差異而帶來的沖突提供了工具。可以預見,在21世紀的中國,人類學知識對人們社會生活的影響會加大,人類學也因此成為一門“顯學”。(續完 本文特別感謝《文檔中國doctx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