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語言》，一部中國語言生存狀況的實錄

這是一部中國語言的國情書：

一個擁有56個民族的國家，歷時50余年的實地調查，歷經幾代語言學家的努力，集合100多名編作者之成就，完成的一本360萬字的學術專著……

最近，由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編寫的大型國情專著《中國的語言》由商務印書館作為國家十一五重點圖書出版發行。1月18日，實施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在北京舉行新聞發布會暨專家學者座談會，向外界介紹課題的研究情況及科研成果。本書16開，豪華精裝帶封套，正文2638頁，約360萬字，王均、許嘉璐、江藍生作序。全書分概論、漢藏語系、阿爾泰語系、南島語、南亞語、印歐語、混合語等7編，收錄129種分布在中國境內的語言，每種語言有500字左右的英文提要。

我國有56個民族，為什么會有129種語言？《中國的語言》在概論的第二章，對這個問題做了簡要明確的回答：我國有一些民族使用兩種或多種語言。例如：藏族主要使用藏語，但部分藏族還使用嘉戎語、木雅語、卻隅語、白馬語、扎壩語、納木依語、爾蘇語、貴瓊語、史興語、爾龔語、拉塢戎語。布依族主要使用布依語，但部分布依族還使用莫語。哈尼族主要使用哈尼語，但部分哈尼族還使用桑孔語。瑤族主要使用勉語，但一些地區的瑤族還使用布努語、拉珈語、巴哼語、炯奈語、優諾語。等等。

為什么要出版這部書？此書是如何編著完成的？此書的出版有著怎樣的意義？為此，本刊記者采訪了這部專著的主編孫宏開教授。

一項不可回避的任務

隨著全球經濟一體化和地區經濟發展速度的加快，各個國家和民族之間的溝通越來越頻繁、容易，但同時也使一些使用人口較少、使用范圍較小的弱勢語言的功能不斷減弱，以至瀕臨消亡。從語言學的角度來看，這種看似不可逆轉的弱勢語言瀕危化將造成嚴重的后果。如何保護弱勢語言，延緩弱勢語言衰落的步伐，成為學術界和各國政府共同關心的話題。

1993年，世界語言學家大會在加拿大召開。這次會議指出，應采取積極措施保護瀕危的少數民族語言。有的語言學家認為“一種語言的消失，不亞于一個物種的消失！”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后，在瀕危語言的現實日益嚴峻的情況下，國外語言學界對瀕危語言問題的認識不斷深入，搶救和保護瀕危語言的呼聲日益高漲，人們一致認為，瀕危語言資料的保存是語言學家的一個不可回避的任務。2000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為保護語言和文化的多樣性，促進母語的使用和發展，把每年的2月21日定為“世界母語日”。

2003年3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巴黎總部召開全球瀕危語言問題專家會議，當時身為中國民族語言學會會長的著名民族語言學家孫宏開，受中國社會科學院派遣代表中國參加了會議。孫宏開介紹說：“此次會議具有重大意義，會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干事做了重要講話，各國學者交流了本地區語言狀況，分析了瀕危語言問題的形勢，確定了保護語言多樣性的行動綱領。與會專家還預測：21世紀世界上將有80%～90%的語言面臨失去交際功能的危險。”

孫宏開是最早把國外關于瀕危語的觀點和做法引進到中國來的學者之一。早在1993年，他就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科研局的支持下，申請中國社會科學院重點課題，不僅親自深入邊境、山區，開展實地調查研究，還組織一批專家學者，到全國各地做瀕危語言的調查研究，其后又兩次在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和重大項目的支持下，開展同類型的調查研究。1999年，中國民族語言學會與《民族語文》雜志社聯合發起《瀕危語言問題專題討論會》，就瀕危語言的許多理論問題進行了一次比較深入的研討，發表了數篇重要的學術論文。自此，國內語言學界開始公開關注保護瀕危語言的問題。2000年，中國社會科學院實行院重大課題制，他又申請到中國社科院A類重大課題：《中國新發現語言深入調查研究》，該計劃旨在調查研究已經瀕危或正在走向瀕危的語言，孫宏開打算：在該計劃結束時，將逐個完成55—56種原來基本上沒有調查研究或調查研究不深入的少數民族語言。

我國保護少數民族語言工作，近些年受到各方面更加廣泛的重視。國家開展對少數民族語言使用情況的調查，使我國對各民族語言的使用狀況有了比較深入的了解，為保護少數民族語言摸清了情況，奠定了資料基礎。此外，文化部成立了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專門機構，國家民委承擔了瀕危語言資料的記錄和搶救工作。

走過半個世紀的語言調查和研究

為了貫徹黨和國家的民族語言文字政策，中國科學院語言研究所在1950年便陸續展開了對我國少數民族語言的調查活動，這一調查取得了階段性成果。1954年5月，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文化教育委員會民族語言文字研究指導委員會及中央人民政府民族事務委員會向中央做出了“關于幫助尚無文字的民族創立文字問題的報告”。同月，政務院對上述報告作了批復，原則上同意該報告。它成為對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文字研究具有深遠影響的綱領性文獻。

1956年春，中國科學院組織7個少數民族語言調查工作隊共700多人，分成分赴云南、貴州、湖南、四川、廣東、廣西、甘肅、青海、西藏、新疆、內蒙古和黑龍江等省區，對全國少數民族語言進行了一次更大規模的普查。這是中國歷史上民族語言領域最大規模的調查。

此次調查雖僅有兩年多時間，但卓有成效。它不僅大體弄清了中國少數民族語言的基本情況，使國家解決我國民族語文問題“心中有數”，而且為一些少數民族創制、改革、改進文字，促進了少數民族文化教育事業的發展，受到少數民族的擁護和稱贊。此外，這次調查還積累了一大批珍貴的原始資料。

新中國成立 10 周年之際，少數民族語言大調查剛剛結束，語言學家傅懋勣先生倡導，要寫一部全面反映中國少數民族語言特點的著作，作為新中國成立 10 周年的獻禮。老一輩語言學家組織和領導了此次編寫和審稿任務。從 1962 年起，《中國語文》雜志開始刊登調查報告，每期一篇，一直到“文化大革命”開始。這一時期共刊登了17篇反映少數民族語言概況的文章。

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民族識別工作再次上馬，語言識別也配合行動，一些分布在偏僻山村、邊境海島、雪域高原的語言被陸續發現。在調查研究達到一定深度以后，調查人員把研究成果陸續寫成描寫性論文，在《民族語文》雜志刊出，先后共出版近80篇。截至 20 世紀末，中國民族語言學界實際上已經發現了 129種少數民族語言。

進入 21 世紀，在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商務印書館、世界少數民族語文研究院東亞部等機構領導的支持下，《中國的語言》一書的出版被提上日程。2003年本書進入排版印刷階段。“但此后又陸續有5種少數民族語言被識別，這5種語言只能等到該書修訂再版之際才能收錄進去，”孫宏開介紹說。

此次出版的《中國的語言》，實際上就是對我國語言調查尤其是少數民族語言調查成果的全面反映。

“在推行國家通用語言的同時，讓各民族母語能夠繼續生存和發展”

中國有著豐富的語言資源，孫宏開介紹：“在這次公布的129種語言中，有相當多的語言是已經瀕危或正在走向瀕危的。其中顯露瀕危跡象的有21種，活力不足、正在走向瀕危的64種，臨近瀕危的24種，沒有交際功能的8種。在這些語言中，有的使用人數已不足千人。”

如赫哲語，目前能用本族語交際的只有十幾個60歲以上的老人，將稍微能講一些赫哲語的人也包括在內，最多不超過50人；滿語，現在只有約100人能夠聽懂，約50位老人還可以說；塔塔爾族總人口5064人，塔塔爾語的使用人口不足1000人；還有仙島語，是阿昌族一個支系使用的語言，使用人數約100人左右……

語言作為民族或族群的一個重要標志，是區別于其他民族或族群的特征。現有的少數民族語言，都經歷了歷史上語言功能競爭的考驗，而且是在長期使用過程中發展起來的。各民族都熱愛自己民族的語言，把語言看成民族特征的重要方面，當作民族的寶貴財富。孫宏開說：“對于一些語言瀕危的民族來說，本書的出版也將是一個心理上的安慰。”

語言作為信息載體，是使用該語言群體千百年來積累的知識和經驗的總和，積存和蘊藏著豐富的文化現象。“比如，故事、神話、傳說、寓言、詩歌等各類文學作品都依靠語言來表達，這還只是語言中的‘小文化’。在天文歷法、醫藥衛生、工藝美術、音樂舞蹈、自然崇拜、房屋建筑等這些‘大文化’里，語言的作用更是不容忽視的。”

在孫宏開的介紹中，特別強調了保護少數民族語言的文化意義。同時，他還認為此舉是建立和諧社會的重要方面。“一個和諧社會的建立，離不開和諧的語言環境。我們所說的和諧語言社會，就是在推行通用語言的同時，讓少數民族的母語能夠生存和發展。”

幾代語言學家們的集體智慧

《中國的語言》是集體著作，一共有100多位編者和作者，其中有 10 多位專家學者在本書出版之際已經過世。在編輯本書的過程中，堅持“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盡可能保留原作者的觀點和風格。

《中國的語言》對語言和方言的界限劃分采取了實事求是的態度。中國的語言狀況非常復雜，方言分歧非常大。如何劃分語言和方言的界限，是一個國內外存在大量分歧的學術問題。國外語言學界大多在劃分語言和方言界限時采取的標準比較寬，中國則比較嚴。本書在導論中有一章專門討論了識別語言的必要性和標準，提出了區分語言和方言界限的依據。這是從中國的實際情況出發而確定的，是否正確，還有待于實踐和時間的檢驗。

此外，該書首次從語言類型學的角度對千姿百態的中國語言結構類型進行了比較全面的分析。本書第一編第三章用了比較大的篇幅從漢語和各少數民族語言中提取若干語音、語法、詞匯等參項做依據，簡要分析和歸納了中國語言的類型特征，并在此基礎上進行類型學的分類。

《中國的語言》還收入了分布在廣西、四川、西藏、青海、甘肅等不同地區、不同類型的5種混合語。中國各民族很早以來就互相雜居，他們的語言彼此接觸、互相影響是非常普遍的事情。語言深度接觸所產生的語言混合現象并不是中國特有的，早在20世紀前50年就出現了“克里奧爾”、“皮欽”、“語言底層” 等語言混合現象的研究和討論，成為語言學界的一個重要研究課題。自從20世紀80年代初，語言學者在青海首次調查記錄五屯話并在《民族語文》雜志刊布以來，混合語在中國大地陸續被發現，引起了學術界的興趣。孫宏開表示，本書收錄5種混合語，僅僅是一種嘗試，目的是引起學術界對語言接觸和語言混合現象的重視，推動其研究。

《中國的語言》的出版，為了解中國語言多樣性和復雜性打開了一扇重要的窗口，是中國語言學由年輕走向成熟的一個重要標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