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多樣性”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和最普遍的一種存在。但是,它一直沉潛在人類認識的盲處——直到20世紀末,當經濟全球化如同一只巨手,已在相當程度上改變了人類文化的原來面貌時,它才浮現于歷史的光亮之處。
所以,“文化多樣性”,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新鮮事物。
一如“生物多樣性”一詞誕生于眾多生物瀕臨滅亡之時,“文化多樣性”構詞于無數人類原生文化行將消亡之際。前工業化時代興旺于各地的獨特的傳統文化,卻在來勢兇猛的全球化面前,面對著被無情抹平其多元結構與繽紛色彩的威脅。全球化造成的后果之一是文化產品的標準化和單一化,一些國家的“文化基因”因此流失。而如同物種基因單一化將造成地球物種的退化,文化單一化也將使人類的創造力衰竭,使人類文化的發展道路變得狹窄。
中國人感知“文化多樣性”,又有一番獨特語境。在全面實現現代化的歷史進程中,全球化同時全面壓境——也就是說,在中國,現代化與全球化交替并行;這使中國本土文化不僅要承受現代化的洗禮,而且還要受到全球化的擠壓。作為一種無可辯駁的事實,全球化在21世紀的中國國土上,深度展現了其覆蓋本土文化的巨大能量。正是在各種區域性本土文化紛紛失守并迅即消失之后,它們的價值才終于得以清晰地呈現。這樣,尊重與保護文化多樣性的理念,終于在中國釀成大勢。
事實上,對于“文化多樣性”的理解與維護,已經在上個世紀末漸成國際潮流。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33屆大會以壓倒多數通過的《文化多樣性公約》,具有國際法律文書性質;它認為文化多樣性是一個關系到人類文明續存的根本問題;認為一種文化如同一種基因,多基因的世界具有更大的發展潛力。這一公約意味著文化多樣性原則被提高到國際倫理的高度。
關于“文化多樣性”,21世紀最具突破性的一個觀念是:文明和文化有發展先后之差別,卻無優劣高下的區分,它們都應獲得同等的尊重和人類共同的保護——這一觀念打破了長久以來盤踞于人類意識的一個牢固價值觀,這種價值觀認定人類文化處于一條單一的進化線路上,文化具有等級之分。
在中國,由于少數民族受到現代化沖擊的時限較漢族地區為晚,其文化原生性保存相對較為完整;而在進入21世紀后,這些色彩鮮明的地域文化,其所遭遇的存亡危機,更甚于漢族地區。因此,在很多時候,保護文化多樣性的輿論,都直接指向那些文化生態脆弱的少數民族。
當文化多樣性成為中國人的共識,少數民族的傳統文化很快完成一種戲劇性轉變:從阻礙現代化的不利角色,變成有利于發展的一種優勢資源。在民族地區,憑借色彩斑斕的民族文化發展旅游業,振興地方經濟,很快成為一種現實選擇;而挖掘各種底蘊深厚的少數民族文化,打造成各種文化品牌的做法,也很快蔚然成風。
當然,這些文化產品一方面是對經濟全球化逆向思考的結果,但另一方面,其形成新的文化產業的路徑,卻遵循著經濟全球化的一般性邏輯。這使得捍衛文化多樣性的道路,變得并不那么輕而易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