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我參加中國少數民族社會歷史調查時,心里懷著一系列問題有待研究?!辟M孝通回憶說,“困惑我的主要問題是:漢族對少數民族社會歷史發展發生過什么作用和怎樣去看待包含漢族和國內所有少數民族在內的‘中華民族’?!?/p>
這種困惑更具體的表述,就是:“我對過去以漢族為中心的觀點寫成的中國的歷史一直有反感”;但是,“如果撇開漢族,以任何少數民族為中心來編寫它的歷史又很難周全?!?/p>
20世紀50年代,執教于中央民族大學的費孝通,建議設立一門綜合性介紹各民族歷史的基礎課——這是他試圖解決上述困惑的一個努力。鑒于“過去確是從來沒人從民族的角度有系統地講過中國通史”,費孝通只能親自上臺試講。
課程進行了一個學期,留下了一本講義。在接下來費孝通所經歷的動蕩的“反右”運動以及“文化大革命”歲月中,因為束之高閣,這本講義得以存留下來。而如同這本保留完整的講義一樣,費孝通對于民族問題的思考一直綿綿相續,伴隨他度過人生最艱難的歲月。
1989年夏天,年近八旬的費孝通到威海暑休。他隨身帶著那本幸存的講義,用一個月時間進行專注的學術思考,從而“初步走出了郁積多年在民族研究上的困惑”。這時,他接到香港中文大學Tanner講座之約。來到香港,他宣講了自己在威海整理出的論文——《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格局》。
這篇著名論文的主要觀點是:第一,中華民族是包括中國境內56個民族的民族實體,并不是把56個民族加在一起的總稱。56個民族已結合成相互依存的統一而不能分割的整體,在這個民族實體里所有歸屬的成分都已具有高一層次的民族認同意識,即共休戚、共存亡、共榮辱、共命運的感情和道義;第二,形成多元一體格局有一個從分散的多元結合成一體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必須有一個起凝聚作用的核心,漢族就是多元基層中的一元,由于它發揮凝聚作用把多元結合成一體,這一體不再是漢族而成了中華民族——一個高層次認同的民族;第三,高層次的認同并不一定取代或排斥低層次的認同。不同層次可以并存不悖,甚至在不同層次的認同基礎上可以各自發展原有的特點,形成多語言、多文化的整體。
費孝通先生的演講甫一發表,立即引起學術界的強烈關注。1990年國家民委民族問題研究中心為此舉辦學術討論會,與會專家見仁見智,進行了廣泛深入的討論。一些學者根據自己的研究成果,補證費老的觀點,共同促使這一具有結構論特點的理論體系日臻完善。其中,歷史學家陳連開先生貢獻尤著,他以其對史料的整理和對諸多細節的描述,在微觀層面為這一理論的創立,提供了重要的學術支持。
至此,一個中國學者通過親自實踐、長期思考而形成的民族理論誕生了,并從一開始就表現出強大的學術生命力和深遠影響。十幾年來,眾多的國內外學者開始運用這一理論指導研究實踐,一批具有相當學術水平的專著先后問世。這標志著:“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已成為了解釋中華民族起源、形成、發展的主流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