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家庭出身、求學背景、氣質性格都迥然相異的魯迅與胡適,所處的時代正是社會的大變革,大動蕩時期,中華民族面臨著生存與發展的極大困惑,作為富有良知的知識分子,他們沒有游離政治之外,而是責無旁貸的擔負起拯救祖國的大任。他們以不同的視角不同的理念表達了他們對政治的關懷與主張,基本上代表了那一個時代的知識分子對國家對社會的強烈責任感。
魯迅在《我怎么做起小說來》一文中曾這樣說:“在中國,小說不算文學,做小說的也決不能稱為文學家,所以并沒有人想在這一條道路上出世。我也并沒有要將小說抬進‘文苑’里的意思,不過想利用他的力量,來改良社會。”“自然,做起小說來,總不免自己有些主見的。例如,說到‘為什么’做小說罷,我仍抱著十多年前的‘啟蒙主義’,以為必須是‘為人生’,而且要改良這人生。我深惡先前的稱小說為‘閑書’,而且將‘為藝術的藝術’,看作不過是‘消閑’的新式的別號。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態社會的不幸的人們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魯迅對小說創作的認識中,我們就可清楚地看到他投身文學是為了“利用他的力量,來改良社會”,“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他把自己的作品稱為“遵命文學”,“我所尊奉的,是那時革命的前驅者的命令”。所以,他“往往不恤用了曲筆,在《藥》的瑜兒的墳上平添了一個花環,在《明天》也不敘單四嫂子竟沒有做到看見兒子的夢”。他的文學活動是他介入社會改革的一種方式,是他參政意識的突出表現,他創作雜文的數量也能說明問題,他的小說藝術性固然很高,但因為政治功利性驅動,往往有許多急切地表達政治觀念性的內容,鋒芒所指,直刺問題的要害。因此,他的小說更是思想文本的突出表現形式。
胡適一再表示不談政治,可終生都沒離開過政治。他幾度要下決心搞學問,但總經不起現實的刺激,而一再投入政治漩渦。對此,他自己有一個表述:“在我成年以后的生命里,我對爭執始終采取了我自己所說的不感興趣的興趣。我認為這種興趣是一個知識分子對社會應有的責任。”胡適終其一生高舉自由主義旗幟、信仰美國式民主政治,在各個時期都有獨到的政治設計與獨到的見解,20年代,他警惕國人不要被五花八門的主義牽著走,要認得事實,跟著證據走,至30年代,他不倚任何黨派,不迷信任何成見,以負責任的態度發表“獨立評論”。40至50年代,他奮力追求言論自由和反對黨的生存權利,胡適終生持自由主義理想,以一個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獨立人格同整個黑暗的社會抗衡。
另外,從他們學業的轉變也能說明他們對政治問題的關注,魯迅棄醫從文,胡適棄農學文。魯迅到日本受幻燈事件刺激影響深遠,胡適入美后對民主選舉熱衷良久。從某種意義上說,學醫學農亦能效力社會,但是那種技術性的工作遠遠滿足不了他們“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雄心抱負。強烈的參政意識使他們走向更高層次的對人生對社會的關懷。
魯迅始終堅持“五四”啟蒙理念,始終在思想文化領域內作持久戰,始終把“五四”式的“改造國民性”視為拯救國運的根本。對胡適在民主政治上的努力。魯迅并不以為然,所有的政治動作,魯迅都不信任,聲稱“見過辛亥革命,見過二次革命,見過袁世凱稱帝,張勛復辟,看來看去,就看得懷疑起來”。“大約國民如此,是決不會有好的政府的;好的政府,或者反而容易倒。也不會有好的議員的;現在常有人罵議員,說他們收賄,無特操,趨炎附勢,自私自利,但大多數的國民,豈非正是如此的么?這類的議員,其實確是國民的代表。”政治否定之后,怎么辦?魯迅開出了他的老藥方:“我想,現在的辦法,首先還得用那幾年以前的《新青年》上已經說過的‘思想革命’。還是這么一句話,雖然未免可悲,但我以為除此沒有別的法。”面對同時代的社會問題,魯迅認為沒有好國民,便不會有好政府,因此,國民問題不解決,民治問題談不上。
與之不同的是,胡適認為問題不在國民、而在政府。即使國民有問題,也可以推行民治;因為民治本身就有制造良好公民的效力。因此,胡適就現實中如何加強政府的建設而不懈的努力。1923年,胡適和魯迅分別發表《(政治概論)序》和《阿Q正傳》。一序論,一小說,本無可比,但它們確實表征了同一時代中兩個人的差異。魯迅在小說中建立了文化政治模式,即通過對國民性的反思代替在政治層面上的具體關照。在魯迅的視野里,政治是生活化和人性化的,他對政治的反思是在對生活和人性化的描寫中完成的,在他看來,政治問題就是人性問題。《風波》把張勛復辟的政治事件放在江南水鄉的恬淡閑適的圖畫中,我們從一群遺老遺少的言談舉止中感受了中國政壇的變幻。《阿Q正傳》中通過阿Q失敗的革命經歷,讓人們在悲憫的笑聲中進行深刻的反思和警醒。在這些小說中,政治是生活化了,他們不只是小說故事發生的背景,更是生活和人性本身,魯迅以這種視角大大強化了文章的政治功能,一方面展現了下層勞動人民的悲慘處境,寄托了他無限的同情與批判,另一方面也深刻的表達了他對政治的反思。
作為思想文化戰線上的一位戰士,魯迅本質上是一個自由主義者,因此,他反對任何形式的專制主義,如他早期對封建專制主義吃人的批判(《熱風》),中期對軍閥統治的批判(《華蓋集》《華蓋集續編》),后期對國民黨專制主義的批判(《二心集》)。魯迅的雜文中表現的超越政治性之上的藝術化的批判力量是魯迅作品經久不衰的一個原因,魯迅曾對朋友說:我所抨擊的是社會上的種種黑暗,不是專對國民黨,這黑暗的根源,有遠在一二千年前的,也有幾百年幾十年前的,不過國民黨執政以來,還沒有把他根絕罷了。現在他們不許我開口,好像他們決計要包庇上下幾千年一切的黑暗了。
魯迅早年對社會變革持激進態度,1932年在為《二心集》作序時,他指出“由于事實的教訓,以為惟新興的無產者才有將來,卻是的確的。”1934年在答國際文學社問時,他又一次明確指出,無產階級是“新的”社會的創造者。這里魯迅不僅明確表達了自己的使命,而且把建立民主、自由、平等社會的愿望寄托到了新興的無產階級身上。
胡適反對中國共產黨的民主革命的綱領,他提出“中國今日的實際需要”,消極目標是“打倒五個仇敵”,直接的目標是“建立一個治安的普遍繁榮的文明的現代的統一國家。”胡適要打倒的五大仇敵是貧窮、疾病、愚昧、貪污、擾亂,而五大仇敵之中,“資本主義不在內,因為我們還沒有資格談資本主義。資產階級也不在內,因為我們至多有幾個小富人,哪有資產階級?封建勢力也不在內,因為封建制度早在二千年前崩壞了。帝國主義也不在內,因為帝國主義不能侵害那五鬼不入之國。”從而否定了中國共產黨的民主革命綱領。胡適堅決反對自由主義的革命,反對用暴力推翻暴力的革命。他主張走改良的道路,“充分采用世界的科學知識與方法,一步一步地作自覺地改革,在自學的指導下,一點一滴的收不斷的改革之全功”,最終實現“治安的普遍繁榮的文明的現代的統一國家。”
綜上所述,魯迅作為偉大的思想家文學家,他文學上的成功有賴于政治化內容內涵的充實。在內憂外患的民族歷史上,他用文學表達出了他獨特的政治關懷和形而上的思考,這正是一個傳統文人強烈的歷史責任感使然。胡適是一個典型的政治化文人,他一生致力于政府的民主建設,想用現代的民主政治、改良主義,試驗主義的方法為當時中國探求一條有效的政治途徑,他的身上體現著一個現代知識分子的責任和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