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炳松的考試觀及其現實啟示

時值恢復高考三十周年之際，考試受到社會的更加關注。如何看待考試制度？如何改革當前的考試制度？人們紛紛發表見解，提出了很多建設性意見?；仡櫄v史，民國時期歷史學家、教育家何炳松先生對于考試也進行了一定的探討。這些探討可以為我們正確認識和改革當前的考試制度提供一些有益的借鑒。

考試的功能與目標：在于“促進學生用功”，養成學生“應付環境的能力”

自考試出現以來，不管是科舉考試，還是近代學?？荚?，主要的功能一直是甄別和選拔。何炳松在1925年發表了《歷史教授法》，對考試的功能進行了重新定位。他指出：“學校的考試不但可以促進學生用功，而且可以養成他們應付環境的能力?！薄按龠M學生用功”說明考試是為了促進學生的發展，突出了考試的激勵功能和教育功能，這與我國當前新課程改革所提倡的發展性評價理念不謀而合。而“應付環境的能力”指的是“能夠受得起環境的考試，也能受得住環境的壓迫”，“環境”即人們所面臨的的學習、工作、生活等各個方面的問題。何炳松指出，“在現在世界做人，處處都是問題；在現在世界上求學，亦無非時時刻刻想要能夠解決種種問題。所以我們即使不在求學的時代，亦沒有不時時刻刻受環境的考試?！彼e例說，“做醫生的人，時時刻刻都要準備回答病人的詢問，而且要立刻醫治他?！庇纱丝梢?，“應付環境的能力”實際上是指能夠及時解決臨時所遇現實問題的能力。這種能力可通過學校考試而得以培養，并可遷移至將來，用于應付以后的“環境”。何炳松所說的“受得起環境的考試”中的“考試”并非指真正的考試，而是類似于考試的一種考驗或檢測，何炳松用“考試”一詞代替，暗含著“應付環境的考試”和學?？荚囍g具有一定的共同性，這種共同性指的正是：兩者都需要有解決臨時所遇問題的能力。何炳松將考試與做人、求學、工作緊密結合，強調考試為學生的未來服務，突出考試對培養學生將來所需能力的重要作用，這是頗有見解的。

我國目前的考試功能依然以甄別和選拔為主。學校普遍利用考試成績區分學生的優劣，甚至決定學生的命運，人為地強化了考試的選拔性功能，給教師和學生帶來了過重的精神負擔，在心理上造成了不應有的傷害。考試偏重測試知識的記憶和理解，而較少測試學生的實踐技能。如大學英語四六級考試主要考查的是書面考試技巧和水平，以至不少通過六級考試的學生掌握的只是“啞巴英語”。我國參加奧林匹克各種競賽拿獎的大有人在，而這些獲獎者后來很少有在國際上值得稱道的科研成果。這些都說明，我國的學生參加考試很多只是為了通過考試，而沒有將考試與未來的工作、學習、生活緊密結合，培養其社會需要的真正技能。何炳松強調考試功能的發展性，在目標上重視培養學生適應未來社會生活的能力，這可以為我們提供如下啟示：第一，我們應該充分發揮考試的激勵和教育功能，通過考試及時向教師和學生提供反饋信息，使我們能夠了解教育活動的缺陷和不足，從而促使教師和學生能夠不斷地改進、完善自己的教育活動和學習活動。第二，我們應該加強考試與學生未來工作和生活的聯系，多測試一些對未來甚至一生都有用的知識、能力和情感等方面的內容，如學生的自學能力、自我反思能力、專業實踐技能等。

考試的內容：重視“應用知識的能力”，關注學科研究能力

考試究竟考什么？自學校出現以來，學?？荚嚨膬热葜饕菍W生所學的課本知識，考查的是學生的記憶力。何炳松認為考試應“測驗學生的知識同他們應用知識的能力”和“測驗學生的興趣、志向和習慣”?！芭d趣、志向和習慣”與我們現在所說的“情感、態度、價值觀”有一定相似之處，都屬于非智力因素。我國當前的新課程標準規定，課程目標包括“知識與能力”、“過程與方法”、“情感、態度和價值觀”，顯然，考試的內容也應該包括相應的三個方面。雖然何炳松沒有意識到考試應該考查“過程與方法”，也沒有進一步對如何測試“興趣、志向和習慣”進行探討，但是，他在八十多年前就主張將“知識”、“應用知識的能力”以及“興趣、志向和習慣”都作為考試的內容，已經是難能可貴。

對于“應用知識的能力”，何炳松進行了較為深入地探討。他以歷史學科為例，認為所謂測驗應用歷史知識的能力，就是解釋地圖同圖畫、解剖文字、搜集材料、解決問題、斷定史實的性質、發現古今各種狀況的異同關系、組織事實等等。由此可以推知，何炳松應用歷史知識的能力主要是指運用歷史的知識、方法、理論來分析和解決歷史與現實問題的能力。因而，“應用知識的能力”也就是學生運用一定的知識、方法、理論來解決各種問題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何炳松所說的“應用歷史知識的能力”基本上是研究歷史所特有的能力。聯系何炳松關于小學應該教授歷史研究法的主張，我們不難看出，何炳松較為注重對歷史研究能力尤其是歷史研究方法運用的測試。當前我國的學科教育較為重視教育理論的指導，在一定程度上卻弱化了學科的特性。何炳松關于考查學生學科研究能力的主張，無疑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我們也可以將學科的研究能力作為中小學考試的內容，但注意不要太難，以免使學科教育走向專業化和成人化。

考試的方式方法：應該靈活多樣，“不能偏廢”任何一種

何炳松對于考試方式方法的探討集中于兩點：第一，考試應該靈活地采用多種方式方法。將即時評價和長時段相結合；在不同階段進行考試，注重考試的過程性；考試方式方法靈活，不拘囿于某一固定的模式。第二，任何一種考試方式方法都有其用途與目的，不能偏廢，如當時的社會倡導口試，有忽視筆試的傾向，何炳松就指出：筆試至少應該同口試看得一樣重。這說明何炳松已經意識到：引入新的考試方式的同時，應該不忘對原有考試方式的繼承。相對于今天來說，雖然何炳松所提到的考試方式方法種類較少。但是，他主張考試應該靈活地采用多種方式方法，“不能偏廢”其中任何一種考試的觀點，則具有一定的科學性，對于我們今天的考試和評價改革來說富有啟發意義。

當前，考試的方式方法相對于何炳松所處的時代有了很大的豐富，出現了很多種考試方式和方法，如會考、高考、開卷考試、閉卷考試、口試、筆試等等。但出于種種目的，人們常常偏重高考，忽視會考；重視閉卷考試，忽視開卷考試；重視期中考試，忽視平時考試等等?？荚囀窃u價的一種重要形式。在評價方式上，人們大力提倡質化評價、形成性評價、自我評價、表現性評價、發展性評價等評價方式，而對于傳統教育中占主要地位的終結性評價、鑒定式評價、量化評價、外部評價等評價方式則開始有所忽視。反觀何炳松“統有用途同目的，不能偏廢”的主張，我們對這些問題應該有過反思。誠然，某些考試和評價方式在一定條件下可能更有利于實現教育的目的，但并不能由此否定其他的考試方式和評價方式的作用。對于任何一種考試和評價方式，不管是現代的，還是傳統的，不管是國外的，還是國內的，我們都不能輕易忽視和舍棄，而應該根據實際情況進行選擇運用。

考試的存廢：不能廢止，而“應該占據教育上一個重要位置”

當時的中國教育界以“蔑視學生人格”為由普遍反對考試，學生要求廢考，有的教師也大唱不要考試的調子。何炳松認為這是“很可悲的一件事”。他指出，人們普遍反對考試，其原因在于部分學者“拾人牙慧”，任意鼓吹。這些所謂學者“一旦看見了一個新名詞，往往不肯加一番研究的功夫，就滿口應用起來。借口人格關系而反對考試”。因此，他主張：“先將外國好看好聽的新名詞，加一番慎思明辨的功夫。認識他們的真意，明白他們的功用，決定他們是否適合吾國的狀況。然后再去鼓吹，再去提倡?！闭腔谶@樣的主張，何炳松對中國當時的狀況和考試的功用進行了客觀分析。他指出，要改變中國的落后面貌，必須發展教育，而發展教育不能沒有考試。他認為，學校的考試不但可以“促進學生用功”，而且可以“養成他們應付環境的能力”，絕不是“蔑視學生人格”。因此，對于反對考試之聲，他“不但不敢附和”，反而主張“學校的考試不但應該占據教授法上一個重要的位置，而且應該占據教育上一個重要位置”。何炳松在全國廢考之聲一片的狀況下，能夠冷靜、理性地看待考試，并堅定地表達了自己的立場，這種實事求是的精神值得我們學習。

目前，我國的教育正由應試教育向素質教育轉變，很多人認為素質教育發展的根本障礙就是由于考試制度的存在，“考試扼殺學生的天性”，“考試是萬惡之首”，因此也要求廢除考試制度，不可否認，這些人的拳拳愛國愛教之心。但是，我們也應該像何炳松先生一樣，理性地去看待這一問題。首先，我們要認識到我國現有的國情，生產力發展的水平還不能滿足所有的人都能夠進入高等學校，這就決定了具有甄別和選拔功能的考試制度不可能在短期內廢除。誠然，由于考試決定著學生命運，受功利主義影響，教學的開展很大程度上都是圍繞著如何考好試而進行，這就使得應試教育的現實和素質教育的理想存在著很大距離。但考試也有其自身存在的合理內核，它客觀公正，易于操作，不僅有助于選拔人才，而且具有促進學生努力學習和教師提高教學水平的功能，當然也有利于培養何炳松所說的“應付環境的能力”。因此，我們要推動素質教育的發展，除了探索和采用更有利于學生素質發展的其他評價形式之外，重要的是改革而不是廢除現有的考試制度。對于現在的考試，我們不能全盤地否定，也不能一成不變地繼承，而是要辯證地揚棄。

何炳松從考試的功能和目標、考試內容和方法以及考試的存廢等方面對考試問題進行了一系列探討，其中一些觀點不乏創見，在當時非常先進，對現在也一定程度地適用。當然，何炳松的考試觀也存在著某些不足，如考試功能只是針對學生個體，考試的方式、方法、種類不夠豐富等。但這并不影響我們對一代教育家的欽佩和對其思想精華的汲取。對照我國當前的考試改革，何炳松法對廢止考試所體現出來的科學精神以及他在考試上的一些觀點，非常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