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綿陽到北京，１５天搶救地震難產兒一路情深

5月12日，汶川發生8.0級大地震，與其相隔不遠的綿陽震感強烈。5月12日那天，身在綿陽的她離預產期還有七八天，之后的15天中，她經歷了地震、兒子早產、病重……她的生活完全被打亂。15天后，她帶著只有十幾天大的兒子坐飛機離開家鄉，她要為那個孱弱的孩子尋找生的希望……

挺著肚子，她在地震中奔跑

2008年5月28日，四川綿陽機場。

飛機開始緩緩滑行，綿陽市維奇電子技術有限公司職工鄧蕓蕓抱著出生僅15天的兒子震震坐在由四川綿陽飛往北京的飛機上，身旁坐著她的婆婆。震震舞動著小手，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鄧蕓蕓，鄧蕓蕓低頭輕輕地親了親兒子的小臉兒，震震沖她笑了笑。

飛機滑行的速度開始加快，不一會兒，騰空而起，震震突然哭了起來，鄧蕓蕓慌忙撩起上衣給震震喂奶，她希望震震能夠通過喝奶來減少氣壓對他耳膜的壓力……飛機慢慢平穩起來，而震震含著奶頭已經睡去。直到這一刻，鄧蕓蕓才稍稍平靜下來。在這半個月的日子里，她的心從來沒有平靜過一天，為了兒子，也為了那突然被打破的秩序。如今，她帶著出生僅僅15天、卻被下了病危通知書的兒子離開家鄉綿陽，去為他尋找治療的機會。

飛機離地面越來越遠，鄧蕓蕓輕輕地舒了口氣，卻把震震抱得更緊了。不一會兒，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將頭貼在機窗的玻璃上向下望去，她想再看看家鄉的那一片土地，然而身體卻莫名地戰栗起來。有些事情她現在想起來還有些后怕，過去的那15天，每分每秒都讓她感到揪心……

2008年 5月12日中午兩點多，正在家里睡午覺的鄧蕓蕓突然被“咣咣”的聲音驚醒，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婆婆突然跑到臥室告訴她“地震了”！鄧蕓蕓來不及多想，穿著睡裙和拖鞋就跟著婆婆跑出了門。由于住在一樓，她們很快就來到樓道的防盜門前，可平時很輕易就能打開的門如今卻怎么也打不開。婆婆和鄧蕓蕓手忙腳亂地搗鼓著，同時，他們聽到樓梯上傳來許多匆忙下樓的腳步聲。

終于，門被打開了，鄧蕓蕓在婆婆的攙扶下挺著大肚子奔跑起來，此時，她離預產期只有六七天的時間。人群不斷地從各個方向涌出來，鄧蕓蕓看到有些正在午睡的人穿著內衣就跑出了門，人們的慌亂可想而知。

鄧蕓蕓和婆婆一邊跑著，一邊感受著地面的晃動。由于晃動得比較劇烈，鄧蕓蕓感覺跑起來比較艱難，甚至掌握不住身體的平衡。她和婆婆跑出一段距離之后，抓住一個細長的電線桿停了下來。鄧蕓蕓剛想喘口氣，身旁有人告訴她，站在電線桿旁很不安全，于是她和婆婆繼續跑。鄧蕓蕓感覺身旁仿佛有無數個重型卡車駛過，聲音巨大又地動山搖。跑了一會兒，鄧蕓蕓兩腿發軟、肚子發沉，甚至有些喘不過氣，婆婆扶著她來到一處兩樓間隙較大的空地上停了下來，那里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在那里待了幾分鐘之后，感覺地面晃動沒有那么厲害了，人群又開始向更空曠的地方跑起來。鄧蕓蕓和婆婆也跑在人群里，終于，他們在一處很空曠的地方停了下來。鄧蕓蕓找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坐下來，不停地喘著氣，她看到空地上密密麻麻都是人，有剛到的，有已經到了一段時間的，但臉上的神色卻是一樣的，慌亂而不安。

“不知道蘭強怎么樣了？他是不是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剛剛坐穩的鄧蕓蕓擔心起丈夫來。婆婆從口袋里摸出手機遞給鄧蕓蕓，出門前，婆婆在慌亂中竟然沒有忘記抓起桌子上的手機。鄧蕓蕓像見了寶貝似的慌忙接過來，可電話根本打不出去，通訊已經中斷。鄧蕓蕓沮喪地掛了電話，低頭靜靜坐著，心里焦灼不安。

身邊有人在述說自己的驚慌和無助，鄧蕓蕓靜靜地聽著，然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突然心疼起肚子里的那個小家伙了：我可憐的孩子，你還沒有出生就要經歷這樣的顛簸。

余震一波又一波，鄧蕓蕓坐在空地上，心里生出許多感慨：前一天，她和蘭強還在一個美麗的地方游玩，有花有草；可現在，他們卻在生與死中掙扎。鄧蕓蕓幾次嘗試和蘭強聯系，但手機始終沒有信號，她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蘭強回來之后再考慮下一步該怎么辦。

將近7點的時候，在外面已經待了幾個小時的鄧蕓蕓感到疲憊不堪，可就在她無力地抬起頭的瞬間，卻發現一輛正駛來的車里竟是蘭強的面孔，她還沒有來得及張嘴，蘭強的車已經來到她的身邊。“都沒事吧？”蘭強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扶起了鄧蕓蕓，想看看她有沒有受傷。“沒有，我們好好的。你能平安回來就好，我們一家人能團聚就好！”鄧蕓蕓說著，眼圈紅了起來……

鄧蕓蕓和蘭強結婚已經5年了，兩個人的感情一直很好。2003年，從北京到綿陽游玩的蘭強結識了鄧蕓蕓，之后兩人熟悉起來，并于當年結了婚。結婚之后，家在北京的蘭強就留在綿陽生活，并在一家生產磁性材料的私企里找到工作。

沒有月子的月子

晚上7點多的時候，地震小了許多，蘭強和母親回家倉促拿了些必備的用品，然后又慌忙出了門。考慮到鄧蕓蕓幾個小時已經滴水未進，蘭強帶著她和母親到近郊的一個朋友家去吃了碗面條。回來之后，他們找了一個車棚作為休息的場所。

半夜，鄧蕓蕓怎么也睡不著，想想只有五六天的預產期了，她開始擔憂起來。蚊子在她周圍“嗡嗡”地叫著，讓她感到煩躁不安。凌晨3點多的時候，朦朦朧朧睡著的鄧蕓蕓被一陣陣劇烈的腹痛折磨醒來。“是不是要生了？趕緊送醫院吧。”母親急切地跟蘭強說。蘭強趕忙把妻子扶上車往醫院趕去，到醫院的時候，他們發現很多人正往外跑，原來剛剛又發生了一次較大的余震。

因為停電，醫院大樓一片漆黑，很多病人都住在臨時搭起的帳篷里。鄧蕓蕓的腹痛一陣疼過一陣，醫生給她找了一個大的床墊讓她露天躺下來，然后給她做了檢查，發現鄧蕓蕓的羊水已經破了。鄧蕓蕓躺下之后沒有多久，就開始淅淅瀝瀝下起了雨，醫生趕忙將她轉到帳篷里，而蘭強和母親則守在外面等待。帳篷里一片漆黑，鄧蕓蕓能聽到站在雨里的丈夫和婆婆說話的聲音。醫生每隔一個小時就會來給產婦聽聽胎音、看看宮口的情況如何。借著護士手中電筒的光亮，鄧蕓蕓看到帳篷里躺滿了產婦，一個挨著一個。

不知過了多久，鄧蕓蕓感到有些口渴想喝點水，她喊帳篷外的丈夫和婆婆，可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他們沒有聽到鄧蕓蕓的叫喊聲。躺在帳篷口的一個孕婦跟鄧蕓蕓說：“你老公叫什么名字？我讓我老公幫你叫吧。”“他叫蘭強，謝謝你。”鄧蕓蕓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卻能感到一股愛的暖流在黑暗中傳遞。

5月13日凌晨5點的時候，鄧蕓蕓陣痛越來越厲害，撕心裂肺的疼痛折磨著她。她想起醫生說的話：能自己生的就自己生，不能自己生的恐怕也得自己生了。鄧蕓蕓感到很緊張，她是一個高齡產婦，原本是準備做剖宮產的，可現在，她竟然要倉促面對“自己來生”的境況。

6點的時候，鄧蕓蕓的宮口全部張開了，醫生趕忙準備了一個簡易產房。由于氧氣罐放在七樓的產科，蘭強自告奮勇冒險跑上樓去拿氧氣。簡易產房里只有一張床，鄧蕓蕓躺在上面，幫她助產的有一個醫生、3個護士。醫生檢查了鄧蕓蕓的情況，發現孩子已經到了產道，卻怎么也生不出來，于是他們又去找了幾個助產的護士。疼痛中的鄧蕓蕓使勁用著力，可連續幾個小時沒有進食的她卻怎么也用不上力氣。醫生趕忙給孩子檢查了心跳，已經由之前的140次每分鐘降到70次每分鐘。鄧蕓蕓一聽嚇壞了，她幾乎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同時，醫生和護士幫著她壓肚子……

8點半的時候，隨著一聲微弱的啼哭，孩子終于降生了。因為用力太大，鄧蕓蕓雙眼憋得通紅，可看到兒子的那一瞬間，她還是覺得自己經受的疼痛是值得的。生下孩子后不久，鄧蕓蕓被從簡易產房推到了大樓一層的急診觀察室，路過大廳時，她看到許多從北川轉來的傷員，有扎著繃帶的、有身上是泥的、有淌著血的……鄧蕓蕓沒敢再多看。

助產的醫生和護士看到剛剛出生的孩子小臉發紫，趕忙叫來了兒科醫生。醫生看了孩子的情況之后給蘭強下了一份病危通知書，上面列出了“新生兒宮內窘迫、新生兒窒息、新生兒缺氧缺血性腦病、新生兒吸入性肺炎”等癥狀，而“新生兒缺氧缺血性腦病”還要等做了CT之后再進一步確診。蘭強拿著病危通知書感覺雙腿發軟，他在上面簽完字后，就趕忙去給兒子辦理了住院手續。辦完這些，蘭強一個人在雨里靜靜站了好久，想著兒子那可愛的小臉，他就感覺心疼。那份病危通知書蘭強沒有告訴妻子，當虛弱的鄧蕓蕓問起兒子的情況時，他輕輕撫著她的額頭說：“孩子只是得了肺炎，五六天就會好起來。”因為孩子是在地震后出生，鄧蕓蕓給孩子取名為“震震”。

震震一出生就被放在醫院的保溫箱里，因為沒有病房，也沒有中央通道的氧氣，甚至連氧氣罐都很稀缺。

13日下午4點多，因為缺少病房、重傷員又越來越多，鄧蕓蕓又被從急診室轉到了帳篷里。沒有多余的床，她和其他幾個產婦只能坐在帳篷里的小板凳上休息。帳篷外下著大雨，坐在小板凳上的鄧蕓蕓感覺傷口疼痛難忍，她把枕頭墊在小板凳上坐著才稍微好一些。就這樣，她從下午4點一直坐到晚上10點。鄧蕓蕓的身旁坐著一個老人，老人替自己的女兒抱孩子，看到鄧蕓蕓虛弱的樣子，老人親切地說：“難受了，就靠在我肩膀上休息一會兒吧。”鄧蕓蕓輕輕地把頭靠過去，不一會兒，老人的體溫慢慢傳遞過來，她感到那肩膀就像自己母親的肩膀一樣溫暖……老人懷里的孩子靜靜地睡著，鄧蕓蕓看著，想到自己的兒子震震，她仿佛看到震震正一個人孤獨地在保溫箱里睡著，想著想著，有濕熱的東西順著她的眼角流了出來。

晚上11點的時候，醫院又調來一批帳篷和床墊，醫務人員趕忙分配給需要躺著的病人休息。鄧蕓蕓終于可以躺下來休息一會兒了，她躺在床墊上，聽著帳篷外滴滴答答的雨聲，意識漸漸模糊起來……半夜，鄧蕓蕓突然醒來，感覺自己身下涼涼的，她伸手摸了摸，發現自己睡的床墊和被子全都濕透了，而雨水還在順著帳篷不斷地流進來……

換個城市給兒子治病

5月17日，震震在保溫箱里待到第四天的時候，醫院說病人可以暫時回到大樓里了，于是鄧蕓蕓和震震一起回到了產房。一想到從此就能夠時時刻刻把兒子抱在懷里了，鄧蕓蕓竟然幸福得想流淚。

回到醫院大樓之后，醫生給震震做了CT，確診為缺血缺氧性腦病。拿到結果后，鄧蕓蕓哭了，而震震正在她懷里靜靜地睡著；蘭強的心情也差到了極點，他一整天都沒怎么說話。19日晚上，剛剛回到醫院大樓里只有兩天的人們又匆匆忙忙從樓里搬了出來，他們從當地的媒體上看到將會有“大的余震”。那晚，秩序顯得比較混亂，鄧蕓蕓和震震沒有帳篷可睡，他們在車里睡了一夜。

之后的幾天里，醫院的人們一會兒從樓里搬到帳篷里，一會兒從帳篷里搬到樓里，鄧蕓蕓和震震也隨著人群搬來搬去。每一次抱著兒子遷移的時候，鄧蕓蕓和蘭強心里都有著說不出的愧疚。每天到了下午，帳篷里的溫度就高達三十四五度，震震的小臉就會熱得通紅。鄧蕓蕓和蘭強到了中午就把他推到陰涼的地方，等到晚上涼快了再把他推回來，每天都是如此。震震只是一個才出生幾天的嬰兒啊，可他卻受盡了折騰，鄧蕓蕓一想到這些就感到難過。

5月20日，原本肺炎已經治好的震震又被其他孩子感染了，再次咳嗽不止，醫院趕緊給震震做了治療，才算控制住病情。

5月22日，當鄧蕓蕓得知醫生給隔壁的一個早產兒下了病危通知書時，不無惋惜地跟蘭強說：“那個孩子都病重到這個地步了，真可憐。”蘭強扭頭看著妻子，看了一會兒，他支支吾吾地說：“震震出生的當天，醫生也下過病危通知書的，我一直怕你擔心，所以沒有告訴你。現在震震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我想你也應該了解一下兒子的病情。”鄧蕓蕓看著蘭強沒有說話，低頭把臉貼在兒子胖胖的小臉上……

醫院針對震震“缺血缺氧性腦病”制定了治療方案，因為怕有后遺癥，醫生建議震震出院后趕快去做高壓氧艙的吸入治療，但在綿陽能做高壓氧艙的只有兩個醫院，而且儀器都被震壞了。醫生建議蘭強夫婦帶震震去成都或者重慶的醫院做治療，可蘭強打電話去咨詢的時候，對方卻告訴他現在不適合做高壓氧艙治療，因為做高壓氧艙治療的條件比較苛刻，需要在恒定的壓力下，一旦有震動就會爆炸。因為蘭強是北京人，所以他考慮帶震震回北京做治療。有了想法之后，蘭強和鄧蕓蕓積極行動起來。

蘭強認為首選的交通工具就是火車，但那段時間寶成鐵路隧道由于油罐車堵塞一直沒有通車，通車后，列車還要保證救災物資的運輸，所以客車的日期安排根本無法預料。可震震的治療越早越好，醫生說最好在出院后7天之內能進高壓氧艙進行治療。鑒于時間的緊迫性，5月27日，震震出院的當天，蘭強就托朋友訂了由綿陽飛往北京的機票。由于只訂到兩張機票，蘭強決定讓妻子和母親先走。臨行前，醫生告訴蘭強夫婦，震震坐飛機的危險性很大，他出生時腦子里就有出血，如果出血還沒有停止，那么飛機起降時巨大的壓力變化會讓他的出血加大。醫生的話讓夫婦倆猶豫了很久，可一想到，即使留下來震震的狀況也不容樂觀，他們決定冒險嘗試一次。

5月28日，鄧蕓蕓和婆婆小心翼翼地抱著震震來到機場，登機的時候他們才知道，民航有規定：兩周以下的孩子是不能坐飛機的，而震震正好是15天，剛剛符合規定。登機前，鄧蕓蕓曾為震震擔心不已，但讓她感到慶幸的是，下飛機之后，震震并無不良反應。

鄧蕓蕓和婆婆來到北京之后，蘭強的一個朋友好心接待了他們，讓鄧蕓蕓在自己家里安心修養。而蘭強在第二天買到機票之后，也迅速飛到了北京。

來到北京，蘭強迅速聯系了北京市兒童醫院，然后將震震送進了醫院。醫生告訴鄧蕓蕓，他們一周只能探視兩次，而且平時不能給孩子喂奶。鄧蕓蕓聽到這些，感到非常難過，臨走前，她又給震震喂了一次奶，看著震震吃得那么高興，鄧蕓蕓忍不住哭了。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她的眼圈還紅紅的，她和震震相守在一起只有幾天，可如今又要面臨分離。

3天后就是探視的時間，鄧蕓蕓和蘭強一大早就起了床。在兒童醫院里，醫生把震震推到窗口，向鄧蕓蕓夫婦介紹孩子近期的情況。鄧蕓蕓和蘭強隔著窗口看著震震，雖然相隔只有咫尺，但鄧蕓蕓卻感到兒子遙遠得無法觸及。

截稿前，震震“缺氧缺血性腦病”已經確診，但具體的程度還要做進一步的診斷；醫生給震震做了聽力篩查，但不及格。震震在兒童醫院的治療費用不低，僅3天的時間就花去了3500元。如今，夫婦倆都沒有工作，又借住在朋友家里，所以震震以后的治療費用也是讓他們發愁的事情。

“生兒育女原本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可現在對于我們來說卻似乎變了滋味，我們的生活秩序完全被打亂了。”鄧蕓蕓一邊說著，一邊拿出相機讓我們看，相機里的震震正朝她微笑著，“但孩子的病，我們一定要治。我和蘭強現在最大的事情，就是給震震治病，讓他能健健康康地成長。”

（責任編輯/玄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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