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歲女兒在滾滾車輪下勇救5歲兒子,孩子一死一傷,現場目睹這一切的父親該有多么悲慟?明明可以通過法律討要公道和賠償的父母,為什么最終卻原諒了肇事者?
7歲小女孩英勇救弟天使凋零珠江嗚咽
現年38歲的傅海鵬,曾是廣東省社會科學院的一名工程師,妻子曾寶燕是一名幼兒教師。2001年,傅海鵬從社科院辭職下海開辦了一家文化傳播公司,剛剛生下女兒傅琳雅的曾寶燕在家當起了全職太太,2003年,兒子傅松呱呱墜地。這是一個令人艷羨的幸福之家,只是誰也想不到,災難會在2008年春天突然來襲。
3月26日早上7時40分,小琳雅像往常一樣牽著弟弟的小手,蹦蹦跳跳去上學。小琳雅在興漢小學上一年級,小傅松在西區中心幼兒園上學,兩所學校離家不遠。由于要橫穿兩次馬路,所以,每天早晨傅海鵬都會親自步行送姐弟倆去上學。
一路上姐弟倆有說有笑,很快就跑到了爸爸的前面。有些發福的傅海鵬落在后面追不上,只好不斷叫著:“慢點慢點,注意看車!”小琳雅不時回頭對爸爸嫣然一笑:“知道啦——”
不一會兒,姐弟倆就跑到了幼兒園對面的馬路上。接下來,只要穿過馬路,就可以把弟弟送進幼兒園了。在沒有紅綠燈的斑馬線上,姐弟倆左右觀察了一會兒,見沒有行駛的車輛,小傅松就小心翼翼地向馬路對面走去。
然而,傅松剛走幾步,意想不到的險情驟然發生了:一輛原本停在馬路中間上下乘客的公共汽車,猝不及防地向前啟動駛過來,眼看就要壓著小傅松!
傅海鵬驚恐地看見公交車像大型猛獸一樣沖向兒子,由于離得太遠,他一下子愣在那里,無望地大叫起來:“松松——”此時小男孩幾乎已經走到了馬路中央,放眼望去周圍沒有任何可以立即救他的人,公交車渾然不知地向前加油行駛。
“弟弟別動!危險!”一剎那,姐姐琳雅大叫一聲,不知從哪里來的勇氣和力量,箭一樣地縱身撲上去,一把抱起弟弟。可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公共汽車龐大的車頭像割麥子一樣將姐弟倆撂倒在地,車的左前輪無情地碾過小女孩幼小的身體,弟弟則被重重地摔了出去……
一瞬間,嘈雜的大街仿佛變成了一個無聲的世界。女兒被無情地輾軋在車輪下的一幕,真真切切地定格在了傅海鵬的眼里……他兩眼一黑,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被這一幕驚呆了的群眾像被驚醒的獅子一樣憤怒起來,追趕著拍打著還在繼續行駛的公交車。“快停下來!軋到孩子了,你這個瘋子!”一位婦女怒吼著拍打公交車門玻璃。
公交車終于停下來。大夢初醒的公交車司機慌忙跳下車察看:只見車輪行駛過的地方,躺著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已經一動不動,地上還有一大攤血……
爸爸昏迷時,小傅松從地上爬起來,“哇哇”地趴在姐姐身上大哭起來。他的臉上、身上到處都是鮮血,小手固執地搖動著躺在血泊中的姐姐:“姐姐,起來!姐姐,你快起來呀!”可是,無論他怎么搖動,剛剛還活蹦亂跳拉著他手的姐姐,此刻卻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再不能像從前玩捉迷藏那樣對他嫣然一笑,任弟弟如何哭喊,她也不再回答。
清醒過來的傅海鵬推開攙扶的人,一把將渾身是血的兒子緊緊抱在懷里,父子倆顫抖不已。見兒子也受了傷,傅海鵬急忙托人將受傷的兒子送入醫院。
隨后,他雙腿哆嗦著來到女兒身邊。那血肉模糊的軀體是自己的女兒嗎?他不敢碰女兒的身體,輕輕地拉起了女兒的小手,聲聲呼喊著女兒的乳名“楠楠”。然而,女兒的身體早已冰冷……
“楠楠,楠楠,你聽見爸爸叫你嗎?你是爸爸心頭的寶啊!寶貝,你堅持一下啊……”
10分鐘后,交警和救護車先后趕到了事故現場。醫生迅速來到小琳雅身邊,發現這個可憐的小女孩已經被軋得慘不忍睹:車輪是斜著從她的腿上碾過的,隨后又軋到腦袋,孩子當場死亡。
陰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雨,仿佛在為小琳雅的離去默哀。
在雨中,傅海鵬像木雕一樣跪在小琳雅的身邊,依然緊緊握著女兒冰涼的手。他不再讓任何人接近女兒,極度的悲痛使他的臉痛苦得變形了,他一遍遍嘶啞著聲音沖著天空怒吼:“天殺的司機在哪里?你給我出來!你還我女兒!”
上午9點,現場交警告訴傅海鵬:“肇事司機已經投案自首了!”
“公交殺手”也有嗷嗷幼女和弱妻,是為女雪恨還是泣血寬容
小琳雅就這樣離開了她深愛著的弟弟、父母和家人,也離開了她來不及細細品味的美好世界。在整個惠州都為這個英勇小女孩舍己救人的故事深深震撼時,曾經美滿幸福的傅家卻在艱難地承受著無法承受的劇痛—
車禍當日,小琳雅的媽媽曾寶燕正在廣州一家醫院里住院。得知女兒出事后,她如五雷轟頂,不顧醫生的勸阻,包了一輛出租車,一路哭喊著女兒的名字往回趕。當得知女兒已經躺進了殯儀館時,她一下子暈厥過去,昏迷了4天。
傅海鵬更是在無盡的傷痛中深深地自責著,每天都跟妻子檢討:“都是我的錯,只有兩三分鐘沒跟緊,誰想到上天要這樣責罰我!”
就在車禍前一個月,廣東電視臺的少兒頻道還邀請小琳雅去參加一個少兒節目的錄制,誰想到還沒成行,小琳雅卻不在了。小琳雅不僅是班里的學習委員,而且在每年 “六一”兒童節時,還是舞臺上最閃亮的主角。

女兒雖然只比弟弟大兩歲,但她卻處處像大姐姐那樣照顧著弟弟。她會用微波爐給弟弟熱飯,會幫弟弟把蘋果切成小塊。小時候姐弟倆睡上下床時,琳雅晚上還講故事給弟弟聽。
事故發生后,小傅松的精神受到了強烈的刺激。他像變了個人似的,不敢出門,甚至也不敢讓爸爸媽媽出門,每天都要追問家人“姐姐去哪里了”?家人只能一次次騙他“姐姐回老家了”“姐姐看病去了”。有一次,聽到爸爸這樣回答,他大笑起來,然后突然耷拉著腦袋說:“你騙我,姐姐明明死了!”
有一天早晨,夫妻倆還沒起床,小傅松突然從床上蹦起來,跑到姐姐的臥室,站在姐姐的床邊靜靜地發呆。然后他在姐姐生前使用的書桌邊坐下來,拿出一疊紙片,像以前姐姐教他的那樣,疊了一大堆紙飛機。悄悄跟過來的傅海鵬凝視著兒子反常的舉動,萬分心酸。見爸爸站在門口,小傅松高興地將一大堆紙飛機捧給爸爸說:“爸爸,姐姐一定很喜歡這個禮物,這些紙飛機我要送給姐姐做禮物!”捧著一大堆紙飛機,看著神情恍惚的兒子,傅海鵬一把抱起兒子號啕大哭。
傅海鵬咬牙發誓:“哪有開車不看前面的?這個該死的司機簡直是故意殺人!我要起訴那個司機,讓他血債血還!”
“阿鵬,先別沖動,事故鑒定結論下來再說吧,保持冷靜。”沒想到,柔弱的妻子曾寶燕卻比他更堅強。
一個星期之后,交通事故鑒定書送來了,交警部門作出事故鑒定:駕駛員吳浩東不注意安全行駛,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三十八條,是造成事故的根本原因,對此事故的發生負有全部責任。
4月3日,傅海鵬懷揣女兒的事故鑒定書,一大早就來到市交警隊。在交警隊,辦案交警搖著頭直嘆氣:“看來,這個不幸的事故要整垮你們兩家人啊!”
車禍發生后,肇事司機吳浩東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自首后,由于過度的自責,加之擔心要承受巨額賠償,他曾多次尋找自殺機會,想以死解脫,都被民警及時勸止。如今,吳浩東仍然經常痛哭流涕,十分痛悔和內疚。
聽到這些后,傅海鵬震驚了。事發以來,他一直對肇事司機恨之入骨,把他想象為一個惡魔。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在這場車禍中,肇事司機也是一個普通人,他承受的痛苦并不比自己小。
隨后,在與市公交公司領導見面時,傅海鵬進一步了解到了吳浩東家里的情況:年近40歲的吳浩東1987年退役后開始開公交車,20多年從未出過一次事故,為人忠厚老實,是個難得的好司機,無論是同事還是親朋,誰都不相信他會犯下這么大的錯誤。吳浩東每個月只有1000多元的工資,妻子沒工作,有3個小孩,最大的上高中,最小的還在上幼兒園。公交公司領導告訴傅海鵬,事故發生后,吳浩東被拘,吳家像失去了房梁一樣驟然坍塌了。妻子日日以淚洗面,上高二的兒子打算退學,幼兒園上學的小女兒每天都在問媽媽:“爸爸怎么老不回家?”
傅海鵬心里五味雜陳,回到家后,他將這些情況告訴了妻子曾寶燕,曾寶燕也久久無語。夫妻倆的心都莫名沉重起來,他們第一次站在局外人的立場上,想到了這場車禍帶給其他人的影響。
“我們自己也開車,倘若開車出事的是我呢?”
“人落難的時候,最需要別人的幫助。我們不能對肇事司機落井下石。”傅海鵬對妻子說。曾寶燕也嘆息道:“是啊,他和他的家人同樣也是這起事故的受害者,如果因為他的過錯毀了我們家,我們就反過來置別人于死地的話,那最終就會毀了他的家。”晚上睡不著,傅海鵬和妻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來,聊著聊著,夫婦倆對肇事司機一家的同情占了上風。
終于,傅海鵬和妻子做了一個令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決定:原諒肇事司機。
用愛了結昨日恩怨,看望肇事者嫣然一笑泯恩仇
然而,傅海鵬夫婦的想法遭到了家人的反對。在他們看來,對肇事司機的“寬容”,無疑是對小琳雅無辜離世不負責任。曾寶燕只好把肇事者家庭現狀動情地講給家人聽,親人們漸漸不做聲了,曾寶燕的母親第一個表示支持他們的做法:“得饒人處且饒人,冤冤相報何時了!”
4月14日一大早,傅海鵬開車趕往惠陽區看守所,當他向工作人員表明要探望一位肇事司機時,卻突然發現自己說不出那個人的名字,他囁嚅著沒有說話。
工作人員疑惑地問他:“連探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你與他有什么關系?”追問之下,傅海鵬才說明自己是來探望軋死自己女兒的肇事司機的。
“什么?你女兒被他軋死了,你還來看他?”工作人員遲疑地看了看他后說,“你不會是來找他麻煩的吧?”“不是,我來看望他,是希望大家放下包袱,心里都會好受一些。”傅海鵬說。說了肇事司機的名字后,看守所工作人員立馬為傅海鵬查詢,但遺憾的是,吳浩東并沒有關押在惠陽區看守所。帶著一絲遺憾,傅海鵬打道回府。
回到家與妻子一琢磨,感覺有些不對:吳浩東在惠陽區看守所,是妻弟告訴的,是他搞錯了,還是有意的?傅海鵬連忙問妻弟,妻弟知道后說:“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個看守所,我是故意騙你的!這口氣反正我是咽不下去,你們對小琳雅無情,但我不能!”
當天晚上,傅海鵬自己打電話向交警查詢,終于打聽到吳浩東被關押在大亞灣經濟技術開發區看守所。4月15日,傅海鵬起了一個大早,前往看守所。
上午9時,傅海鵬提著一袋水果和女兒的相冊來到大亞灣經濟技術開發區看守所。由于水果不能直接拿給在押人員,傅海鵬只好從兜里摸出200元錢,攥在手里。
上午10時30分,一位身穿灰色囚服、長相老實、身材略胖的中年男子出現在接見室的隔音玻璃后面,他就是肇事司機吳浩東。
傅海鵬的心“怦怦”亂跳,由于過度緊張,他拼命咬住下唇,太陽穴處的青筋暴突出來。“他,就是害死女兒的仇人。我為什么還要來看他?”最初的一瞬,可愛的女兒被公交車撞倒在地的那一幕又跳出來刺痛他的心。他半天沒說話,有點后悔自己來到這里。
對面的吳浩東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低聲說了句“對不起”后,就驚惶、遲疑地看著傅海鵬。
良久的沉默后,傅海鵬還是拿出了女兒的照片,顫抖著一張張展現在吳浩東面前: “這就是我女兒……我女兒的離去,給我們全家人帶來了無法愈合的創傷,我妻子至今臥病在床,小兒子精神出現了問題,一家人都十分痛苦。”他難掩憤慨之情,聲音在顫抖。
“對不起,我……我知道我很對不起這個可愛的小女孩,也對不住你們一家。即使拿我這條老命去換,也換不回你的女兒啊!”看著小琳雅生前的照片,吳浩東握話筒的雙手不停地顫抖。
“我只想知道你當時知不知道自己撞到人了?為何撞了人后還不停車?”傅海鵬追問道。
“當時恰好有個婦女帶著一個小孩要上車,我就停下來等他們上車。當時只顧著看后面,沒有注意車前面有沒有人。那一刻我怎么就那么蠢呢?我真該死啊!”
他的解釋對于已逝的小琳雅來說雖然有些蒼白無力,但傅海鵬最終決定寬恕他。臨走前,他遞過200元錢給吳浩東:“我女兒生前一直是個很善良的孩子,我想,她的在天之靈也會贊同我們做父母的寬以待人。我來這里是告訴你我和我妻子的決定:第一,我們不起訴你;第二,我們不為難你及你家人;第三,不向你提起賠償訴訟。所以,你不要背思想包袱,出去后好好照顧愛護妻子和孩子。”
一直耷拉著腦袋的吳浩東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用頭重重地在面前的桌子上磕了三下后說:“你們一家真是天下少有的大好人……我出去后,一定好好補償你們!”
事發后,惠州市公交公司已經進行全面整改,并對所有司機進行了安全輪訓,公交車也安裝配備了感應裝置。事故也在整個惠州敲響了學生過馬路安全的警鐘,交管部門協調各個社區完善交通安全設施,一些中小學也引以為鑒,加強學生安全教育。
小琳雅的事跡及傅家的寬容大義,經惠州《東江時報》報道后,多家網站爭相轉載,小琳雅的事跡在社會上引起強烈反響。傅海鵬在網上專門為小琳雅建了一個博客,許多市民通過電話、網上留言等方式表達了對小琳雅逝去的痛惜,肯定了她的英勇及其父母的大義之舉。
目前,傅松的傷口雖痊愈了,但心理疾患依然沒有好轉,曾寶燕至今也臥床不起。傅海鵬已經聯系了一位心理咨詢師準備給母子倆進行心理疏導。他告訴記者:女兒已經去了,接下來,他將帶妻兒到外地散心,希望一家人能從陰影中走出來。在今后的日子里,他和妻子將化悲痛為力量,撫養好幸存的兒子,多做善事,盡心盡力把小琳雅生前的愛心傳給更多需要幫助的人……
(本文肇事司機吳浩東為化名。)
(責任編輯/玄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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