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皮皮媽 記錄/北冰
多少個不眠的夜晚,我的腦海中總會閃現這樣一幅畫面:婆婆抱著皮皮親了又親,甚至讓皮皮叫她“媽媽”;見到我,婆婆就抱著孩子跑,我追著想去抱孩子,卻兩手空空……
“請你遠離我,別再干預我的生活!把我的兒子還給我!”無數次,這些話從心底“騰”地竄出來,沖到喉嚨口又被我一再地咽進肚里。最后我只有輕嘆一口氣,對自己說要忍住、忍住,等孩子再長大些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把孩子送到幼兒園,自己接送,婆婆就可以回河北,就有理由不住在一起了。可事情會如此嗎?她會舍得離開自己的孫子嗎?如果她不愿意回老家怎么辦?
一想到這些,我又像掉進了深淵,茫然地仰望著藍色的天空,不知道生活該如何繼續下去……
兒子降臨,家庭矛盾卻產生了
我的公公婆婆,按理應該是我孝順和尊重的親人,但我對他們卻怎么都愛不起來。很多時候,我也在質疑自己是不是一個沒良心的人,他們那么辛苦地幫我看孩子,我卻一再地挑剔。可他們真的是“幫我”帶孩子嗎,怎么總讓我覺得他們才是孩子的父母,特別是婆婆就像是孩子的媽,而我這個懷胎十月的親媽卻是個外人呢?
2006年的春天,第一次隨老公汪鋒回老家見婆婆時,我忐忑不安。因為老公曾一再地提及婆婆是一個能干又特別挑剔的女人。他一直很欣賞自己的媽媽,把她的話視若圣旨,如果這個未來婆婆不同意的話,我們的婚事將比較棘手。見到婆婆時,她并沒有一絲“兇神惡煞”的模樣,相反讓人覺得有幾分親切。我還暗自猜測,可能汪鋒故意說她厲害來嚇唬我。我們在一起待了4天,彼此相安無事。她甚至特別喜歡我的有主見,覺得和汪鋒正好互補。
不久,我和汪鋒開始準備在北京買房結婚。他們也傾囊相助,最后按揭買下了一套小兩居。公婆都已退休,當時說不打擾我們的二人世界,并沒有過來一起住。偶爾打個電話,彼此間也很客氣,仿佛都刻意想給對方留下美好的印象。當時我還覺得很慶幸,不用擔心敏感的婆媳關系了。
只是老公對婆婆的言聽計從,讓我覺得特別不舒服。一個大男人遇事應該自己拿主意,不能像小孩事事都向媽媽請教。在我有意識地改造下,汪鋒才稍微脫離了對婆婆的依賴。對此,我覺得婆婆應該是高興的,總不至于希望自己的兒子年紀一大把還不成熟。
2006年冬天,在醫院檢查確定自己懷孕后,我走在滿天的飛雪里,憂喜交加。我和汪鋒都剛工作不久,沒多少積蓄,而且還要還房貸,哪里有經濟基礎養孩子呢?而且,我們倆都不夠成熟,能承擔得起父母的責任嗎?我伸出手,一粒粒雪花飄落在手掌,留下一股暖流。我的心忽然變得柔軟起來,孩子是這個冬天賜予的禮物,我決定不管怎么樣都生下他。
老公知道后很開心,說有好幾次婆婆都在電話里暗示過想要個孫子。他趕緊給婆婆打了個電話,婆婆高興得連聲音都提高了好幾十分貝:“一定要生下來,什么都不用怕,別說一個孩子,就是4個孩子我也能帶得過來!”當時,她的熱情讓我啞然失笑。
懷孕期間,依然是我和汪鋒兩個人生活,偶爾公婆會帶點河北特產過來看望。對于孩子出生后誰來照看,仿佛我們早已默契地協商好了,大家都覺得他們帶孩子是理所當然的事。
兒子皮皮生下后,當醫生把他柔軟的小身體緊緊地貼在我的胸膛上時,所有母愛的感覺翻江倒海地涌來。握著他纖細的小手,我自豪地流下了眼淚:從此以后,我要當一個盡職的好媽媽!婆婆也特別激動,在病房里抱著皮皮看了又看,嘴里還念叨著:“我的乖孫子,我的大孫子,我的好寶貝啊。”
這天倫之樂,讓我覺得皆大歡喜,生活圓滿。但沒料到還沒出月子,我就和婆婆鬧翻了。
媽媽和婆婆兩個人照顧我和孩子。真正和婆婆住在一起后,我才發現汪鋒以前打預防針說的那些話,原來都是真的。婆婆特別挑剔,愛數落人,也許是年紀大了根本聽不進別人的意見。
不知是否是身體的原因,最初的幾天我沒什么奶,只能給孩子沖奶粉喝。沒想到,婆婆竟然不滿地說:“我的乖孫子真可憐,一口奶都吃不上。”雖然她小聲地嘀咕著,但我還是聽進耳朵里了,一恍惚差點被熱水燙到手。我真想問她一句:“汪鋒小時候不也沒吃上奶,你有什么資格來說我呢?何況,這是我的兒子,我當然會心疼,我怎么會讓我的兒子變得可憐呢?”
此后,我在心底對她有一些隔閡,覺得她有些不近人情。
公婆都是北方人,飯量大而且特別愛吃肉,在她看來我每次吃的都是貓食。她曾經不止一次地說:“多吃點,一個人養兩個人,你還要給孩子產奶呢!”也許她是出于關心,但在我聽來,卻分明有些譴責的意味。從小到大,我都討厭別人約束我,而她卻仿佛事事都要插手。
由于她對孩子過分疼愛,將皮皮捂得滿臉都長疹子。我讓她給孩子少穿點,她的頭搖得像撥浪鼓:“那不行,那不行,凍著孩子了怎么辦?”見實在無法說服她,我特別生氣,直接把她給孩子裹的被褥取下來。她不依,開始念念叨叨,我都不搭理。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最終我實在忍不住說了句:“你怎么這么讓人討厭啊!”“我討厭是吧,那我就回河北去了!”“那你回啊。”
婆婆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一句話,其實說完我也后悔了。但隱隱覺得也許真的無法和她繼續生活下去。
當然她并沒有走,因為舍不得皮皮。我們也都不提此事,表面上客客氣氣,但彼此心中都有了罅隙。
坐完月子,媽媽回老家上班了。公公過來,他們一起帶孩子。他們和孩子待的時間越長,我越覺得有一種角色的錯位。他們仿佛把自己當成了孩子的“父母”,而我這個母親卻被他們當成了“歹毒的后媽”。不管我做什么,在婆婆看來都是不對的。
請記住我才是孩子的媽媽
因為教育理念和方式的不同,我和婆婆之間的矛盾不斷顯現。最初我想不明白,既然都是為孩子著想,為什么還要彼此爭吵呢?時間長了,我發現其實我對她不滿,不僅在于她的一些教育方式有問題,更重要的是,我覺得她在和我搶孩子。
有一次,我正吃飯,她先吃完在客廳哄孩子。她端詳著孩子,親了又親,竟然說了句:“我的乖兒子喲!”我的大腦當時就短路了,然后又高速轉動起來:“難道是最近汪鋒出差,她思子心切才會對著孫子叫‘兒子’?”
也許人老了就會有些糊涂,我這樣安慰自己,準備繼續吃飯。但她又高聲說了句:“我的乖兒子,我好喜歡你啊!”我猛地抬起頭,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盯著她。她抬眼匆忙地看了一下我,迅速地把目光移走。
我說不出的震驚,她分明是意識清醒,可為何會說出這樣荒謬的話來?難道她真的想再次嘗試當母親的感覺?
安頓好孩子后我走出家門給汪鋒打了個電話,沒想到他聽后卻哈哈笑:“老人疼孫子嘛!你別太敏感了。”
掛斷電話,我忽然覺得頭頂的天空漸漸地壓下來,讓我感到胸悶無法呼吸。我慢慢地蹲下身子,委屈的淚簌簌淌下,深深的悔意將我籠罩,也許我根本就不應該讓她介入到我的生活中來!可這一切能由我來決定嗎?她已經擾亂了我的生活,還要奪走我的兒子嗎?
讓她走吧,這個念頭在我的心底開始不斷閃現。
等汪鋒回來后,我要和他深入地談一次。沒想到還沒等到談判,我和婆婆之間又爆發了一次更激烈的風暴。
汪鋒回來時正好是周末,公婆出去采購,我和他兩個人在家照看孩子。平時婆婆害怕皮皮用手撓傷臉,就把他的袖子放下裹住手。而我卻認為應該把手露出來讓孩子多感知事物,屢次讓她把孩子的袖子卷起來,她都不搭理。
我和皮皮正玩得高興,婆婆回來了。她進家門后第一件事就是叫皮皮的名字逗孩子玩。看到我把孩子的袖子卷起來,她生氣地質問:“你故意把他的袖子卷起來讓他撓壞臉?我可憐的小寶貝啊!”
我所有的怨氣噴薄而出:“什么叫故意?怎么可憐了?我是他的親媽,我當然要做對他好的事!把手露出來是為了讓他多感受,這是育嬰師說的!”
我過于激動,聲音高得有些變調兒。婆婆見我如此,馬上罵罵咧咧。我沖出去想與她理論,被汪鋒推回了臥室。
他低著頭,小聲地懇求:“就當是為了我,別吵了。我媽就那脾氣,隨她去吧。”
“可是我覺得她干預得太多,不管我做什么好像都是害孩子!好像她才是親媽,簡直不可理喻!”
“我也很為難。老婆,你就別讓我這么為難好嗎?咱們能少管一點就少管點,她愿意多管就隨她去!”
這是多么不負責任的言論,我對著汪鋒冷笑了一下:“你聽著,你不想盡一個父親的責任我沒辦法,但孩子一定要按我的方式來養育,這是誰都無法改變的!”
因為我的態度強硬,最后汪鋒又和我爭吵起來。
我覺得生活開始亂套了,心一點點沉下去。最后我忍不住大吼了句:“我要離婚!我不過了!”
沒想到,屋外婆婆緊接著說了一句:“你離啊,我自己照樣能把孩子帶大!”
我想笑眼淚卻“刷”地淌下。難道離了婚孩子不跟著母親,卻要跟著奶奶生活嗎?難道你真的以為你是孩子的媽媽嗎?
悲從中來,我開始號啕大哭。長這么大父母都很少訓斥過我,而我卻要忍受她不時的指責,甚至還要時刻擔心她搶走孩子。我的老公事事受她牽制,難道我的兒子還要如此成長嗎?
哭過之后,我的頭痛得要撕裂。我也終于明白,既然離婚是不可能的,和她在一起生活也是目前無法改變的事實,那我就盡量不和她吵,免得傷己傷人,大不了她以后數落我就裝作沒聽見。在對待孩子方面,只要不是原則性的問題,我就不再干預。
但內心我對她再沒有尊敬之意,根本不愿意正眼看她。遇到孩子需要他們幫著照看時,我就盡量把孩子交給公公。我知道這樣不利于關系的改善,汪鋒也一再讓我嘗試去了解她,可我根本不愿意接近她。在我的潛意識里,她是一個“入侵者”。
日子在表面的風平浪靜中一天天過去。我讓自己盡量少和她接觸,而她也明顯地讓孩子疏遠我。教孩子說話的時候,她從不讓皮皮發“媽媽”這個音。有時候她抱著孩子,遠遠地看著我走近,就趕緊把皮皮的頭扭到背著我的方向……
有一次,汪鋒家的親戚來看皮皮。每次家里來客人,她總是搶著將孩子抱到人前,從不讓我插手。
她摟著孩子又親又笑,跟他們聊得興高采烈。聊著聊著,一句話又深深地刺痛我的耳膜。
“我生他的時候,噢,不,他媽生他的那天……”
難道她潛意識里真的把這個孩子當成是自己的“兒子”了?可我也從沒聽別人的婆婆這樣對孫子的啊!
我的胃一陣痙攣,還沒回過神來,她又繼續興奮地說:“等皮皮斷奶了,我就把他帶回河北……”
這是她的決定,沒有征求過我的任何意見。
我恨得咬牙切齒,心底只冒出一句話:你想都別想,我絕不可能讓你把孩子帶走,我的孩子只能留在我的身邊長大!
那晚之后,我開始失眠。在無邊的黑夜里,我的頭腦中浮現出一幅幅清晰的畫面來:她抱著孩子親了又親,甚至讓皮皮叫她“媽媽”,見到我她就抱著孩子跑……
我被自己的想象嚇住了,趕緊伸手摸摸身邊的孩子, 他已安然入睡,微微的氣息聲,像天籟之音,我才放下心來。但淚水順著眼角流到腮邊,又流進了嘴角,苦澀無比。
為什么我的兒子,我卻不能隨心所欲地去照顧他?這樣備受煎熬的日子我還要過多久呢?
未來的路在哪里
汪鋒說我變了,以前那個一雙笑眼的女孩不見了。我告訴他,可能是帶孩子太累吧。其實我覺得是從心底里過得不開心。但我覺得他無法理解我,在他看來,公公婆婆能替我們看孩子,已經仁至義盡了。
每次給我父母打電話,他們也都一再告誡我要做一個好媳婦。父母勸慰我要懂得珍惜,老人是我們的寶。可是我不敢把自己的猜測告訴他們,我想他們同樣也無法體會我的心情。他們一定會覺得婆婆愛孫子是人之常情,我太大驚小怪。甚至我媽媽還一再地說,表姐家現在沒人看孩子自己帶得特別辛苦。而我卻想著如果能讓他們離開,我寧愿自己花錢請保姆都行,我自己多辛苦都樂意。
當然,這些話只能在心底里發酵,我不能對公公婆婆說出來。不管我用多么委婉的方式來說這些話,我想他們都會有想法的。如果我讓他們回老家,自己請保姆帶孩子,可能他們的親戚包括我的父母都會譴責我。而汪鋒即使同意這樣做,心里也會覺得我不是個孝順的媳婦。
那樣,我將面臨眾叛親離的下場。
可我該怎么辦?我很擔心孩子長大后,會被婆婆溺愛,會懂得利用我和她之間的矛盾來投機取巧。這讓我深深的發愁。當然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要和孩子最親近,我不能讓孩子被婆婆搶走。
帶孩子去醫院打預防針,醫生要給小孩做智力測試,只讓一個家長進去。我想都沒想,從公公手里接過孩子,而婆婆還一再地質疑:“你帶孩子進去?”我響亮地回答她:“是的!”徑直抱著孩子走進去。
也許在她看來,她真的只是想關愛這個孩子,但在我眼中,她已經嚴重地偏離了自己的位置。
窗外,陽光燦爛,樹葉在光影中搖曳,初夏的氣息清涼而微酣。皮皮坐在床上“咿咿呀呀”揮動著他的小手,偶爾抬頭沖我一笑,那雙黑亮的眼睛讓我的心一下澄凈許多。
旋即,我愁容滿面。兒子一天天長大,我該如何給他營造一個良好的成長環境?從帶孩子的辛苦中,我也體會到當父母的不易。但皮皮是我的兒子,我將按自己的意愿來培養和教育他,對此我決不會放手。如果他們不離開,也許我和婆婆之間還會有一場持久的爭奪戰。
但我該如何告訴婆婆,我才是孩子的媽媽,我是他的第一監護人!希望她能放手,不要再將這個孩子當成自己的“兒子”了,那樣對誰都不利,對孩子以后成長的傷害將更大……
點評:
候文君(北京讀你心意心理咨詢中心)
不難發現,這其實是一個嚴重錯位的家庭。就像文中所說的婆婆充當起孫子母親的角色,不但和“我”搶孩子,還和“我”搶位置。而真正要解密這種怪異行為,還必須從丈夫的表現著手,雖然文中丈夫的表現只是寥寥數筆,但足以讓我們一窺端倪。在丈夫眼中,母親是一座山,偉大而強硬,必須仰視、無法反抗。這樣一個兒子,幾乎可以說是母親的所有物;而母親則是享受能夠占有這樣一個兒子。然而,兒子的長大、成家,破壞了多年的平衡,直到孫子的降生給了婆婆一個內心深處需求重新被滿足的機會。因此,跨越道德、理智的約束,這個婆婆不能自控地奔向了重溫母親之夢。
那么兒媳面對這樣的境況該怎么辦呢?顯然,從婆婆的家族,到兒媳和兒子間的互動,這兩代是一致的“母系家族”。因此,比起和婆婆簡單粗暴地爭搶,兒媳不如通過家族親代間母系領導人權力的轉移,來實現自己在家庭中的主動控制地位,從而重新贏得孩子。而這種權力的轉移,是要通過獲得上一代領導人的認可來實現的。兒媳必須更主動地表現出自己的能力:帶孩子、照顧丈夫、引導家族等等,而不是沉溺于憤怒,一味地和婆婆對著干。
值得注意的還有“我的丈夫”,即使被“統治”的狀態對他來講是舒服的,他也要出力輔助自己的妻子來獲得權力核心,這才是他保持舒適狀態的途徑;如果逃避或者和稀泥,只能使他自己和家庭都陷入困境。
最后,希望每對父母都能夠明了這樣一個觀點:推諉了親自養育子女的責任,雖然可能會獲得一時的輕松或者工作上的成就,然而,這種短暫的輕松一定會在未來以數倍的后果懲罰我們。
(責任編輯/張慧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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