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三個周日,芳約我到她學校去看看,看看她教的那些聾啞孩子們。
芳是我師范學校的同學,畢業時分配在一個村小教書,因為教學小有名氣,被好幾所縣城小學看中,可她偏偏選擇了去特殊教育學校。真搞不懂她,那是一個只有幾十個聾啞孩子的小學校啊!芳這一去,半年多都沒見她一眼。偶爾有電話聯系,我不解地問:“你生活在無聲世界里不憋悶哪?”她在電話那頭笑:“孩子們都是些解語花!”
芳的學校靠近郊區,有一段距離,我騎著新電動車前往芳的學校。柔風拂面,天空一碧如洗,令我想起兒時作文里最愛用的句子:藍藍的天上白云飄。
到了。我在大門外撳喇叭,一個約摸八九歲的男孩兒雀躍著來給我開了門。不遠處,芳正用手語向他示意,他也用手語回應。關好門,男孩兒一路指手畫腳眉飛色舞地領我進去。
在操場邊支好車,我向芳招手。那些熱情的聾啞孩子咿咿呀呀地散開了,一會兒就聽見他們嬉戲的快樂尖叫聲:跳繩、打羽毛球、追逐。
“由他們玩去。”芳領我進了她的房間。芳還是那么美!在同學中間芳本來就是個美人。特別是她那雙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像是會說話。大家都把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叫做清水灣和淺水灣。多年過去。芳的眼睛湛藍依舊,好像歲月對她格外多情。
半年不見,一見面總有說不完的話。“哎,你是怎么上課的?手語很難學吧?”“你呀,永遠都是那么好奇。”芳淺笑。“第一堂課真辛苦。”芳說,那是一堂拼音課,只教一個單韻母a。孩子們的聲音震耳欲聾,千奇百怪,在外人聽來,簡直就是鬼哭狼嚎。說著,芳的笑容漸漸隱去。
“后來呢?怎么辦呢?”我是急性子,追問芳。“嗯,這樣——把嘴靠近孩子們的手背發音。讓他們感覺氣流的強弱。再讓孩子們用手觸摸我的脖頸。一遍又一遍地感受發音時聲帶的震動。”芳拉過我的手試給我看。我的腦海里閃過一只只伸到芳唇邊、脖子上的小手,心想,這些小手舉起來也是一片森林呢。
“這些孩子學會說話的時候,你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當然。當14歲的男孩叫第一聲媽媽的時候,我淚流滿面。但那一刻我的笑容肯定很美。”芳的回答自信又驕傲。
談興正濃,忽然聽見窗外沙沙的雨聲。江南的初夏,就是這么晴雨不定。剛剛還是晴好的天,轉瞬就下起了雨。“哦,我的車。”我連忙起身,急著尋找東西去蓋我那新車,芳趕緊找出一件雨衣,“我來,我來,你待著。”沒說完就出了門。
天空湛藍,小雨沙沙。我正側耳傾聽,芳突然折回來,笑了。我納悶,芳拉我出門,沖我喊:“你看,你看。”我看到我的車靜默在細雨中,十幾個聾啞孩子密密匝匝地將它圍住,護住車頭、車座還有車尾,用手臂,用頭,用他們小小的身體。
“哎呀,不能讓孩子淋雨的,快叫他們回來呀!”我埋怨芳。就要上前去叫那些孩子過來避雨。芳拉住我,呶了呶嘴:“只是蒙蒙細雨,不礙事的。”笑容在芳的臉上綻放。我遲疑了一下,與芳一起,怔怔地站在門口看著:天空湛藍,陽光透過如絮云彩,那密密斜織的像牛毛像花針的雨絲閃著亮光。孩子們把頭埋在胳膊間,平伸著并不強健的雙臂,像是在執行著一項重大的保護任務。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只那么一忽兒就停了。孩子們用衣袖輕輕地、疼惜地揩凈車上的每一滴水珠。他們快樂地忙碌著,張張小臉燦若朝霞。
我們并肩佇立,靜靜地凝望著這些孩子,不去破壞他們的濃濃愛意,只默默地為他們祈福,愿上天給予他們快樂和幸福,多一點,再多一點。
原來,愛是能相互給予的。芳把呵護的目光投射在聾啞孩子小小的心田里,孩子就用他們獨特的方式傳遞著愛的信息。
原來,美麗是能相互浸潤的。芳把她的美麗定格在聾啞孩子生命拔節的季節里,孩子就用他們一點也不殘缺的純潔童心滋潤著芳的美麗人生。
雨后的天空更藍了,藍得那么安寧,那么圣潔。藍得讓人心里充滿了溫暖和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