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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楊短篇小說一組

2008-03-11 01:36:02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08年3期

陳建功:柏楊的小說是不可忽視的。柏楊自道,他的人生是十年小說,十年雜文,十年坐牢,十年歷史。作為一個作家,哪一個十年可以忽視?

陳忠實:《丑陋的中國人》里的柏楊,是一個犀利到尖銳的思想家,敢于直面直言說出自己的獨自發現,讓我看到一個獨立思考者的風骨,甚至很自然地聯想到魯迅;隱藏在一篇篇小說背后的柏楊,卻是一個飽滿豐富的情感世界里的柏楊,透過多是挾裹著血淚人生的情感潮汐,依然顯現著柏楊專注的眼光和堅定的思想。

兇手

“你看見那棵白楊樹了嗎?”

“嗯?!?/p>

“多少年來,”他說,“我都怕從它底下走過,為的是,我心頭的擔負已經夠多,夠沉重了?!?/p>

那棵白楊樹孤零零地長在醫院的一角,樹干足有兩個人合抱起來那么粗,它挺拔地向上伸展著,茂密的枝葉,織成一頂龐大無比的巨傘。從頂端下降,逐漸地往四周擴張,附近再也沒有能和它比高的樹木了。在它的旁邊,矗立著一座十層樓房,每層樓窗子的窗簾都是白色的,護士小姐們不時地在窗口走來走去,顯得這庭院里似乎深鎖著無名的幽秘。

“當他從十樓跳下來的時候,”他說,“他的頭先撞到六樓窗口伸出去的水泥板上。接著,他摔向那棵白楊樹,鋼針一樣的樹枝不偏不倚地戳進他的眼眶,眼珠被彈得飛出很遠,等到他慘叫著身子落地,已跌成一團肉醬了?!?/p>

我驚愕地抬起頭。

“他就安葬在醫院的公墓里,無親無友,每年清明時節,只有我到他的墳前做一次祭掃,不過,我明天也要離開這里了。”

“他是你的好朋友嗎?”我說。

“不?!?/p>

他臉上布著極度的傷感,正在下沉的斜陽照著他的前額,幾條深邃的皺紋鎖住幾條暗淡的陰影。他微微地笑了笑,笑得那么冷漠。

“你應該告訴我全部故事?!?/p>

“八年之前,”他說,“我和素楠——”

“不要再說素楠,”我攔住他,“事情已過去得很久了?!?/p>

“我不會向朋友們老是談論舊事的,”他說,“我和素楠,只不過在澎湃的人海里投下一個微小的波瀾,朋友們認為我提起她就會傷心,其實錯了,傷心不傷心不在提不提,主要的是,我已不再有人的心肝了。”

“你應該忘記她?!?/p>

“這件事發生在我住院之后,”他凝視著天際飄忽的浮云,低低地說,“我的病房是十樓十九號,隔著窗子,可以遠眺到前面的泰華山和回繞在山麓的那條小溪。窗子底下,就是那棵白楊樹,如果住在三樓,一伸手就可以摘到它那頂端的葉子了。

“在素楠離開我的第一個月,我曾經盡量地斫喪我的身體——我大量喝酒,十二月的天氣里,我固執地穿著單衣單褲,我希望我早死。愛情是生命的燃料,我的燃料已盡了。

“不久,我就患上嚴重的咳嗽,這咳嗽為我帶來終身痼疾,但我并不后悔,素楠雖然不知道,甚至她會因之對我更加輕蔑,但我還是愿意付出我自己。一天晚上,我醉醺醺地栽到大街上,一輛汽車從我的右腿上碾過去。”

“我們轉變一個題目吧?!蔽艺f。

“我就要轉變一個題目了,”他說,“我住的是十九號病房,有兩個鋪位,當我的神志逐漸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鄰床上躺的那個朋友,早就在準備和我說話了。據我后來知道,在我發著高燒的那個階段里,他是一直不斷地試圖安慰我的,他當然沒有料到,我是如此地厭惡和人談話,我唯一欠缺的是愛情,任何溫暖都無法填補我內心深處的空曠。

“可是,晚飯之前,我正斜倚著枕頭,閉目養神,我的同房忽然喊我的名字。

“‘我叫陳文生!他自我介紹。

“我點點頭。

“他很關切地問我的傷勢如何,有沒有結婚,我冷冷地回答他。他似乎并不理會我的態度,就喋喋不休地報告起他的事情來了。從他的談話中,我知道他是一個中學教員,有一位美麗而又賢淑的未婚妻,比他小十一歲。當她初中畢業,因貧輟學的時候,他就伸出援助的手,萬分艱苦地維持她一家三口的生活,并且一直供她到大學畢業;他們就是在她大學畢業的那一年訂婚的。現在,只等他病體痊愈,便舉行婚禮了。

“‘我的生活雖然很苦,最后,我的同房結論說,‘但我卻是天下最快樂的人。

“我沉默地翻出一份報紙,遮住我的面孔。

“這樣,一開始,我就像一個被游客們騷擾的猴子一樣,簡直不能避免他那份找我攀談的熱情,我再也無法安睡,使我從夢中不斷驚醒的心悸老毛病,又襲擊著我。我一時弄不清我為什么有這種感覺,可是,不久,我就明白了。

“第二天是一個陰沉的天氣,我那綁著石膏的腿,有點隱隱作痛;從早到晚,我面對著墻躺著,希望安靜,想不到他又喊我了,我扭回頭,發現他正在那里看他的信。

“‘我未婚妻來的。他說。

“我沒有作聲。

“‘她是中國文學系的高才生哩,他說,‘她信上每一句話都使我感到人生溫暖,要不要讓我念給你聽聽?你一直憂郁不堪,說不定對你有點幫助。

“‘你吵醒我,只是為了向我夸耀一番嗎?

“大概我的臉色十分難看,他失望地垂下他的手,那張粉紅色的信箋落到地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蠅頭小字,好像他們是昨天才分手似的,使我感覺到一陣昏眩。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有合眼,翻來覆去,一股憤怒的火苗在心頭吐出烈焰,我恨不得跳起來搏斗——我不知道應該和誰搏斗,但我知道我快要爆炸,一種難堪的窒息塞住我的咽喉。我明白了,我明白我是在嫉妒。第一次發現我不是一個圣人,也不是新式小說中的男主角,我只是一個滿懷詭詐的凡夫俗子,不能對自己的不幸無動于衷,也不能忍受別人獲得我寤寐都求不到手的幸福。

“在以后的幾天里,我的良心也曾一度萌芽,我呵責自己的卑鄙,極力和他疏遠,我使自己孤獨,我想,假使他從那時候就不再打擾我,這場悲劇的內容便會大大不同。

“可是,每隔兩三天,他都接到他未婚妻的信,每封信他都要朗讀給我聽,并且還不厭其煩地告訴我,他是如何愛她,他是如何享受著她的愛。我被迫向他大聲喝止,甚至毫不禮貌地用手指塞住我的耳朵,采取種種方法表示我的厭惡。問題是,一切都沒有用。我不留情地罵他,罵他是十三點,不過我知道他一點也不傻,他只是掩飾不住他那因擁有理想中的意中人而生出的驕傲和因這驕傲而生出的喜悅。

“我不得不注意他了,他今年還沒有超過四十歲,大概因為久久纏綿床鋪的緣故,皮膚上顯露出一個四十五歲以上的人才有的憔悴。將近十年的沉重負擔,使他只有利用晚上的時間,到郊區一家補習班為人授課,來增加收入。每天他都要遲到深夜十一點十二點才能回來,睡眠不足加上營養不良,使他逐漸衰老。最后,更加上他只有那一襲單薄的衣服,就在訂婚后不久,他的左邊半個身子染上無情的麻痹。醫生警告他,如果不趕快治療,右半邊身子也會受到影響。他聽從了醫生的警告,但他肉體上的痛苦并沒有牽連到他的心情,他那瘦削的臉上永遠堆著開朗的笑,兩只眼睛含蘊著英俊的光彩,我看出他是一個熱情豪邁,不拘細節的人。可是,我不喜歡他。

“‘你看不看我未婚妻的照片?一天,他向我提議。

“‘讓我休息吧!我歇斯底里地喊,‘讓我休息吧!

“‘她很美呢,我保證,他說,‘你有女朋友吧,我相信她和你的女朋友一樣的美,一直到現在還有很多人追求她哩。她卻只愛我,我住院快半年了,住院費全是她負擔的。

“‘夠了!我用被子把頭蒙起來。

“我日夜都得不到安寧,他未婚妻的每一封信都給他帶來兩三天的興奮。他把信折疊起來,塞到貼身的汗衫里,等到汗衫塞不下的時候,他就壓到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當我朦朧地感覺到燈光又被扭亮的時候,就知道又是他在那里仔細咀嚼那已看過十幾遍的情書了。

“說老實話,他是一個好人,但我拒絕這樣承認。

“悲劇的序幕是這樣開始的,那一天,他又在向我贊美他的未婚妻,而且用一種唯恐不被羨慕的態度,反復地,一遍又一遍地敘述她對他的柔情蜜意,我吼起來。

“‘你該停止了!我說,‘假使我要編一本《愛情大全》的話,我會找你。

“‘我只是想請你和我共同快樂,你太苦悶了。

“‘謝謝你。你未婚妻很甜,她的情書更甜,她一定是一個職業的情書選手,把世界上所有足以使男人們至死不悟的字句全用上了,我勸你不要把女人的話認得那么真。

“‘你不了解她。

“‘但是,我了解女人。朋友,一個人愛心越重,他付出的代價也越大。對了,她為什么從沒有來過,而只拼命地寫信?

“‘她這兩個月或許太忙,她代我的課呀,他正色說,‘別想挑撥我們的感情,我們的心是結合在一起的,??菔癄€,永不分離。

“‘天下沒有不變心的女人,除非她沒有碰到對她絕對有利的機會。

“他的表情嚴肅起來。

“‘最好閉上你的嘴,他努力地試著揮動他那條癱瘓的左臂說,‘你不能用你那懷著憎恨的心,去測度天下所有善良的人。

“我輕蔑地聳聳肩膀。

“‘她是個端莊嫻靜的女孩子,他說,‘圣潔得像基督的心一樣,你不認識她,所以你不了解,我猜你有點心理變態,是嗎?

“我縱聲大笑了,就在這大笑的剎那,一個毒惡的念頭從我那裂開著的心房里產生,我不再猶疑了,我迅速地決定應該怎么樣著手。

“‘啊,于是,我說,‘讓我看看她的照片。

“他興興頭頭地把照片遞過來,有幾張是正面的,有幾張是側面的,有幾張是二人依偎在一起合照的。我很容易就把她描繪出來一個輪廓——一位端莊的美人兒,她那要閃出秋水似的眼神,足可以吸引一百萬男人為她粉身碎骨。

“‘假使你不介意的話,我真想看一下她寫給你的信。

“‘我當然不介意,他說,‘看了她的信,你如果還要攻擊她,你真的非進精神病院不可了。

“一看到她的信,我的血液馬上就像滾水一樣沸騰起來,信上每一句海誓山盟的話,都震撼著我,本來已在熊熊燃燒的妒火,像是又潑上煤油,火焰更猛烈地噴起來。我不能再忍受,不能再看下去了,因為我自己不幸福,所以我憎恨天下所有幸福的男女。我拋開信的內容,開始研究她那秀麗的筆跡,和任何惡謀已定的人一樣,我逐漸恢復冷靜,那是一種可怕的冷靜。

“我不知道應該感謝上帝,還是應該感謝魔鬼,我很快就把她的筆跡仿得十分近似,我的聰明沒有辜負我,我抓住了她的個性,一撇一點地,都分析出來特征,我相信,即令是英國皇家銀行專門鑒定筆跡的專家,也不容易辨別出我的偽造。

“第二天,她的信又來了,他那時睡得正濃,護士小姐把它放在床頭櫥上。我兩只眼睛鬼也似的盯著她,等到她的白裙子一從房門消失,我就爬起來,抓住那封信,打開熱水瓶蓋子,仔細地把它揭開,掏出來原信,而把我的作品裝進去。一切弄妥后,再悄悄放回原處。

“我記得我做這件事時的心情,你如果寬大的話,可以說我僅只在惡作劇。不過,實際上,我的原意并不這么簡單,我是惡毒的,和任何心懷瘋狂嫉妒的人一樣,我這樣做并不是為了對自己有什么好處,而只是憎恨他比我幸運,希望看到他的幸運化為一場空話。

“他終于醒來了,一眼看到那信,便像著了火似的把它拆開。我詭秘地瞅著他,欣賞他的變化,果然,他的嘴唇慢慢顫動起來,憔悴的臉色開始泛出比死人還要怕人的蒼白,最后,他呆呆地坐在那里。

“‘怎么樣?我嘲弄地說,‘又是“我的親親,什么時候你才能擁抱我呀”,念出來聽聽。

“我的頭有點痛。

“他躺下來,他那唯一還靈活的右手把那信緊緊捏著,蜷成一個紙團,像一條喪家狗似的蜷臥在那里,沒有呻吟,沒有咆哮,也沒有哭泣。我是多么盼望他哭泣啊,我要眼看著他痛苦不堪,他那冷漠的態度更激怒了我?!斎?,一直到了很久很久之后,回想起來,我才知道就在一開始的時候,他的精神已到了崩潰的邊緣,他讓痛苦啃噬著他的心,勉強地壓制著不表露出來,卻使那痛苦爆炸出來的時候,更為猛烈。

“接連著兩天,他沒有進飲食,也沒有起床,他未婚妻的另一封信在第四天的時候又來了,用的是雙掛號。我對她為什么忽然用雙掛號一點也不感奇怪,我現在當然曉得她不是寄的錢,可是當時我卻肯定地認為她一定是寄的錢。老天重重地懲罰我,假使在那時候就停止我的陰謀該多么好。無法挽救的是,我卻沒有,我反而探出身子,很輕松地把它拿到手里,藏進我的口袋。我的決心是,除非他直接接到,絕對不讓他在我的手中獲得一點她的消息——我要看看他在愛情幻滅后有什么表情。

“支持到第五天晚上,他開口了。

“‘我大概是錯了!他衰弱地說。

“‘怎么回事?

“他把那已被他捏成一團的信遞給我,用不著看,我當然知道信上寫的是什么,因為那是我的杰作??墒?,我仍然煞有介事地把它重讀一遍,想到我隨便捏造的一封信竟發生這么大的力量,不禁啞然失笑。在那信上,我用他未婚妻的口氣,婉轉地告訴他,她已離他而去,請他不要想她,因為,她比他還要難過,她從沒有愛過他,勉強在一起徒增雙方面的痛苦。——這些話,是女人拋棄男人時最普通的術語和公式,我不過順手拈來套用一下罷了。

“‘這是不可能的。他咽噎著說。

“我假裝很同情地聽著。

“‘我,我信賴她,他說,‘她不會變心的,她總是像孩子似的,雙手抱著我的脖子,用舌尖舐我的耳朵,低低告訴我,愛我的頭發,愛我的眉毛,她恨不得我化為灰燼,讓她吞到肚子里去。

“就在那時,我又想起了素楠,他說的分明是素楠。是的——素楠,我永不原諒你,你一開始就在準備如何結束了。啊,我說得太遠了。

“‘我們認識不久,他囁嚅著說,‘她就把我的照片放到她的雞心金飾里,那金飾是我用一個月薪水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總是呆呆地注視著它,她的眼睛流露著使我驕傲的神色,她是沉醉了。這一切到今天回想起來,還歷歷在目。

“我從鼻孔里發出聲音。

“‘我每天回來得都很晚,為了生活,不得不如此,她總是站在那冷清的巷口等我,當我看見她那窈窕的影子,我全身都溫暖了。她雙手挽住我的手臂,把頭靠到我肩上,步回家門,她知道我是為誰辛苦。

“我忽然不耐煩再聽下去,他那蜜一樣的生活重重地再度撞擊著我心頭的血痂,我粗暴地擂著床頭櫥,打斷他的話,告訴他任何被女人遺棄的人,都有這樣溫柔入骨的經驗。

“他隨即用右臂支起他的身子。

“‘太多了,太多了,他的眼睛死魚一樣地望著那扇窗子,‘我不能想,我的頭熱得像火燒!

“我當時不大了解他為什么望著那窗子。

“‘她是個有主見的人,一經決定,不會再變的,而且也不會再給我信了,他凄楚地說,‘我的半身不遂太連累她,我過于自私,舍不得放她自由。如果我先提出來解除婚約,我的痛苦或許會輕一點。她逼我住院,又不再來看我,啊,她需要一個空白時間來安排一切。天啊,為什么叫我殘廢。

“我并沒有動心,他的精神失常不過是我的一面鏡子,從鏡子里,我又看到我自己。但是,有一點不同的是,只要等到明天,或是只要等到我漏掉了一封信,他就會恢復快樂,只有我,我將帶著我的痛苦,直到永永遠遠。

“我的想法鑄成了大錯。那天晚上,風刮得很大,白楊樹的葉子發出驟雨捶擊的響聲,月光疏淡地灑到床前,我心里升起千頭萬緒,我不知道我的人性是怎么消失的,我冷眼地欣賞他的掙扎。唯一使我無法滿意的是,他一旦弄明白后,我必須有最大的勇氣才能忍受他那股歡欣若狂的刺激。

“半夜,在睡夢中,我覺出他下了床,覺出他很艱難地移動他那可憐的一條腿和一只胳膊。我想問他起來干什么,但我沒有這樣做,讓他隨意排遣他的情緒吧,我緊緊地閉著眼。這樣,一直到他從窗口跳下來,一直到從那棵白楊樹上傳出一聲凄厲的慘叫?!?/p>

他說到這里。

大概是心理作用,我仰起臉,那一根向著窗口突出的樹枝上,仿佛還隱約地染著斑斑血跡,而那個中了別人奸計而殉情喪生的人,他那殘缺不全的尸首,就躺在那樹底下的亂石子地面上。

“你害了他?!蔽掖蛄艘粋€寒戰。

“是的?!?/p>

“一場悲劇,就這樣的結束了?!?/p>

“不。”

我激動地緊握著自己的手。

“還有一個尾聲,”他說,“我一點也不為我的禽獸行為分辯,也不接受任何人的寬恕,在那個時候,我心里充滿了往外橫溢的嫉妒和仇恨情緒。假使我有權的話,我會下令殺掉天下所有的幸福男女,用什么殘酷和卑鄙的手段,都在所不惜。然而,就在我發現他跳下去的時候,我決定了一件事,《圣經》上說,罪的工價就是死,我要付出我的工價?!?/p>

我不由得嘆口氣。

“檢察官來驗尸了,”他說,“我很鎮靜,我把衣服整理好,然后,向他們報告事情的經過。”

我差一點叫出聲。

“我本來可以自殺的,”他深深吸一口氣說,“但我寧愿走上絞架,因為我要得到羞辱,我不能帶著清白的外貌死去,那會使我在另一個世界沒有顏面再看到素楠。檢察官起初不相信我的話,他以為我是瘋了。我向他聲明,絕沒有人愿意用他的名譽和生命去開玩笑,我把被我藏起來的那兩封信交出來,他不得不相信了。他先看了沒有封套的那封,那封是意料中的典型情書。接著,他再拆開那封雙掛號,信還沒有看完,他就像中了槍彈似的轉過身來,倒到椅子里?!?/p>

我吃驚地望著他。

“在那件事情過去之后,”他說,“我把那封雙掛號信照抄了一份,全世界的人,包括我在內,都不能不為這封信發抖。然而它卻是那么真實,和鋼鐵一樣的真實,你應該看看它,我不知道應該用什么話說出我的感想,我早聲明過,我已不再有人的心肝了。”

我把那張紙接過來,大概抄寫的時候沒有經過選擇,隨手拉來,所以紙張的質料很壞,歲月的壓迫,更泛出深黃的顏色。折痕的地方,也寸斷了。我小心把它打開,雙手捧著,唯恐被一陣風吹走。

信上說:

親愛的文生,

我盡了我最大的力量拖延著,拖延到今天,我不能不痛苦地告訴你,文生,我要離開你——我最愛的人了。將近十年的歲月,我,我的母親、弟弟,完全依靠著你微薄的收入來維持生活,這種海樣深的純潔恩情,我們沒齒不忘,變犬馬也無法報答于萬一。好容易,現在,在你的培植下,我的學業總算告一段落,我知道我不能再這樣糾纏著你,我知道是我離開你的時候了,恕我沒有跪到你床前叩辭,我怕我見了你那慈愛的面龐,會硬不起心腸。我走了,文生,只有我走,你才會快樂,你才會去找一個更美麗更溫柔的妻子。啊,文生,我不配做你的終身伴侶,在你那偉大的人格和無邊的愛心之下,我是如何的渺小,我如果不離開你,你會因為憐憫我而和我結婚,你的犧牲就更大了。我常常責備自己,不能這樣自私。別了,當我這信到你那里時,我們全家,還有那比你差一百倍的我的未婚夫,已踏上去美國的班機,你不要再找我了。文生,允許我永遠紀念你,允許我繼續愛你吧,一切都是你賜的,我乞求著,你忘掉我這個卑微的女孩子吧。

玉清,伏案泣書。

十月十四日。

霎時間,我眼睛里升起一片云霧,我的手松開了,我的朋友在那張紙飄到地面之前抓住它,安靜地照老樣疊起來放進皮夾。

“你——”我結結巴巴。

“我是兇手,”他淡淡地說,“使他提早死了兩天。”

秘密

1

出租車在柵欄門前停下來,徐輝扶著葉琴走下車子,兩條細長的人影立刻穿過那稀疏的園門,躺到柵欄里潔白的石子甬道上。

“怎么回事?徐先生,”葉琴說,“我恐怕不能在這深更半夜陪你逛公園。我告訴過你,我今晚有約會,你以為我說謊嗎?”

“這不是公園,小姐,這是花園。”

“反正都一樣,你說你送我回家,我在車上不便和你爭吵,我們都是受過高等教育而又都是有教養的人?!?/p>

“無論如何,”徐輝吸一口氣,“公園和花園不一樣,公園是國家的財產,人人可以進去,花園便不行。我們現在來的是徐家花園,就在前天,已由它的主人,指定由他的獨生子全權接管?!?/p>

“誰是他的獨生子?”

“我?!?/p>

徐輝從懷里拿出鑰匙,把門打開。在開門的時候,葉琴幾乎要大聲喊叫出來。

“為什么不喚傭人開門?”她說。

“為了我不愿作威作福,他們也是人,任何人的清夢都有不被打斷的權利。不過因為你這一說,我不得不打斷他們一次了。”

“不要——”

“沒有關系,拿人家錢的人,自然要為人家做事?!?/p>

徐輝按一下門柱上的電鈴,他們在門口都可聽見住在花園中央那棟三層紅瓦別墅里的清脆鈴聲。一會兒工夫,一個人踉蹌地走出來,一面走一面詛咒那使他嚇了一跳的按鈴家伙。但等到看到了徐輝,他立刻堆起笑容。

“先生,對不起,有行李嗎?”

“我們只是來散散步?!?/p>

“我去通知張媽煮咖啡!”

“不,”徐輝向葉琴介紹說,“他是老李?!?/p>

“要打開園燈嗎?”老李說。

徐輝望了望葉琴,她不知道園燈是什么,但她覺得她有義務也回答一個“不”字。

“不要跟著我們,”徐輝說,“需要你時,會叫你的?!?/p>

老李搶前一步,把柵欄關好,然后恭敬地鞠了一躬,走了。葉琴不由自主地把她右手上五個纖細手指插到徐輝的左肘里,徐輝把它夾在手臂和腰肢之間,并肩地走著。

“我剛才回答得太快了,葉小姐,我們應該去別墅坐一下的。”

“不用,那未免辜負了月光。”

柏樹墻的影子在甬道上劃出黑白分明的一條線,沿著荷花池向遠處一座假山那里延伸過去,大概是夜太深了的緣故,花園寂寞得像一座廢墟。

“多幽靜啊!”葉琴說。

“我們至少該聽見青蛙的聲音,青蛙和有些政客一樣,他們永遠地呱呱呱呱叫個不停?!?/p>

“你對政治很有興趣,是嗎?”

“正因為沒有興趣,我才這樣比喻。”

“但我相信你的才能是多方面的?!比~琴說。

他們走到荷花池邊站住,地上斜伸著一條狹長的影子——那影子在兩人膝蓋那里合二為一,尖端正接觸到八角石亭的紅柱子上。

“父親為了挖掘這個荷花池,”徐輝說,“雇了兩百個工人,用三個月的時間完成。等一會兒我們可劃劃小船,繞池一周要三十分鐘,正對面便是假山,父親在國內時,這里還養著猴子,昨天老李告訴我,早都送給動物園了。啊,等一下,我看見那只小艇了,你要不要采點蓮子。”

徐輝把小艇扶妥,他先跳上去,葉琴用她那瘦削的腳尖試了試,于是,不容她縮回去,徐輝已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正攬住她的腰,凌空一樣地被架到小艇中央。

“小心,”徐輝說,“不要搖,我們會被扣到池底活活淹死呢?!?/p>

“你專門嚇人。”

他們面對面坐著,徐輝熟練而優美地操著槳,槳梢在水面刻下輕盈的漩渦。葉琴端坐在艙板上,看見徐輝的眉毛似乎更顯得粗壯了,大眼睛莊嚴地凝視著自己。她發現自己也同樣莊嚴地凝視著他,就不由得會心地笑了。而且她驀地被一個念頭驚呆,他竟然頂英俊的呀,有一種特別奇怪的魅力,使她覺得一股熱氣在被他攬過的腰肢那里燃燒。

“建筑這假山也不容易,”徐輝一面搖槳一面說,“父親天性喜歡講究排場,假山一定要全部用大理石。阿琴,對了,葉小姐,我真昏了頭?!?/p>

“我喜歡你叫我阿琴?!彼σ幌骂^發。

“那太好了,自從上次叫你阿琴吃了排頭,一直到今天心里都在害怕。我真不敢向你說我愛你,你會笑我不自量的,但你能允許我叫你阿琴,我就滿足了。”

葉琴嬌媚地笑了笑,頸子扭動了一下,那是一個不容徐輝有任何誤解的表情,她沒有說一個字,但已經夠了,他已經知道她告訴了他什么。

“每塊大理石都是精工細磨的,價錢貴得使人咋舌,可是為了不太招搖,在建造完成之后,只好用泥土把它包圍起來。父親的魄力可真驚人,大理石假山不過是小小花園中的一部分而已。他在馬來亞開的橡膠工廠——那個工廠每小時為他賺進一千元美金,他在工廠院子里,用純金為我母親做一個雕像,我母親是十年前去世的,他最崇拜我母親。”

葉琴努力壓制著向雙耳升上來的澎湃血液,但耳朵里仍不停有東西在吼,她猛烈地拍著耳根,因為她必須聽清他說的每一個字。

2

他們下了小艇,爬上假山。

“終有一天,”徐輝說,“就是當我結婚的那一天,我要沖洗假山,使它恢復本來面目,我也要用純金雕刻我妻子的塑像,豎立在荷花池中央——在荷花池中央似乎比較容易保護些,僅只為了保護我母親的金像,父親就雇了八個保鏢?!?/p>

葉琴咽下一口唾沫。

“阿輝,”她說,再笑了笑,“真不知道誰是那幸運的女孩子?!?/p>

“我恐怕要使父親失望了,沒有一個女孩子愿嫁給我這個窮光蛋,這是我和父親不同之點,我不愿女孩子因我有錢才嫁給我,我愿女孩子因愛而嫁給我,我將永遠瞞著我的財富。”

“我相信你會碰到愛你的女孩子的?!?/p>

假山上的小徑狹小而崎嶇,葉琴那遠近聞名、豐滿適度,使全臺北市男人都要發瘋的窈窕身材,整個地貼住徐輝。兩手合起來掛到他臂上,他的肘部正觸及到她高聳著的乳房,不知道是出于故意抑或不是出于故意,或許兩者都不是,徐輝不斷加重地在那海綿禁地按下去,葉琴沒有躲避,她想他做得并不過分。

“你家一定很有錢,阿輝,是嗎?”

“并不很有錢,父親在紐約有一個寫字間——不是租的,而是自己的房子,僅只二十八層小樓,和美國第三流大亨都比不上。說到這里,我真為我父親悲哀,他到處建造花園,紐約長島有一座,馬來亞怡保有一座,巴黎塞納區又有一座,可是他卻終日鉆到寫字間里,連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我要有他十分之一的錢,甚至只要有他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錢,好比說,我只要有五十萬美金,我就快樂了。”

葉琴驚嘆了一聲。

“我不喜歡我父親那種用錢法,”徐輝說,“我寧愿賣掉一座造船廠而去辦一個大學,不收一分一文學費,而且供給學生們膳宿衣服及零用?!?/p>

“你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p>

他們走進位置在假山最高處的飛檐石亭上,石亭圍著朱漆欄桿,里面擺著大理石長椅。徐輝停住腳,葉琴也柔順地跟著停住腳。

“你不是吸煙嗎?”她說。

“是的?!?/p>

“你現在為什么不吸呢?”

“我怕你反對,你最討厭男人吸煙的了?!?/p>

“我過去可能太自負了些,以后你盡管吸好了,只要不吸得太多,吸得太多對身體毫無益處?!?/p>

“那我明天開始恢復吧,阿琴,我是前天戒掉了的,你為了我當你的面吸煙把我趕出來,我就發誓戒掉?!?/p>

“我并不那么當真,你懂嗎?”

“當然懂,啊——”

徐輝把話咽下去,他覺得那只豐滿的乳房正逐漸加強地向他壓來,攀著他胳膊的那雙雪白的小手,像合十的觀音一樣,緊緊地合在一起,他痛得要叫出聲音了。

“阿琴!”

葉琴仰臉望了他一眼,這一眼已經很充分了,再遲鈍的人都會從那大而亮的流著波動閃光的眼睛中讀出它的內容。徐輝把胳膊從她手里抽出來,繞過她的背后,抱著她的細腰。

“有點涼嗎?”他搭訕說,為了沖淡她的拒抗。

“我還要出汗呢?!彼f,她沒有拒抗。

沒有拒抗就是應允,徐輝隨著轉過臉,把她擁到懷里。

“我愛你!”他囁嚅說。

“不!”

但他們已吻在一起了,葉琴那個“不”字,只不過是她覺得在禮貌上必須喊一下,所以當徐輝的嘴唇壓到她的嘴唇上時,她不再掙扎了。她閉上眼睛,任他吻著,然后由被動變成主動,雙手攀著他的脖子。

“我也愛你?!彼郎厝岬卣f。

“我以后叫你小乖乖好嗎?”

“我永遠是你的小乖乖?!?/p>

徐輝跳起來,把她從懷里推開,跑出幾步,借著月光,上下向她打量,她的美使他心跳——瘦削的面龐,瘦削的腰肢;瘦小的腿和瘦小的腳。無一不使他巴不得能一一吻到,于是他再奔上去抱住她。

“你怎么了,阿輝?!?/p>

“我要瘋狂,小乖乖,簡直不可思議的轉變。我明天就打電報給我父親,我要他來主持我們的婚禮,結婚后我們就去歐洲做蜜月旅行。那將不是蜜月,而是蜜年,我們每一個國家都住上一個月。然后,天啊,我還沒有向你求婚呢,你不會不答應我的求婚吧?!?/p>

“我會答應的,阿輝。”

“老天,你是——我的妻?”

“是的?!?/p>

“多么奇妙的稱呼啊!”

“你也是我的丈夫,也同樣的多么奇妙的稱呼啊!”

“明天我們宣布婚約時,那些家伙會一個個氣死,不過我想當他們知道我并不是沒有來歷,并不是窮光蛋,他們就會刮目相待了。我們不妨保密三四天,以使他們大大地吃驚,我提議下星期就在我們花園舉行一個舞會,你我分別充當男女主角?!?/p>

“那太好了?!?/p>

“乖,你不氣我一直瞞著我的真相吧?!?/p>

“我怎么會怪你呢?”葉琴用自己面頰摩擦著她未婚夫的粗糙胡子,“假使你早告訴我你很有錢,我或許就不愛你了。金錢固然重要,但我更重視愛情。”

“我知道,現在有許多看起來高貴得不得了的女孩子,卻只知道要錢,或者只要能送她出國,她便連豬都肯嫁;只有你不是那種人,我為此驕傲?!?/p>

“是的,我的哥,謝謝你,謝謝你?!?/p>

“再叫一遍,小乖乖,再叫一遍‘我的哥,你多么甜啊,我保證我們的婚姻是幸福的。我們將一直住在美國,取得美國國籍,高興回來的時候,我們已成了華裔美人,地位自有不同,那一批追求你的人到時候會自顧形慚?!?/p>

“是的,是的,我的哥?!?/p>

“小乖乖——”

“嗯。”

“我要——”徐輝說。

“不。”葉琴推他的手。

然而現在這禮貌已是多余的了,雪白的大理石上兩個影子倒下來,一只也是雪白顏色的高跟鞋,很可笑地落到朱紅欄桿外的石子堆上。這世界除了咿唔和喘息,其他一切也都跟著顯得十分異樣。

3

徐輝憐惜地把葉琴扶起來,然后為她找高跟鞋,終于在石子堆上找到了,替她慢慢地穿上。她把頭放到他肩膀上,蓬亂的頭發垂下來拂著他的鼻孔,他幾次都要打出噴嚏。

“你要發誓永遠愛我?!比~琴說。

“我發誓,但我擔心的不是我,而是你。”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的哥,我是妓女嗎?我是水性楊花嗎?我對每一個男人都如此嗎?”

徐輝把她抱到懷里,一個年輕富翁的呼吸都有一種特殊的力量,她在他雙臂中變輕了,當然也可能是他們合作的好,于是她立刻就坐到他那發著火焰的腿上,像落在巨掌上的小鳥一樣,她蜷臥在她未婚夫的腹前,舌尖堵住他再說下去的話頭。月光直瀉下來,這一次照出來的不是長長的影子,而是團團的影子了。

好久之后,他們才分開,徐輝低聲說:

“小乖乖,我領你看一件東西。”

葉琴從他懷里依依地站起來,她想那東西一定是一粒五克拉以上的鉆戒,那將使她所有的女朋友都為之失色。

兩個人手拉著手,走到假山腳下。

“看見那隧道洞口了嗎?”

“看見了?!?/p>

“還有洞口的那塊石頭?!?/p>

“是的?!?/p>

“它就是我要你看的東西,我幾乎天天都坐在這里,心神不寧?!?/p>

“啊!”

他們并肩坐下,徐輝臉上像鋪了一層冷霜,葉琴迅速地掩蓋住自己的失望,她那被握著的尖尖手指被反復捏著,她心里喊:“他真莊嚴,我過去小看了他,他原來在盡量隱藏他的高貴,但他的高貴仍在無形中透露出來。”她過去一向為自己的美麗驕傲,現在她更為他的高貴驕傲。

“乖,”他遲疑地說,“我們既然成為夫婦,我就不能隱瞞你,假如說——或者說就是現在,有人指著我的鼻子辱罵:‘你是兇手!而我也竟真的是兇手,你還愛我嗎?”

“你為什么問這種話?我說過的,??菔癄€。”

“假使我殺的不是外人,而竟是我的嫡親哥哥,你還愛我嗎?”

“你胡來了,你說過你是獨生子?!?/p>

“回答我!”

“即令你殺了你嫡親的哥哥,甚至比這還嚴重的行為,我都愛你,生死不渝?!?/p>

徐輝再吻她一下,這一吻深而且長,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充滿著淚水。葉琴從手提包掏出灑著香水的小紗手帕,抿著嘴唇,輕輕地為他拭去。

“你一定有傷心的往事。不要難過,只要告訴我?!?/p>

“啊,小乖?!?/p>

“告訴我吧,我不但要分擔你的快樂,也要分擔你的憂愁?!?/p>

徐輝再握住她的手,她把手像女兒交給父親一樣交到他手里,兩條美麗小腿并在他筆挺的西裝褲旁邊。

“小乖,不要害怕,聽我大略地告訴你。”

“講吧,我的哥,我不害怕?!?/p>

“我不是對你說過我是獨生子嗎?是的,我現在是獨生子,但從前不是,五年之前,我還有一個哥哥,他比我大四歲。沒有一個男人比他更漂亮了,也沒有一個男人比他更能干和更正派,我不知道上帝造人時當初為什么使他們之間有差別,我和哥哥就是兩個相反的典型,他在美國一直讀到博士,可是我在國內連大學都畢不了業。你從前曾嫌過我這一點的,是嗎?”

“我已說過,我并不當真,我雖然大學畢業,但我輕視學歷。”

“我不預備做絲毫的隱瞞,小乖,你可以從我把什么話都告訴你來判斷我對你的感情。我哥哥很好,使我相反地顯得很壞,父親就決心把全部家產移交給他,而只給我一點點錢,不過二十萬美金。不要這樣,阿琴,我不在乎那二十萬美金,我要的是家產的一半,那至少有一千萬美金以上,我便是用鈔票當柴燒,這一輩子都燒不完?!?/p>

“你當然有一半的權利?!比~琴張大眼睛。

“當我知道父親這個決定的時候,我恨不得立刻前去理論,可是我身患重病,躺在醫院里,寸步都不能移動。我不能告訴你我是什么病!不過,好吧,我已發誓不對你有一針尖的隱瞞。不要笑我,小乖,原諒我這么講,我害的是梅毒,整個下部都潰爛,我在醫院整整躺了……”

“天!”

“打我吧,唾我吧。你不再愛我了,是嗎?”

“現在好了沒有?”

“三個月后就好了,小乖,快責備我?!?/p>

“不,我不管你的過去,我只愛你現在這個人,但你以后要保重身體?!?/p>

“醫生說我恐怕不會生孩子?!?/p>

“那沒有關系,孩子徒增麻煩。”

“你的偉大度量使我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我也不知道我將來用什么方法才能報答你?!?/p>

“我不要你報答,我只要你愛我?!?/p>

徐輝把握著的手向背后牽去,兩人又吻在一起。

“然而,”他繼續說,“等我稍微能走動的時候,就趕到馬來亞,向父親提出交涉,父親的態度卻很輕松?!?/p>

“‘阿輝,他說,‘你想要遺產是可以的,不要說一半,便是全部都可以,但你必須大學畢業。”

“小乖,你知我不可能,我的程度跟不上?!?/p>

“可憐的哥?!比~琴說,撫摸著她那受了委屈的未婚夫的面頰。

“我接著找我的哥哥,質問他為什么陰謀奪我的產業。我想他會向我道歉的,或許有別的什么說辭,可是,一切都沒有,等我向他大喊大叫了一通之后,他冷冷地說:‘兄弟,我不要什么,這里是我呈給蘇丹的一封信,說明我將捐出全部遺產,以加強馬華的教育工作?!?/p>

“啊,小乖,這不是置我于死地是什么?于是,你猜我采取了什么步驟?”

4

葉琴睜著孩子們在啼哭中望見了糖果時那種驚恐期待的大眼睛,她受過高等教育都不能使她了解財勢雙全的男人的心意和動向。徐輝看她沒有答復,舐舐自己的嘴唇,嘴唇在月光下呈著蒼白。

“我下一步是和我哥哥和好如初,”徐輝說,“我把父親的話告訴他,我說我一定要大學畢業。我哥哥似乎看穿了我的肺腑,他說,如果我真有決心讀大學,他便可以暫時不發那封信,如果我真的取得學士學位,他就連他的那一半也送給我?!?/p>

“你哥哥是愛你的,他在刺激你上進。”葉琴脫口喊。

“胡說?!毙燧x吼。

葉琴吃了一驚,那被徐輝拋出去的手迅速地返回來再抓住他,徐輝顯然在努力克制自己。

“他明知道我讀不下去的,”他憤怒地說,“只不過拿我開心,像一個獄吏拿囚犯開心?!?/p>

“不要生氣,我想不到你哥哥竟那么惡毒?!?/p>

“小乖,我不得不為維護我應得的利益去和命運之神搏斗了,而那機會似乎是來得太快,我知道只要我有謀殺的決心,他就逃不出我的掌握,因為我們是親兄弟,他對我根本無法可防。出事的那一天,正是月中,可是沒有月亮,天下著大雨,馬來亞的雨下起來十分可怕,像半個山都要倒下來。我哥哥從橡膠園回檳城,我巴不得他連夜回去,但我口頭上卻勸他就在膠園住下算了,我說我可以替他找一個那一帶最美麗的巫族姑娘,她有三十六種做愛技巧——我說這話使他憤怒,這一點我是知道的,他的未婚妻正在英國讀書,馬上就要結婚了。于是他在我預料之中開車走了,在距檳城二十五里的轉彎處,他的剎車失靈,從懸崖上摔下來,連人帶車全成粉碎?!?/p>

“你哥哥——”

“當然死了?!?/p>

“天啊?!?/p>

“小乖,”徐輝用手抓自己的頭發,然后拉拉葉琴的手,“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上天看得清楚,是我用刀子割破了他的剎車皮碗?!?/p>

葉琴翻轉來再握住他的手,大汗使他的手像剛洗過一樣。

“小乖,”徐輝說,“全部財富雖然都是我的了,但我卻成了弒兄兇手,不要隱瞞地告訴我,你不能和一個兇手結婚,是吧,你會鄙視我、厭惡我,而終于離棄我。然而我不在意你的任何行動,當你決定要走之前,容我再向你說一聲,我愛你?!?/p>

葉琴沒有走,如果不是徐輝提醒她,她根本沒有想到她應該表示一下走才對,但現在她決定不表示了,她未婚夫伏到她涼涼的雪白臂膀上抽泣,她抱著他,扶起他的頭,用舌尖舔去他的眼淚。

“我的哥,”她痛苦地說,“你怎么想到我會鄙視你,會厭惡你,甚至會離棄你。我不相信你是兇手。而且,即令你是兇手,不要說你僅僅是弒兄兇手,甚至你竟是弒父兇手,都不影響我對你的愛。愛情如果連兇手都不能包涵,那還叫什么愛情呢?啊,對了,這件事警察當局不知道吧?!?/p>

“謝謝你,想不到你竟這樣愛我,你是天賜的安琪兒,像圣母瑪利亞一樣的圣潔。車禍發生之后,本來沒有人注意的,可是,我哥哥的未婚妻第二天就從倫敦趕來,她不相信會有什么意外,龐大的財產使她認為有謀殺的可能。結果,我想是上天故意和我作對吧,在粉碎的車廂里,剎車系統卻完整如新,皮碗上分明地呈現出一條長長的刀口,而刀口附近印有我的指紋?!?/p>

葉琴驚叫一聲,她說:

“你不會被處死吧?!?/p>

“當然不會,我現在不是活生生地站在這里嗎?”徐輝說,“父親以全部家產把我保出來,然后我就逃回中國。這不是已經判決的控案,而且中國和馬來亞沒有引渡條約,我可以在這里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只要記住一點,永不回馬來亞?!?/p>

徐輝的嘴唇從蒼白轉紅,葉琴的嘴唇也跟著從蒼白轉紅了,她像歡迎凱旋的英雄一樣在他臉上、頭發上、脖子上,瘋狂而發著呻吟的聲音吻著,那吻是為了表明她對他的敬愛和入骨的喜悅。

“我的哥,”她在他的耳旁說,“我崇拜你。”

“謝謝——”

“我們就在美國定住下好了,”她說,“何必要回馬來亞呢,你可以勸你的父親把財產轉移到美國,如果認為美國納稅太重,轉移到瑞士也可以,我們就半年住在美國,半年住在瑞士,你看那該多么好啊!”

徐輝把她貼上來的面頰扶正,她像一只小羊一樣任憑他擺布,雙眼瞇縫著,她想他會對她有意料中再一次的暴烈舉動??墒牵麤]有,她在瞇縫的眼縫中發現徐輝基于堅強理由而呆著的白眼球。

“我告訴你一個最新好消息。”

“說吧,我的哥。”

“小乖,我的故事還沒有說完,假使能夠說完就好了,事實上我說不完。前天我父親來的電報在這里,上面告訴我的,不是要把這花園交給我,而是告訴我,因為我的逃走,法院已判決沒收我父親在馬來亞的全部財產?!?/p>

葉琴陡地張開嘴巴。

“在美國和法國的財產早就抵押出去了,”徐輝的聲調在抖,“父親在發電報后自殺。原諒我現在才告訴你,我現在除了滿身債務外,身上沒有分文?!?/p>

“但,但,你還有這個花園?”

“這花園不是我的,我給了那看守別墅的老李一百元,他允許我們在此度過一個花月良宵。”

“阿輝,”葉琴緊張地說,“你不是存心要嚇我吧?!?/p>

“我可以把老李叫來作證。”

葉琴像受了驚的火雞一樣,她猛地伸開雙臂,一下子跳起來,又掙扎著坐下。

“阿輝,可是你說過我們要去歐洲度蜜月。”

“小乖——”

“叫我名字,好嗎?”

“原諒我!我不忍心讓你失望,我愛你愛得連自己做了些什么都不知道。我怕我失去你,我原來并不知道你以愛情為重?!?/p>

月光被一塊烏云遮住,所以徐輝看不見葉琴臉上的變化,她努力使自己不要相信她的遭遇,她想當然是徐輝在用最最拙劣的手法來試探她的愛情。但徐輝把證據陸續拿出來了——一份電報,一份馬來亞法院發出的通緝令,一份律師通知書,還有幾張馬來亞刊登那件弒兄案的報紙。

葉琴面無人色地站起來,一股要把她化成灰燼的烈火在胸中烤炙著她的心臟。她幾次都要揮手給徐輝一個耳光,痛哭著罵他騙子,但她在強烈的激動后,終于仍恢復了常態。她淡淡地說:

“天已很晚,我要回去了,徐先生。”

“還可以再坐一會兒?!?/p>

“不?!?/p>

“我送你回去?!?/p>

“不?!?/p>

“明天我們什么時候見?”

“我會打電話給你。”

“我們的舞會——”

“我會打電話給你?!?/p>

“小乖——”

“徐先生,請你叫我名字吧,別人聽了,容易誤會。”

5

一輛出租車把葉琴送走了,當她那俏伶伶的小腿和纖瘦的白色高跟鞋縮進車廂的時候,徐輝嘆了一口氣,不過她沒有聽見他的嘆氣,他自然也沒有聽見她在車子里啼哭。他在園門外站定,按了一下電鈴,別墅里的燈光又亮起來,老李朦朧著走出來。

“小姐呢?”

“她先走了。”徐輝說。

“先生,你看我把園子保養得怎么樣?”

“很好?!?/p>

“但你的臉色不對。”

“我現在要去一個地方,今天晚上可能不回來,你把門關好吧,我想我的臉色不對是因為我遇到了一件很滑稽的事,那似乎是,一個人永遠不要太信賴愛情,除非他夠傻瓜。我可能去喝兩杯,已經三四年不醉了,這一次要痛快一下,然后我還要再度戒酒,再見。”

徐輝把茫然的老李趕進柵門。這時月亮重新露出來,人影和樹影參差著,空氣像水一樣清涼,他把手插到褲口袋里,往前走了幾步,忽然聳了聳肩,縱聲大笑起來。

重逢

1

王立文拙笨地把身上那件印著號碼的深灰色麻布衣裳脫下來,打開從管理科領出來擺在面前的破爛包袱,里面包著他十年前入獄時脫下來的凡立丁西服、背心,跟紅白相間的領帶,以及當時才新買不久的鱷魚皮的皮鞋,還有襪子、襯衫。不過一切都是很落伍了的古老樣式,也都十分臟十分舊了。監獄的保管不比當鋪,他們把入獄時從犯人身上剝下來的衣物,像垃圾一樣胡亂地堆積到倉庫一角。除非一年一度大清掃,沒有人想到它。幸虧在立文的包袱里,只有皮鞋后跟被老鼠啃去了一塊,其他大致總算得上完全,但不可避免地都霉得很厲害了。當立文在地下輕微敲打皮鞋上附著的灰土時,幾只蟑螂驚慌地飛出來,紛紛向黑暗的柜子底下和墻角鉆去。這事如果發生在十年前,他會嘔吐出來的,但他現在連輕微的皺眉都沒有。

看守遞給他五十元鈔票。

“這是什么?”他吃驚地問。

“工資,”看守說,“你在監牢里十年的工資。”

立文接過來,謹慎地塞進新穿上的褲口袋。

“老王,”看守跟他握手說,“我不說‘再見了,真的,我不愿和任何朋友在這個鬼地方再見。你是一個天真的好人,只有在苦難的生活里才可分辨出人的善惡??墒巧鐣习岩粋€人往監牢里一丟,便不管了。非常抱歉的是,我不能幫助你早一天假釋出來,我只有祝你好運氣?!?/p>

立文心不在焉地向他表示謝意,握過手,在警衛們眈眈地注視下,跨出為他打開的鐵門。接著,那鐵門又在他背后關住,而且鎖上了。他回頭望一下那把他禁閉了整整十年之久的蒼灰色的高墻,每隔不遠便矗立著的碉堡中,還可看見刺刀在射擊孔里晃動,他知道那裝著刺刀的槍正握在警衛人員的手里。

陽光在萬里無云的東方天際抹成一片白浪,三月天氣,使人連心都跟著溫暖了。立文孤獨地站在馬路旁邊,繼續拂撣著衣服上殘留的污漬,那不是短時間就可擦掉的;上邊亂七八糟揉折的皺紋,也不可能馬上平復。他現在的裝束跟馬戲團的小丑一樣,不過沒有人會誤會他是馬戲團的小丑。他那被剃光了十年的頭,刑期屆滿前三個月,雖然準許留起頭發,卻因鬢角那里和頭頂那里都是同樣長的緣故,一看就知道他是剛從監獄里放出來的囚犯。

沿著鐵路走著,他想走到最近一個車站,然后搭車去臺北。一個服刑長達十年的囚犯,跟一個麻風病患者一樣,他不知道他將被社會、被朋友、被親屬容納到什么程度。立文是有一個甜蜜的家的,但他卻沒有考慮到回家,因為他已將近五年的時間,不知道家在什么地方。只不過在前些日子,他接到他妻子的信,信封上卻沒有地址。

“立文,”玲華在信上說,“我從法官那里得到消息,恭喜你馬上就可以脫離苦海了。到那一天,我很想去接你,但如果臨時萬一有事分不開身的話,務請你當天一定要趕到臺北,下榻車站附近的格蘭旅館,至遲,我晚上會去找你。十年了,立文,多么漫長的十年,我有無限的眼淚和說不完的話,要向你哭訴……”

沿著鐵路的小徑,并不太容易舉步,不斷有石子頂得他跳起來。兩條鐵軌平靜展開,立文想到他讀書時的幾何作業,而他的幾何作業一向都是得一百分的?,F在他腳下的鐵軌正像他作業簿上的兩條平行線,除了遠處一叢樹林外,看不見其他建筑物。

立文低著頭走著,不久之后,他就聽見叮當叮當的聲音,一個人迎面過來,一面走一面揚起他的長柄鐵錘,敲打著每一個枕木鐵釘。初春的原野,被兩個沿著鐵路移動的影子,襯得格外壯觀,立文不斷地深深吸著空氣。

“我不一定沿著鐵路走,”他想,“我如果想到附近村莊,甚至我如果想躺下來睡一覺的話,都不會有人干涉,我自由了?!?/p>

但他仍沿著鐵路走下去,當他走到跟那領班面對面的時候,他看出那領班是趙鎮。和老友不期而遇的驚喜使他渾身電掣了似的興奮起來。趙鎮扔掉鐵錘,雙手抓住他。

“你出獄了,什么時候?”

“今天。”

兩人并肩在鐵軌上坐下,趙鎮掏出紙煙,立文接過一支,這是十年來第一支。他瘋狂地吸了一口,把煙霧吞到口里,然后徐徐咽下。

“你以后的日子應該非常舒適了,是嗎?”趙鎮說。

立文沒有作聲。

“三百兩黃金,一個龐大的數目?!?/p>

“對的?!?/p>

“現在你可以安心享受了,立文,不要誤會我諷刺你,”趙鎮說,“你一開始就是對的,南南染上腦膜炎,在發三十九度半的高燒中,你以一個普通的小職員,沒有力量把孩子送進醫院,挪用了公款,而終于被發覺了,于是你一不做二不休地把保險箱里的三百兩黃金取走……”

“不要談了,”立文說,“我不得不安排我的妻女在我入獄后的生活?!?/p>

“但據我所知,他們不會放過那黃金的?!?/p>

立文知道“他們”指的是誰,那是公司出納主任和稽核。

“盧旺達知道你今天出獄嗎?”

“不知道,”立文說,他不是說盧旺達不知道,而是說自己不知道,“告訴我玲華的消息?!?/p>

趙鎮搖搖頭。

“但這是你知道的?!绷⑽恼f。

“我只知道她們很好。”

2

趙鎮無聊地撿起一塊小石子向電線桿投去,那是很難投中的,所以他改用他的長柄鐵錘,擊打著地面。立文已吸完第三支煙了。

“你應該馬上找一個工作?!壁w鎮說。

“沒有人肯用我的,如果他們發現我是坐滿了十年牢獄大舞弊案主角?!?/p>

“你必須努力,從頭努力。”

“你剛才還說我以后會過得十分舒服的?!?/p>

“哦!”

“玲華還住在老地方嗎?”

“她搬了?!?/p>

“她現在的地址?”

趙鎮側過頭凝視著立文,似乎要從他老友面上看出有沒有陰影。他沒有回答立文,卻岔開說:

“告訴我,你從現在開始,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又做什么?”

立文那本已不平靜的心緒,忽然更不安起來,在他腦筋里認為他和趙鎮相逢是上帝幫助他,他不能確定希望趙鎮會為他做些什么,但他知道趙鎮在鐵路局當技佐已經十七年了。

“玲華的生活如何好法?”他追問。

“嗯?!?/p>

“孩子,南南呢,她該十四歲了?!?/p>

“啊。”

“我想走到一個火車站,”立文說,“搭火車去臺北,我要回家。你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以為我不應該這樣做嗎?我急于要看她們,我要告辭了?!?/p>

趙鎮抓住他,“不要走,老王,”他說,“我家就在前面村子,我和我妻子都歡迎你去住一個時期,我想我可以給你介紹一個糊口的工作,然后再抽時間去找玲華。我們都不老,是嗎?”

立文突然覺得這世界和從前已大不一樣,他踏上的是一條又窄又長而又冷漠的道路。于是,他站起來,順便地搖搖手,沿著鐵路繼續走下去了。趙鎮被拋到身后,立文最初還回頭招呼一下,不久兩個老友便背對著背,各奔各的前程。立文一心走他的路,而且又是越走越遠,所以他沒有聽見趙鎮發出的沉重嘆息。

好容易走進一座小火車站,他的腳著了火似的在鞋子里燃燒,而且從胯骨直到大拇指,都像斷了一樣的刺痛。他已十年沒有用過他的腿,腳更是第一次穿上鞋子,趾縫里不久就磨出水泡了??吭谀仟M小的破爛椅子上,他彎腰解開鞋帶,想松動一下。一列快車卻適時地狂奔著進站,車輪的隆隆聲和哨聲、喧聲,融在一起。出站的綠燈已亮,立文抓起車票就奔上去,剛停穩的火車很快恢復它激烈的奔馳。

“喂!”一個站員大聲阻止他。

“走開。”

“為什么不乘下一班的?你跳不上去的,那會軋死你?!?/p>

“走開?!?/p>

立文抓住車廂口上的欄桿,一個箭步跳上去,月臺立刻消失在車后,他喘了一口氣,想到那尚未結上的鞋帶。一個查票員已停到他面前,他把票遞過去。

“這里是頭等車?!?/p>

“我會到三等車上去的?!?/p>

立文扭開車廂玻璃門,向里走去,只要穿過這一節車廂,再穿過兩節二等車廂,便是三等車廂了。就在他剛把車門在身后帶住的時候,他看到了玲華,不過他那股不顧一切跑上去把她擁到懷里的沖動被壓制住了。顯然的,玲華沒有看見他,她正流著眼淚,靠著一個中年男人的肩頭。那男人憐惜地握著她那涂著鮮紅蔻丹,而又柔順地放到他掌中的纖纖手指。

“不要難過,”男人安慰她說,“事情總要解決的?!?/p>

立文本能地掩蔽自己,像一條蛇一樣,輕快地從玲華身旁滑過,但他沒有一直走去。而是,他假裝著有點頭暈,停下了,他扶著前面一個座位的椅背,屏聲靜息地傾聽他身后的一對說什么。

“你應該把你已跟他離婚的事實告訴他?!蹦腥说穆曇簟?/p>

“僅只登登報,”玲華抽噎說,“那不合法的?!?/p>

“合法是太容易了,他判過徒刑?!?/p>

片刻的沉寂。

“你仍舍不得他,是嗎?”

“我心緒很亂,我覺得對不起他?!?/p>

“是他對不起你,一個為人父、為人夫的人,有他為人父、為人夫的責任。他至少應該給他妻子一種榮譽和一種安全,而他沒有?!?/p>

“但他卻是為了孩子的病。”

“我不再建議什么了,我只叫你知道我愛你,我們的孩子已經四歲,跟他的姐姐和親姐弟一樣,你已經遭遇到一次家庭破碎的痛苦,不會愿意再遭受第二次吧?世界上的事很難兩全的,本來一封信就可以把問題解決,你卻要親自會他。要記住,玲華,對一個你曾經背棄過的人,不要希望他忘掉這件事?!?/p>

“天啊,叫我如何是好?”

查票員查完回來了,一臉不滿意的顏色,在立文身旁停下,拍拍他的肩膀,想向他發作幾句,卻被立文那副蒼白得跟死人一樣的臉和玻璃似的眼球嚇住了。但立文已經了解他驅客的意思,就點點頭,向三等車廂走去。

3

臺北的夜,比十年前有百倍以上的繁華,初春時分,天到六點半便黑下來。立文已經理過發,并且在上海式安樂池澡堂洗了澡,現在剛在街頭攤子上,胡亂吃了點面。他怕碰見熟人,吃面的時候盡量地低著頭,其實他錯了,肯向落魄老友打招呼的時代已過去了。他回到格蘭旅館二○一號房間,扭亮電燈,茶房緊跟著走進來。

“有人找我嗎?”立文說。

“沒有。先生,我們這里規矩,房錢先付?!?/p>

“我會先付的?!?/p>

茶房抱歉著退出去。

立文搜索一下自己的口袋,只剩下六元了。而屋門那里適時地響起來敲門聲,他迅速地把它塞回去。他想,一定是她來了,十年以來他一直在腦海里描繪著重逢的圖畫,如今,這幅圖畫已逼到臉前。

進來的果然是玲華,她似乎老了點,但卻有一種更誘人的成熟的美,仍穿著火車上那件緊身的純黑旗袍和發亮的黑色高跟鞋,顫巍巍地站在那里,襯得她渾身肌膚,從雙頰到足踝,更是雪白鮮嫩。不過她并沒有像他在獄中所夢想的那樣撲到他懷里。

“請坐下吧?!绷⑽拇钣樥f。

看著她在高背椅上坐定了之后,他就閉上眼睛,努力排斥她剛才走路時那搖擺的身段,但他的心仍擋不住跳得厲害。十年的歲月就是為了今天,他無可奈何地抓住頭發,猛烈地搖撼著。

“南南呢?”他低聲問。

“我沒有把她帶來?!?/p>

“哦?!?/p>

“她很好,已讀小學六年級了。”

“啊。”

“你想她嗎?”

“或許不?!?/p>

“你變了,立文?!?/p>

“十年可以改變很多東西,不是嗎?時間能辦到上帝都不忍心辦到,魔鬼都無法辦到的事。告訴我,玲華,孩子在學校叫什么名字?”

“她叫南南,是你起的。”

“我是問她現在姓什么?”

“你為什么問這個?”

“她弟弟呢?”

“……”

“玲華,”立文說,“你又哭了。記得我判決的時候,你在法庭上哭昏過去嗎?記得你送我上囚車,把孩子高高舉到半空,淚流滿面嗎?你在信上告訴我,你常從夢中哭醒,我相信那是真的。我也曾多少次夢見恢復自由,夢見我們擁抱在一起,孩子仰起小臉看她的爸爸,細聽我們傾訴離情。你將告訴我,我入獄后所受到的痛苦和親戚朋友們各式各樣的冷落白眼。我也會告訴你,我在牢獄里度日如年的羞辱和孤苦生活。我們要說上三天三夜。可是夢還是醒了,滿是灰塵的梁柱上垂下的蛛絲,使我凄涼地發現,我仍身系囹圄。我不知道我為什么含垢忍辱地活著,我只知道,你,孩子,占據了我整個的心。只有在你們面前,我才覺得羞愧。如今,我們總算見面了,卻想不到竟是這種場面?!?/p>

玲華緊握著她的手提包。

“原諒我吧,”她顫抖著說,“立文,你知道,公司的人日夜跟蹤著,我沒有辦法把金子拿出去變賣。金錠上鑄有公司標記,一拿出去便等于落入陷阱,我只有希望公司的追查能懈怠下來,但他們卻一直繼續了八九年之久。還是去年,公司才正式宣布放棄這筆款項。立文,在這處處都充滿了輕蔑和敵意的社會上,叫我跟孩子怎么活下去?”

“所以,你和人姘居?!?/p>

“不,啊,立文,原諒我,原諒我吧。”

“你現在預備怎么辦呢,玲華?”

“我不知道。”

“你是知道的?!?/p>

“我想你什么都明白了,是嗎?”玲華說,“那么,不要折磨我?!?/p>

“我本來應該回到我的家?!?/p>

“一切都是不得已,那時候如果還有一線路可走,如果還有一絲的友情溫暖,我不會那樣。我自認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可是叫我怎么辦呢?立文,這里我帶了你為它不折不扣坐了十年牢的三百兩黃金,我沒有動用分文。假設不是它,你可能只坐兩年三年,我也不致被迫離開你。它使我心如刀割,那是你自由的代價,也是弄到我們現在這種地步的代價?,F在你身無長物,你需要它,我把它帶來了,交還給你,放我走吧。孩子很好,你是她生身之父,在她懂事的時候,我會告訴她,她不會忘記你是為了她才犯法的?!?/p>

玲華把手提包遞過來,立文覺出它的沉重,他把蓋子打開,里面像蛇窟一樣盤臥著大約三十根燦爛的金條,那橙黃色的光澤使他眼珠都鼓了出來。他抓了一根到手里,回想那天晚上他開保險箱把它裝進皮包時那副口干舌燥的情形,又回想到他把它交給玲華,玲華哭泣著抱住他,夫妻二人愁腸都斷了的情形。

立文輕輕把手提包蓋起來。

“玲華!”

“原諒我,立文,你原諒我嗎?”

“多么可怕。”

“立文?!?/p>

“你難道始終沒有考慮到我,玲華?沒有考慮到我十年牢獄之后,你給我這樣的一個打擊,我能不能承受得住?沒有了我的愛妻和愛女,我又怎能活下去?而你只求我原諒你,好像你只是在舞會上不小心踩了我一腳,那么平淡,也那么肯定。自私使你昏迷,但我還是原諒你。玲華,去吧,我們過去的生命像寫錯了的文章,被無情地涂了去,你已經開始重寫了六七年,我恐怕是很難再寫什么了。不過,告訴你,玲華,我要我的孩子跟著我,在這一點上,我是不會讓步的?!?/p>

房門被猛烈地推開了,撞到檀木壁柜上,發出一種刺耳的震擊巨響。除非用鑰匙,門是不可能從外面打開的,立文立刻從空氣中嗅到一股不祥的意味。果然,一個瘦長的中年人先走進來,后面跟著兩個穿便服的青年和一個穿制服的警察。

立文陡地往前跨了一步。

“不要動,老王。”那中年人說。

“是你?!绷⑽拇⒄f。

“恭喜,老王,”盧旺達熱烈地握住他的手,“你恢復自由了,我特地來看你,一則向你問好,一則公司還是要收回那筆黃金的。老王,你不會拒絕吧?!?/p>

警察像狼一樣躥上去,把仍按在立文手中的手提包抓到手里。盧旺達接過來,不屑再看一眼地把它轉遞給兩個穿便衣的人,他們才打開檢點。玲華呆在那里,像一片在狂風中飄到地上的枯葉,她雙手掩住嘴巴,眼睛絕望地瞪著。立文卻沒有動一動,他想到他如果拒抗,不過徒鬧笑話,所以他沒有任何表情。十年的監獄把他訓練得知道必要時最好偽裝成呆瓜。

一會兒工夫,便衣人員數完了。

“并沒有動用,”他們向盧旺達報告,“仍是原封的三百兩。”

“這就是你把它送來的目的嗎?”立文對玲華說。

“天老爺——”

“老王,”盧旺達插嘴說,“我可以告訴你,是麥克風幫助我們的,這間房子大小一共藏著七個麥克風,你們的通信和其他的事情,公司都知道得很清楚,我所做的只不過請茶房把你領到這個房間而已,卻想不到竟如此的快。老王,我不能說什么,我是出納主任,這是我的職責,再見吧,只要我有力量,我仍愿幫助你?!?/p>

一群人退出去了,和他們進來時同樣的突兀,房間里霎時間十分沉靜,沒有人能看出一分鐘前曾發生過戲劇性的巨大變化。玲華警覺地拔腿向房門跑去,高跟鞋的聲音把立文引得抬起頭來,他厲聲喊了一句。玲華不由自主地站住了,他慢慢向她走去。

“好計謀!”他說。

“你要……”她面無人色地喊。

立文不回答,他逼到她臉上,像看一個陌生人似的凝視了一會兒,用手托起她發抖的下巴,忽然間他抱住她,吻她,眼淚像泉水一樣地淌到她臉上,然后又被自己吮進自己嘴里。玲華也還吻著他,不過她只用一只手抱著他的肩膀,而她另一只手,卻小心地伸出來,把屋門悄悄拉開。

選自柏楊 著《秘密》《兇手》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11月出版

責任編輯章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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