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 丁云燕
1942年4月9日,巴丹半島失守,近十萬美菲聯軍成為日軍俘虜。日軍讓戰俘們從巴丹步行到奧唐奈集中營,這段100公里的死亡行軍中有15000人死去。對于活下來的人而言,“奧唐奈”的名字就等同于死亡集中營。本文編譯自美國二戰老兵列斯特·坦尼的回憶錄《地獄的夢魘》,追述他和他的戰友們在奧唐奈集中營里的生活狀況。
我們饑腸轆轆,步履蹣跚,忍受著瘧疾和痢疾的折磨,行進到了一個古老廢棄的菲律賓軍事集中營。奧唐奈集中營是為紀念最早的一位西班牙登陸者而命名的。這所沒有完工的集中營看起來十分破舊,支撐房屋的支架東倒西歪,看起來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在支架上覆蓋著些許櫚樹葉搭建成菲律賓當地常見的棚屋。
每個原本只能容納十六個人的棚屋現在擠進了四十個人。這里的棚屋窗戶緊閉,到處彌漫著腐朽的氣味。棚屋內外雜草叢生,蛇蟲鼠蟻充斥橫行。只有那些圍繞在集中營四周的是銹跡斑斑的帶刺的金屬網,才能讓我們感覺到過去曾有人在這里生存過。
死神的硬幣
日本士兵總是不分青紅皂白,狠狠地打我們。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排著隊在場地上齊步走和立正站著,如果做不好就要遭到虐打。然而這樣的要求對于包括我在內的多數俘虜來說都十分困難。
我的腿在剛到集中營的時候受傷了,走起來一瘸一拐,看守們就用槍柄打我。其中一個站崗的看守脫下軍用腰帶粗野地抽打我,腰帶劃過我的后背,越過屁股,我能感覺到身上的血液統統涌向了后背和大腿,然后腰帶咔嚓一聲直接抽在我的臉上。強烈地抽打和刺骨的疼痛讓我的意識逐漸模糊起來,我幾乎想要還手了。值得慶幸的是,我及時控制住了自己沒有做出愚蠢的事。我拭去臉上的血,用衣角按住傷口,希望在再次挨打之前能把血止住。日本人不會花費時間精力去找強壯的人的麻煩,他們只會欺負老弱病殘。
隨后,我們被押到一個開闊的行軍場地。看守命令我們把身上、口袋和攜帶的背包里所有的財物都掏出來放到身前的地上。日本人在隊列里走來走去,搜尋那些能夠置我們于死地的蛛絲馬跡,而只有他們才知道這些所謂的蛛絲馬跡到底是什么。突然,我聽到步槍開火的巨響。不久,所有的戰俘都明白了,誰身上有日本的或印著日本標志的物品,誰就會立刻被干掉。因為日本人認為,這些東西很可能就是我們從戰死的日本兵身上取走的。然而事實是,在巴丹半島的臨時營地時,有一次幾個日本人來向我們要了些香煙,其中一個日本人給了一名俘虜些許錢和東西作為交換。不幸的是,日本人難得的慷慨給我們的伙伴惹來了殺身之禍:看守在這個俘虜身前發現了一枚日元硬幣,不由分說地把他拖到一邊施行了槍決。

日軍戰機在菲律賓地區曾扔下一些“投降書”。如果某個俘虜身上有這樣的“投降書”,他也會被處死,理由是沒有珍惜投降的機會。我們這些戰俘不得不在被發現之前把它吃掉或者塞入肛門內。對我們來說,這比嚴刑拷打更讓人害怕。
當我發現一張投降書從身上掉出來的時候,我頓時呆住了。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讓這群虎視眈眈的看守發現呢?我深吸了幾口氣,偷偷把紙片塞進嘴里盡可能迅速地把它嚼碎,費盡力氣才讓這害人的東西徹底消失。
日本兵的訓誡
接著,我們立正站在廣場上接受日本指揮官竹田上尉的訓誡,訓誡的內容是戰俘的言行規范(譯者注:坦尼是第一批到達奧唐奈集中營的戰俘,以后還有戰俘陸續到達)。竹田上尉大約35歲,高5英尺8英寸,大約有160磅重。他站在高臺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們,向翻譯打了個手勢,在高臺上手舞足蹈地咆哮起來。他說我們都是懦夫,任何一名日本軍人在即將被敵人俘虜的情況下,一定會自殺的,而我們卻沒有。他罵我們連狗都不如,并激動地抱怨著一百多年來美國人一直都是日本人的敵人,美國人的任何行為都不能改變這種看法。他接著說道:“我們絕不可能跟豬一樣的美國人成為朋友。”
這位指揮官一邊歇斯底里咆哮著,一邊瘋狂地揮舞著胳膊和拳頭。他在高溫的烘烤下變得有些惱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接著,他說我們很快就能意識到那些戰死沙場的戰友們是多么的幸運。天哪,他說的真是太對了。
我們被要求參加訓練,訓練的內容是在集中營內應該做些什么以及如何去做。首先,無論在何處,只要看到日本軍人,一定要彎腰敬禮;其次,我們跟日本軍人對話的時候一定要說“是的,長官”。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提醒著我們,如果違反規定,任何一個日本軍人都可以隨時給予我們嚴厲地處罰甚至是處死;他還警告說日本軍方不會按照日內瓦協議來對待戰俘,而會選擇自己的方式處置我們。
這次訓話是在下午三點左右結束的,時長約兩個小時。這是一天當中最炎熱的時候。在整個訓誡過程中,所有戰俘不得不直挺挺地站在場地上,至少有十多人中暑暈倒。他們一直躺在地上直到訓誡結束,才被允許抬進去接受治療。
指揮官結束了他的“演講”以后,士兵們把我們的物品翻了個底朝天,收繳了幾乎是所有他們感興趣的東西——手表、戒指、妻兒的照片等。幸運的是,我的寶貝勞拉的照片安全地被我藏在襪子里面。最后我們被允許在集中營里面四處走走,選擇一個棚屋住下。
死亡木馬
每個原本只能容納16個人的棚屋現在擠進了40個人。在這里,幾乎所有人都身患疾病,痢疾是我們到現在為止最大的敵人。痢疾傳染的速度很快,我們的居住條件又那么擁擠,以至于每個人好像都出現了腹瀉的癥狀。食品和水等生命必需品的嚴重缺乏使得很多戰俘都患上了一種甚至多種疾病,如痢疾、瘧疾、營養不良、肺炎、腳氣等。
美國的戰地衛生員將兩間棚屋設置為病房,其中一個是普通的醫務病房,另一個則是“零號病房”或“Z病房”(意思是人生的最后一站,為垂死的戰俘準備的地方)。病房里每天都擠滿了病入膏肓的戰俘,普通病房里的多數病人最終都會被送到“Z病房”。送進“Z病房”的戰俘們像活死人般掙扎在生死邊緣,直到停止呼吸。
有些生病的戰俘既沒住進普通病房,也沒有被送入“Z病房”,他們病得很嚴重,極度衰弱地昏倒在骯臟不堪的棚屋里,他們之所以選擇這樣的生活是因為他們拒絕接受像畜牲般的對待。然而“萬人坑”——墓地往往就是他們最終的歸宿。
晚上,有些戰俘會睡在壕溝邊——那里就是廁所,這樣在我們經常急需方便的時候,只要翻一下身就可以了。又臟又臭的壕溝是蚊蟲的天堂,但是我們仍要繼續睡在這兒,因為日本人拒絕給我們改善衛生條件,也不提供任何針對痢疾和瘧疾的藥物。
每天美國軍人的死亡人數在50人以上,而比美國軍人數量多4倍的菲律賓軍人,每天的死亡數量只有不足150人。毫無疑問,和我們相比,他們抵御風險的能力遠在我們之上。死亡就像是不停運動著的旋轉木馬,我們騎在它身上一圈又一圈地轉,不知道何時才能將其擺脫。周一的時候,有兩個人埋葬了一個死者,而到了周末,曾經的掘墓人可能就成為被埋葬的對象了。幾天后,所有人都被卷入到了一場“等待游戲”中,大家都不知道下一個被埋葬的人會是誰。整個集中營彌漫著死亡的氣息,我們在肉體上被折磨的奄奄一息,更因恐懼死亡而精神崩潰——死神無處不在。
在埋葬尸體的時候,我們只能將墓穴挖到三英尺深,如果挖得再深一點就會有地下水滲進來。大多的死者都是赤身被下葬的,因為活著的人需要他們的衣服。很多時候我們在往死者身上傾倒泥土之前,卻發現尸體已經浮在墓穴中。必須要一個人用竿子使勁按住尸體直到另一個人用土把尸體埋起來。如果死者身上的身份識別牌還在的話,我們總是試圖把它放在墳墓前匆忙豎起的十字架上,希望有一天他們的親屬能夠找到他們。接著,參加埋葬的所有人會為死者進行簡單的祈禱,圣歌第二十三曲是葬禮中大家最喜歡吟唱的:“上帝是我的牧羊人;他讓我臥在綠草悠悠的牧場……”葬禮過后,我們對視著沉思,他們會為我們祈禱嗎?誰會成為下一個躺在墳墓里的人?如果在集中營繼續呆下去,下一個被埋葬的可能就是我!
回家的希望
一天晚上,大家坐在壕溝外面,我的一個名叫鮑勃·馬丁的伙伴指著天空說:“看,多么莊嚴的月亮!我想到過去在梅伍德上空看到的月亮也是這樣的。真想知道在這樣的夜晚我的家人在干什么想什么。”其實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都懷著這樣的期待,家里都發生了什么事?我們的家人是否知道我們正在慢慢地走向死亡?但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到家中接受月光的洗禮,再一次盡情享受著滿月散發出的耀眼的光輝。想著想著,我的心中再次充滿希望,與逆境斗爭的決心主導了我的生命。
很快,同伴的呻吟和哭喊聲把我們拉回到現實。“說不定地獄都比這鬼地方美妙,”鮑勃咕噥著,“我們會一直待在這嗎,坦尼?”
“我們不會死在這,鮑勃。”我向他保證,“主會保佑我們的。”短暫地思考之后,我接著說道:“我們必須活下去,要把這里惡劣的條件、以及我們在這所受到的非人的對待告訴朋友和家人們,那些自詡為軍人的禽獸是如何對我們進行拷打和謀殺的。我們必須活著走出這里,將這里發生的一切公告世人。”
鮑勃斬釘截鐵地說:“我寧愿死在叢林中,也不想在這茍且偷生。咱們得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可是,我們要怎么離開,又能在何時離開?即便能逃出集中營,畢竟我們和菲律賓人以及日本人是不同的種族,所以就像看守們認為的那樣,無論我們怎么隱藏都無濟于事。
幸運的是,日本人嫌麻煩并沒有對奧唐奈集中營里的所有戰俘進行清點和確認身份。逃走的念頭在大家的心里已經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了。
逃跑的可能
在這里,一天中最重要的一件事莫過于排隊打水喝。有時候我們要等上幾個小時才能喝到水。一次我看到有人在排了三個多小時以后暈倒在地,當醫務人員趕過來時,他已經咽氣了。一個生命就這樣結束了,僅僅是為了排隊等一口水喝。盡管每天都有許多人相繼死去,但日本人仍拒絕為我們提供各種醫療救助和足夠的水。
在進入集中營的第四天,我自愿加入一個送水小分隊,專門負責從集中營后面一個的池塘里提水回來。盡管集中營里有一口泉水,但它僅僅能提供飲用。我們仍然需要池塘的水來做飯和進行簡單地清洗。
在小分隊離開集中營區去池塘提水的整個過程中只有一個看守員跟著,我知道只有在這個小分隊工作才有機會逃跑。我從沒想過要去哪里,也沒有考慮過一個人身陷密林中是多么可怕。我不懂當地的語言,也不熟悉這里的地形,但是,我已經看夠了嚴刑拷打,看夠了死亡和那些掙扎在生死邊緣的人。我不想死,我想活著,如果我繼續待在奧唐奈集中營只有死路一條。
從幾個軍官口中,我們打聽到日本人正計劃為戰俘建立一個編號體制,這個體制是這樣實行的:每個人都會有一個編號,在早上或晚上的點名中如果有人沒有應答,看守們將會處死他編號上面的五個人和編號后面的五個人,最終我們不得不像看門狗一樣互相監視著。如果我打算逃跑的話就得盡快行動了。
由于缺少食物、水和醫療照顧,我也患上了瘧疾,引發的高燒使我每天的體溫都達到102度,而痢疾使我的腸壁外翻。我在想,自己能活著走出集中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樣正要躺在廁所旁那個污濁不堪的地方睡覺,猛地感覺自己身上痢疾的癥狀似乎消失了,這仿佛是個預兆。我感覺到血液中那股重生的力量在蠢蠢欲動,這種感覺真的棒極了。我下定決心不能像其他伙伴那樣凄涼離去,也不愿意在錯誤的時間和錯誤的地點繼續忍受著精神上那無止境的折磨,既然已經邁出了一步,我就不會再放棄,不允許自己再為死亡的種種預兆而惶惶不安,我告訴自己一定會成功。
我的伙伴
剛到集中營的那幾天十分混亂,我發現我的幾個好朋友布朗、斯克依和盧·布林頓不見了。我搜尋了集中營的每一個角落,終于有個人告訴我他看到盧在病房里,但沒有看見布朗和斯克依。
我飛快地走到病房,看到了坐在一角的盧,他心不在焉地抓著衣服,目光茫然,他的思緒似乎飛到了九霄云外。我意識到如果不把他帶出病房,他就無法活下去了。在看守員進來的時候,那些憔悴的只剩下半條命的人們互相攙扶著站立起來向他們行軍禮,而盧卻像一個能夠自己立正起來的空軀殼。
我忍著嗓子里腫塊的劇痛,懇求道:“盧,你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離開這個鬼地方。抓住任何機會,竭盡所能離開這里,至少外面還有新鮮的空氣可以呼吸。無論你身體有多虛弱都得參加一個工作小組,大家都會幫你的,因為我們都在一條船上。”接著,為了給我剛才嚴肅的話題增加一點幽默,我說:“盧,我有個信奉猶太教的祖父,他總是說,在猶太人的法律里,絕望是有罪的。我相信天主教、 新教和其它相信上帝的宗教也應該主張這樣。所以,盧,你是不可以陷入絕望的。”
接著,我和盧出去吃了早飯。早飯是用一點米和很多水做成的一種熱粥。盧說他不想吃,任何食物都難以下咽。我們正在說著話,他突然提出要用自己的食物和一個路過的家伙交換一根香煙。“盧,”我忍不住喊道,“你不能這樣做!你必須要吃東西才能活下去。”我用能想到的所有理由和借口懇求他,但都徒勞無功。接著我堅持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就吃點東西吧,盧,否則我們就更不能離開這些惡棍了。如果你再不吃東西的話,我也不吃了,我們就一起沉淪下去,如果這是你希望的。”
他臉上閃過一抹微笑:“你贏了,我會堅持下去。我的臟衣服哪去了?”他那烏黑的眼睛似乎在對我說著感激,不只是因為我勸他吃東西,而且是為了我們之間的友誼,因為我真正把他當作一個人來關心。
我目睹了不少拒絕進食帶來的悲傷的場面。許多人病得無法走路,虛弱得無法照顧自己,他們用自己的那份食物換取香煙。他們想要的只有多一點藥物,多一些煙草的味道和氣息。這種煙草非常容易使人上癮,不少人因為它而死去。在剛來的幾天里,他們用意志力與死亡搏斗,而現在卻已喪失了對未來的希望。
早飯過后,看守沒有點名,也沒有給戰俘們分配編號。我終于等到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了。我又一次選擇了提水小分隊。我注意到盧站在邊上,就把我的計劃告知了他。“你能做到的,是吧?”我問道,“我們將到離公路一公里的河里提水,你能堅持到那里吧?”
“我不能。”他說,“你走吧,上帝會與你同在。我會照你說的做的,別擔心,你已經給了我活下去的理由,過段日子我會加入工作小分隊,你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那天在我們去提水的路上,同樣只有一個看守跟著我們。在池塘和集中營我們將往返三趟,每一趟提兩個盛五加侖水的容器。我確信這個小分隊將成為我離開那個陰暗的地方活下去的通行證。
那天晚上,盧靠近我說:“列斯特,你不懂這里的語言,也不知道該去哪里,一旦離開這兒,你根本不可能在陌生的叢林中活下來的。”我回答他:“你知道嗎,盧,六萬多的美國人和菲律賓人從南海礁開始行軍,到這里只剩下不到一半了。一些人死去或被殺害了,還有一些人逃到了山里。我打算去尋找那些游擊隊并加入他們。”
盧知道再說下去也是無濟于事。他脫下身上的腰帶交給我,我看到在帶扣里面有一個小小的指南針。他在總部擔任機車偵查的任務,隨時都可能有危險,所以準備得很充分。他對我說:“拿著它,它能幫助你走出密林。”
我拒絕了他的好意:“還是你留著它吧,盧。我需要比指南針更重要的東西才能活下去。”我意識到,如果在密林中沒有人給我帶路的話,指南針也不會有多大用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