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書屋》
給中國社會、民族和人民帶來重大災難的“大躍進”已經過去整整五十年了,而以解散“人民公社”、實行“聯產承包制”為先導的改革開放至今也已整整三十年了。在這樣的時刻,重新審視“大躍進”確有意義。
首先,當然是民主 ——無論是黨外民主還是黨內民主——的缺乏。經過“反右”之后,黨外人士已難提不同意見,這時,黨內民主便至關重要。從“大躍進”的歷程可以看出,在發動 前有周恩來、陳云等的反對,其后有彭德懷的批評,但以他們的地位、威望之高不僅未能阻攔災難的發生,反遭到不同程度的批評甚至批判。其次,與不民主相關的 便是信息完全被“領導意圖”掌控,只有符合領導意圖的信息才能發送,最后是越來越多的虛假信息使最高領導自己也被虛假信息誤導。那時達到頂峰的用形式主 義、弄虛作假以應付領導的檢查似已形成“文化”,至今仍屢見不鮮。事實再一次說明,不許反映真實的信息自由、公開地流動,最終會釀成大禍。再次,各級領導 干部之所以在各種指標上“層層加碼”最后互相攀比到荒謬地步,還是干部評價、升遷標準所致,如果這種以“唯上”作為干部評價的標準不變,此類事便難以禁絕。最后但最重要的是,“大躍進”的巨大悲劇說明了如果人為地制造一個“烏托邦”將帶來何等可怕的結果。當“社會”消失,人們連在哪里吃飯的自由都沒有, 不僅不能有“自留地”甚至連鍋碗瓢勺都不許擁有時,后果肯定是災難性的。如果農民能保有一小塊“自留地”,如果擁有最低限度的“人權”——任何人無權任意到農民家里搜盡最后一粒米、拿凈鍋碗瓢勺——怎么也不會有以“千萬”為單位的人餓斃。財產權、人權,確實是公民的“命根子”。

質疑“兩炮”論
■作者:朱維錚 來源:《金融時報》中文網
半世紀來,中國的歷史教科書,總是這樣描述“近代”與“現代”兩個歷史開端:
一曰,1840 年英國發動鴉片戰爭,依仗“船堅炮利”,把封閉的中國打得門戶洞穿,迫使清朝簽訂喪權辱國的江寧合約,從此中國淪為西方列強的半殖民地。
二曰,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從此中國人醒悟了,決心“走俄國人的路”。
按照“兩炮論”,沒有英國炮艦打遍中國萬里海疆無對手,滿清道光皇帝豈肯同意白下之盟嗎?沒有“俄國十月革命一聲炮響”,陳獨秀、李大釗等豈能在蘇俄特使指導下建黨嗎?據此邏輯,中國進入“近代”,當然是被英國大炮“轟入”的,而中國能夠進入“現代”,當然也是遙遠的阿芙羅爾號大炮轟出蘇俄的回應。
單看邏輯,都可通。問題在于邏輯應與歷史相應。中國開始告別中世紀,是自行“走出”,還是被外來侵略者“轟出”?一字之差,卻涉及中華民族的內在精神。1840年的清英鴉片戰爭,滿清的萬里海疆,居然被區區數十艘英國桅帆船,其船也不堅,炮未必利,打得沒有招架之力,難道可證中國沒有能力自行走出中世紀嗎?中外歷史早已表明,那次戰爭中國的失敗,不敗在軍事,不敗在技術,敗在哪里?敗在滿清專制體制的腐朽,尤其敗在滿清道光帝的“遙制”,于前敵無所知而坐在紫禁城中瞎指揮。以后清法、清日戰爭慘敗,直到挾植義和團而導致八國聯軍攻陷北京,罪魁禍首必定要追究到慈禧太后,歷史理由也正在于體制的徹底腐敗。
至于“俄國十月革命一聲炮響”,是否將中國“轟出”近代,那是別一問題。從歷史來看,由1917年到1949年,那三十多年的內外戰爭史,便不可能令人相信“轟出”論。
清末的中國疆域,歷經沙俄、日本的侵奪,已較康熙時代的大一統帝國疆域縮小很多,但仍比斯大林強奪外蒙及唐努烏梁海以后的民國疆域大得多。那以后中華民族,由五十六個民族組成。漢族雖屬人數最多的民族,但如周恩來所謂,非漢族的邊疆民族,分布區域實占今日中國面積的百分之六十。而我們的近代史或現代史,常將非漢族置諸度外,這合理嗎?
作為如今全球最大的民族復合體,中華民族早就在走自己的道路。論民族或族群的數量,中國或不及印度或蘇俄,但論整個中華民族的凝聚力,為何“近代”中國沒有如印度淪為英國殖民地?為何“現代”中國沒有如蘇聯那樣膨脹而突然解體?當然是全球史研究的最大懸案。
三十年前的政治和解
■作者:崔衛平來源:《南方都市報》
回溯三十年前社會轉型的起點,有一個維度被抑止了下去,但是它并非不存在,這就是政治的維度。可以說,轉型之初的第一步,是從政治上的松動開始的,是以政治面向來帶動其他面向的。政治實際上發揮著一個引擎的作用。
這個最早的起點可以稱之為“政治和解”。這場“和解”最初的和最重要的一個舉措,是鄧小平本人獲得重新工作。當然沒有鄧小平,便沒有后來的“改革開放”,但是如果沒有人堅持排除障礙,及時將鄧小平從被污名與軟禁的狀態中“解放”出來,便沒有后來的整個局面,至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實際上,在經過1976年天安門廣場上的“四五運動”之后,又一次被打倒的鄧小平同時也成為全社會的某個象征,代表著中國是否要走現代化道路,以及是否通過此項努力使得國家再度強大起來。因而幾乎社會各界人們都在翹首以待——鄧小平能否再度出山,成了這個國家能否出現新轉機的一個試金石。在這件事情上,一些如今被人們淡忘的名字如葉劍英功不可沒。
而在1977年7月中共十屆三中全會上,重新確立了鄧小平黨和國家領導人的位置之后,那些與鄧小平“同難”的1976年天安門廣場“四五運動”的參與者,他們的政治身份及處境,卻仍然晦暗不明。直至1978年12月十一屆三中全會作出決定,撤銷中央發出的有關天安門事件的錯誤文件,在這之前可以說存在著一個為“四五運動”正名的小小運動: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漢語教研組16名教師(署名“童懷周”)自發搜集并以油印的方式傳播“天安門詩抄”、上海工人宗福先寫作了《于無聲處》的劇本并在上海、北京上演、《中國青年》雜志復刊第一期上刊登北京青年工人韓志雄在“四五運動”中的事跡(很快被汪東興嚴厲批評、該雜志被收回)等。完全可以說,“四五運動”得到正名,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一次自下而上的努力爭取。王思睿先生這樣的說法應該是十分中肯的:“嚴格地說,為四五運動平反才是爭取民主的運動。”
如果說,這兩件互相關聯的事情得到解決,打開了中國社會通向未來的前景(現代化與民主),那么,由當時的中組部部長胡耀邦親手督辦的一系列“平反冤假錯案”,則進一步釋放了這個社會中有關人權及正義的能量。那些從年青起就投身中國民主進步事業的人們,大多出生入死,當他們被非法取締工作及遭到非法人身監禁之時,也是這個國家的人權狀態全面癱瘓之日。當身處高位的人們不能保護自己,那種混亂失序的狀態客觀上不能使任何人得到切實保障。
從政治上恢復公民平等身份的努力,也體現在1977年恢復高考上面。因為家庭出身而將年輕人攔在大學門外,這在文革之前就開始了。當年齡參差不齊的77級、78級進入學校,高校的教學秩序漸漸得以恢復,學校里教師和知識的尊嚴也得以建立。1978年春天召開的全國科學大會,令人感到那真是一個解凍時期的來臨,知識分子可以將自己的專長和國家建設這個偉大事業聯系在一起,原來不敢想象的事情成了現實。與知識分子之間的和解,可以說是在“政治和解”的帶動之下,與整個社會進行和解的重要一步。
1978年10月,全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工作會議決定,停止上山下鄉運動并妥善安置知青的回城和就業問題,也可以看作與千萬個破碎的家庭和解,與那些兒女失散多年的父母們和解。此舉背后,或許還意味著多年的革命及運動,愿意在家庭的日常生活面前低下頭來,愿意承認親情與家庭倫理的合理性,這是與人們自己身上的人性和解。
包括“真理標準的討論”,包括在平反中不能不遇到的歷史真相,都幫助促成了那樣一種與真理、與真相和解的氣氛。如此一系列新的舉措,幾乎涉及這個國家的每一個人,不同的人們在不同的方面感到解放和受益。人人感到從此往后可以大口地呼吸,感到壓在自己身上多年的符咒被解除,感到回到社會和人群中來,可以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于是社會的善意被空前地激發出來,沉睡多年的能量得到釋放。
這就是被稱之為“共識”的那個時期。種種“和解”不僅沒有造成社會的混亂,而且給當時的政權提供了合法性,增強了它的說服力,拓寬了其統治的基礎,同時無疑提高了全民的凝聚力,造成了全國上下團結一致的那種珍貴氛圍。
而曾經做過的事情,正是開啟了當下的道路;曾經擁有的起點,正是可以用來打造今天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