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在歐洲燈光漸漸熄滅之際,一曲無比清新、近乎天籟的時代變奏,那美麗的“安那琪”旗幟席卷了“第三代人”。
如果說,理性、科學、進化、批判精神……是蔡元培、陳獨秀、胡適一代的主題詞,那么,盡管這些詞匯也被“第三代人”反復引用,但它近乎宗教的權威色彩,畢竟漸漸地褪卻著、消失了。“第三代人”清新、激越、情感奔放、猶如狂飆,與其說這是盛產學者、理性主義的一代,毋寧說,他們是關乎文學、浪漫主義的一代。徐志摩、郭沫若、巴金、茅盾、郁達夫、葉圣陶、張天翼……后來,巴金回憶他當時好像活在一個“夢的世界”里,而郭沫若的長詩《鳳凰涅磐》,則集約折射了那一代人的特質:舊的、污濁的世界將要毀滅;在殘余的灰燼上,將誕生一個新的、溫暖的、光輝的世界。
這新的、溫暖的、光輝的世界,又何止是詩人的想象?也是1918年,在歐洲燈光漸漸熄滅之際,一股突如其來的風潮迅速席卷了中國,席卷了“第三代人”。
從“社會主義”到“無政府”
“近數月間,政界、學界、報界、實業界,‘社會主義’之名詞,口耳相郵、筆舌互戰,漸漸輸入一般人頭腦中”。如果說,1911年江亢虎的這個觀察,折射了“社會主義”初初舶來、風聲漸起的景象,那么,在七年之后,它忽然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洶涌潮流,讓無數青年為之傾倒、沉醉。
實社、進化社、互助社、奮斗社、平社、民聲社;《勞動》、《工余》、《民鐘》、《奮斗》、《自由錄》……幾十個團體,百余份報刊、圖書,成千上萬的研究者、信仰者,使“社會主義”漸漸成為街頭巷尾耳熟能詳的詞匯。自從天演進化、“適者生存”的殘酷規則退潮后,從來沒有哪一種學說能如此迅猛、如此普遍地風行全國。更重要的是,《天演論》、社會達爾文主義帶給中國人的,是不盡的無奈、苦澀、別離和被裹挾的痛楚;而對億兆生長在五谷與土地、社稷與倫理中的中國民眾來說,社會主義帶給他們的,則是美好、親切、自信乃至“對本民族過去的深切欣賞”(舒衡哲,《五四兩代知識分子》)……
那么,讓中國人如癡如醉的“社會主義”,究竟包含了什么內容呢?
早在1914年,最老牌的社會主義者、中國社會黨創始人江亢虎就概括說,社會主義的形態是“三無”、“二各”,即無宗教、無政府、無家庭,“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因為“三無”,眾多自由人將按照契約,組成“社”與“會”,并以此為基礎形成日漸廣泛的“自由人聯合體”;正因為“社”、“會”替代國界、民族,這種社會形態才被稱為“社會主義”。而紐帶“三無”與“二各”的,是無家庭帶來的無私產;從這個角度說,社會主義也可被稱為“公產主義”或“共產主義”……

那么,在這個社會,人與人之間的紐帶又是什么呢?那些社會主義的先驅者,克魯泡特金、巴枯寧們回答,是互助,是合作。正如資本主義以競爭說、進化論為理論基礎那樣,社會主義以克魯泡特金的“互助論”、巴枯寧的合作主義為學說根本。克魯泡特金認為,人類乃至生物界的進化,并非因為競爭;恰恰相反,它因為互助。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是:不會互助的物種正漸漸滅絕,而人類這個最擅互助的社群,已經進化到了最強大的地位。
巴枯寧的合作主義也大致如此。換而言之,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立意,有著近乎顛覆的差異;正因此,它們的社會形態也將截然不同。資本主義冷漠、殘酷、剝削、掠奪,社會主義則溫暖、善良、美好、友愛。去試想那么一個社會吧!人人都是兄弟姐妹、四海恍若一家;在社群與人類家園中,人們自由棲息,沒有壓迫,沒有對立,更沒有戰爭、殺戮、侵占和掠奪;而隨著“自由人聯合體”的漸漸擴大、不斷融合,人類也將實現它的最高理想,天下大同……
“安那琪”的召喚
不難想象,當歐洲之燈熄滅后,這樣的社會圖景,迅速成為中國知識者的集體憧憬,并化作了“第三代人”又一輪的清新歌唱。
1917年,16歲的蔣光慈在安徽省立第五中學讀書。這一年,他陷入了青春期的極度苦悶;他化名俠僧,決定“跳出紅塵”、出家修行。就在此時,他偶然讀到了克魯泡特金的《告少年》,以及廖抗夫劇本《夜未央》。他受到了巨大震撼;不久后,他成為一名社會主義者了,俄國著名虛無黨人蘇菲亞,則化作了他的夢中情人。他說,“此生不遇蘇菲亞,死到黃泉也獨身”……
次年,他和兩個朋友李宗鄴、錢杏邨(阿英)結成了小小的“安社”。“安”是安那琪之意,“無政府”的音譯。他們油印小報《自由之花》,開始斷斷續續地寫詩。幾年后,蔣光慈詩集《新夢》出版時,他的老師、《新青年》作者之一高語罕在《序言》里寫道:“作者光赤,是我數年前一個共學的朋友;那時,他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
蔣光慈的社會主義信仰,重在無政府;而作為一名女性,蔣偉則從“無家庭”出發,漸漸成為女權主義者。這一年,她在上海廢棄了自己的姓氏,以此表達脫離舊家庭、告別舊社會的決心。她并取了一個新名字“冰之”;以這個名字,她戀愛、結婚、生子……許多年以后,她才又有了另一個名字“丁玲”。
與丁玲同齡的四川少年李堯棠,經歷與蔣光慈差相仿佛。這一年,16歲的李堯棠讀到了克魯泡特金的《告少年》,他為此激動不已,哭了又哭。他從此看到了一個純潔、渺遠而高貴的世界,一種前所未有的新人生。不久,在一個深夜,他以“一顆戰栗的心和求助的心情”,“用一個謙卑的孩子的口氣”,給陳獨秀寫了一封信。據說,陳獨秀是《告少年》的中文譯者……
他始終沒有收到陳獨秀的回信。但,這個孩子的安那琪之夢,從此再也沒有失卻。幾年后,他從巴枯寧和克魯泡特金的名字中各取一字,作為自己的化名、筆名。這個名字就是“巴金”。
也是幾年后,巴金結識了畢生摯友、來自山西的衛慧林。他由此進入了一個無比廣闊、有著眾多青年的安那琪天地:黃凌霜、匡互生、朱謙之、區聲白、袁振英……如果說,蔣光慈、丁玲以及茅盾、朱自清、朱光潛,成千上萬的青年,后來紛紛告別了安那琪,那么,他們則在這面旗幟下終生守望,終生不肯出走。毫無疑問,他們始終沒能看見那個安那琪的世界,但,安那琪就在他們的心中,并浸入他們的魂靈,化作他們的生命,而這一切,不正是安那琪的真義嗎?……
幾十年后,隨著臺海的開放,已成耄耋老人的衛慧林終于回來了。這一天,在巴金的寓所,衛慧林批評他“不敢說真話”;據說巴金沉默以對。但,他很快出版了一本“講真話”的書,《隨想錄》……
何止蔣光慈、巴金、衛慧林、朱謙之?又何止是“第三代人”?這一年,巴金和衛慧林結伴前往漳州;自從1918年8月陳炯明將軍接受安那琪、建立“閩南護法區”以來,一群文化人就在這里創辦了《閩星》雜志。而進入漳州后,巴金又驚又喜:陳炯明真誠、熱烈;在他“近乎革命”的治理下,這個城市“成效極佳、人民盡皆滿意”,一份德國報紙甚至聲稱,“東方一顆明星,正在放出光芒”……
后來淪為大漢奸的王楫唐,這一年也開始宣揚社會主義。他并組織了一個安那琪社團“民生研究會”;而作為北洋政權的死對頭,南方的胡漢民則以《孟子與社會主義》的標題,宣稱在“大道之行、天下為公”,以及“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的古代經典中,已蘊含了安那琪、社會主義的思考……
并不令人意外地,這股席卷一代人的潮流,也裹挾了眾多少中會員,以及另一些青年的身影。后來,正是他們將類別紛繁、統稱為“社會主義”的眾多思潮,一概歸結為“無政府主義”或“空想社會主義”,以區別來自蘇俄、原名“布爾什維克主義”的那種社會形態。
遠在1912年,讀過一些小冊子后,惲代英即開始信仰“無政府的共產主義”。后來,在寫給王光祈的一封信中,這個少中會員這樣描述自己的信心與感動:“從實告訴你,我信安那琪已經七年了。我自信懂得安那琪的真理……我信一個人只要有了自由、平等、博愛、互助、勞動的精神,他自然有日會懂得安那琪的……”
如果說,惲代英的信仰,主要來自安那琪先驅劉師復的話,那么,在為克魯泡特金的《倫理學起源》一書批注一萬余字筆記后,毛澤東則沉迷進了周作人宣揚、日本學者武者小路篤實創立的“新村主義”。1918年6月,在橘子洲頭,他試圖和兩名友人張坤弟、彭則厚,建立一個小小的新村;而新村嘗試失敗后,在北京大學,他又結識了時為北大學生、后來著名的無政府主義者朱謙之。
朱謙之是福州人。進入北大哲學系后,由于時常到圖書館借書,他很快認識了助理員毛澤東。后來,在延安的窯洞里,毛澤東告訴斯諾:“(那時)我正在尋找出路。我讀了一些關于無政府主義的小冊子,很受影響。我常常和一個常來看我的、名叫朱謙之的學生探討無政府主義和它在中國的前景。我贊同無政府主義的很多主張……”
不僅惲代英、毛澤東。少中會員里,曾經信奉過安那琪的,還有李大釗、趙世炎、周佛海、楊賢江、張聞天、沈澤民,以及不久后入會的鄧中夏、高君宇、黃日葵、劉仁靜、張申府……他們連同田漢、盧作孚、方東美,以及不久后入會的宗白華、朱自清等,漸漸構成了一個安那琪群體。
少中之外,這一年,剛剛從日本回來,在天津創辦了覺悟社的周恩來,決定與他的同人一起廢棄姓名。他們抽簽決定代號。抽到五號后,他有了一個長期沿用的化名“伍豪”;值得一提的是,這一天,一個年僅15歲的小姑娘抽到了一號,于是化名“亦豪”。她就是周恩來后來的妻子鄧穎超。
作為“國民”社的主要骨干,這一年,張國燾以激揚態度,高調宣稱自己從此信奉安那琪;與曾琦一同從日本回來,正在“學生救國團”活動的李達,則反復著克魯泡特金的眾多小冊子。前清秀才、正參加護法戰爭的董必武,則與他的密友陳潭秋一起,反復討論各種學說。他后來回憶說:“當時社會上有無政府主義、社會主義、日本的合作運動(作者按:即新村)等等,各種主義在頭腦里打仗……”
后來聚集在南湖那條船上的12個人,大多有過安那琪之夢。一份后人的研究更表明,最早的57名中共黨員中,“至少有22人信仰過無政府主義、空想社會主義”。但,這一年初冬,正是風潮方興未艾之際,當李璜抵達北京,并在米市胡同便宜坊結識李大釗、毛澤東與趙世炎后,他不經意地卷入了一場少中內部的“主義”論爭。
“庶民的勝利”
引發“主義”論爭的,是少中發起人李大釗。
長久以來,這個真誠、熱烈、滿懷赤子之心的青年,始終有著深沉的鄉土情懷。他厭惡城市,并視資本化生活為罪惡之淵藪;他說,“都市上有許多罪惡,鄉村里有許多幸福;都市的生活黑暗一方面多,鄉村的生活光明一方面多……都市的空氣混濁,鄉村的空氣清潔”……
他很少歐化迷信;他的目光,始終投向了一個遙遠的、幾乎不可企及的天地。他真誠地贊賞克魯泡特金的互助論、托爾斯泰的博愛主義與泛勞動主義,以及泰戈爾“愛是人間最高幸福”的思想。特別是托爾斯泰民粹傾向、恍若田野牧歌般的審美趣味,應和著他對美好世界的向往。發起少中后,他不斷召喚身邊的中國少年到鄉村去,“在那綠野煙雨中,一鋤一犁的作那些辛苦農民的伴侶”。他說,“那精神改造的種子,因為得潔美的自然,深厚的土壤,自然可以發育起來”;他說,“那些靜沉沉的老村落”,將因此變成“活潑潑的新村落”;他并且斷言,“新村落的大聯合,就是我們的‘少年中國’”……
他成為少中最早、最真誠的無政府主義者了。他以沒有窮盡的深情與激情,謳歌、贊嘆著那個至善至美的寥廓天地。這不僅是他一個人的,這是一整代人的清新歌唱:“誠實的,進步的,積極的,自由的,平等的,創造的,美的,善的,和平的,相愛互助的,勞動而愉快的,全社會幸福的”。他們追求著這樣的社會與天下;他們以最高遠、最終極的人間理想,應對最慘淡、最苦痛的現世。在他們的心中,那個永不能普施、同時永不泯滅的人間大道,如同新的轉機,如同閃閃星斗……
但,日本咄咄逼人的態勢,逼迫著一代人尋求迅捷的救亡之路;歐洲大戰的余音,則仿佛讓他們看到了人類的新曙光。如果說,1918年7月,在《法俄革命之比較觀》演說中,李大釗還一面斷言俄國革命是二十世紀的先聲,另一面他也視俄國革命為“鄙”為“惡”的話,那么,當年初冬,他的《庶民的勝利》、《布爾什維克的勝利》等演講,已經將俄國模式視為通往那個美好世界的坦途了。
他急劇地向“左”轉了。他堅信那是“庶民的勝利”、“勞工主義的勝利”。他說,這種潮流“是只能迎、不能拒的”;他說,“沒有康格雷(議員),沒有巴力門(議會大廈),沒有大總統,沒有總理,沒有內閣,沒有立法部,沒有統治者,但有勞工聯合的會議”,這就是布爾什維克主義;他并且說,有了布爾什維克主義,“于貧苦的人是一好消息,于地上的天堂是一捷徑”……
然而,對這些鼓吹,少中會友們并不認同。
“1918年11月中,守常便已在我們聚餐席上,開始稱道俄國的共產革命。” 幾十年后,李璜回憶說:“(他)認為比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要有意義得多……中國革命的前途,要采取西方的策略時,則最好去學俄國共產黨……”
對此,少中會友紛紛表示反對。首先是王光祈。
王光祈認為,中國蒙昧、落后、百廢待舉,當務之急在于建設;而所謂“革命”,無非是新興之邊緣勢力與守舊之中心勢力的角逐,既無新興,談何革命?又何況,千百年來,哪一次暴力革命不是殺人盈野、血流成河?……
如果說,王光祈的反駁重在強調國情,那么,李璜則把目光投向了蘇俄革命本身。1919年1月,在四年多的航路斷絕后,開往法國的第一艘輪船緩緩啟程了。臨行前夕,李璜留下了一封《留別少年中國學會同人書》。在這封信里,李璜談到,“并不是社會主義本身的不好”,但,1848年的浦魯東鼓吹,“至使許多工人死在巴黎,以后多年都無人談社會主義,說它是一種假道德”;而馬克思主張的階級戰爭,“每次都生出暴動,不知連累了多少平民”。
也就是說,社會主義與暴力的結合,只能造就人間的苦難。至于蘇俄革命,李璜更加不以為然,“彼此相殺,鬧得無有人道了”。
那么,該怎么辦呢?李璜認為:“要從根本著手,非增進平民的智識不可;要增進平民的智識,非同平民親近不可”……
不僅王光祈、李璜。直到此時,大多數少中會員所持的,還是和平、漸進主張。正因此,在送別李璜的談話會上,“李君演說畢,掌聲如雷”;一個多月后,剛剛創刊的《少年中國》雜志刊載了李璜留信,它使各地會員紛紛加入“主義”、蘇俄問題的討論。討論是一邊倒的,曾琦、左舜生、陳啟天、魏時珍、方東美……眾多少中會員紛紛表達了立足改良、不問政治的立場。值得一提的是,此次討論態度之友好、觀點之開誠布公,讓許多會員念念不忘。幾十年后,一些會員依舊感慨說,李大釗“真系光明磊落之人”,“其溫和的態度、正大的風范,足以讓人心折”;另一些會員則談到,在早期少中,“……聚首時每有辯論,無不面紅耳赤、據理力爭,事后又握手言歡,不存芥蒂……”
“主義之爭”的第一個花絮,就這樣過去了。但,這一年春天,隨著一群北大學生的入會,少中的面貌漸漸蒼茫、復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