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吳哥窟考古富有挑戰性的刺激,也因為地雷而變得很危險。
沿著穆奧的足跡
2007年12月26日,暹粒,清晨。
沿著橫貫市區的暹粒河向北,出城,再向北。搭乘被當地人稱為“TUK TUK”的三輪帶斗摩托車大約20多分鐘,就能到達吳哥景區。沿途,到處都是現代城市發展的痕跡。很難想象1860年“發現”吳哥窟的法國人穆奧騎著大象在這里尋找昆蟲時的樣子。
悉尼大學的考古學家達米恩和他的同事緹爾帶著我入內。我們搭乘石油驅動的交通工具繼續前進,直到一條20世紀20年代法國人修的柏油馬路的盡頭。在當時,人們基本上是坐在象背上游覽這里。路的盡頭猛然間出現一片水,達米恩介紹說,這是吳哥窟的護城河,寬190米。
對于第一次來這里的游客來說,會有很多震撼和驚喜。而對于無數次來到這里的達米恩來說,每次依然會有別樣的感覺。
考古學家們已經在這里工作幾周了,但都從來沒有機會參觀廟宇。即使這樣,“每次當你坐在車上,遠遠地望著吳哥窟逼近,依然怦然心動。”
一堂通俗版的遙感考古掃盲課
今天工作的主角是緹爾。他受GAP項目資助,一周前來到柬埔寨,計劃在這里呆一個月左右,為他的博士論文做實地研究。
從吳哥城的北門出來,沿著馬路向北,再向東,再向南,拐角處,就是緹爾今天的工作地點塔桑寺(Ta Som)。這是一座12世紀末由查耶跋摩七世獻給父親的佛教寺廟。
緹爾把探測儀器部件從托斗摩托上搬下來,組裝起來,周圍立刻圍滿了好奇的各色面孔。緹爾說,這臺機器每次只要一露臉,幾乎都會被圍觀。

機器看上去像是一部手推清潔車,其實是一臺可以單人操作的地質雷達,目前廣受工程和考古人員的青睞,俗稱“探地雷達”
如果地下有異物,則會顯示在屏幕上。這其中有現代社會埋下的電纜,但還有一些則是考古學家所要尋找地下遺跡的證據,比如溝渠。這些都需要將數據存儲下載到電腦上之后仔細分析加以甄別。
考古學家推著機器向塔桑寺的西門走去,一個圍觀的車夫沖著他說:“也許你們能發現金子呢。” 另外一個車夫則笑得很燦爛:“祝你們好運!”
然而,緹爾那天的運氣并不好。
巴戎風格的佛首
我們的探測工作從塔桑寺西門外南側的圍墻腳下開始,緹爾想找到地下溝渠的痕跡。西門塔墻上南側是一張沒有微笑的巴戎風格佛首,據說巴戎的四面佛首分別代表著慈、悲、喜、舍,不知道這張喜怒不形于色的臉代表著什么?
如果這張見證了900多年風雨變遷的佛首可以開口說話,緹爾的工作會變得多么的簡單而沒有意義;如今佛首只是慈悲地看著他,沿著不到一人高的破損圍墻,踏著沙沙做響的落葉,穿過高大樹叢間曾經是護城河的小路上,一直走到圍墻的南盡頭,停下。
顯示屏上是今天的第一條數據,從圖像截屏來看,沒有什么發現。
之后,緹爾和達米恩又合力抬著機器穿過塔桑寺,一直走到東門。重復著步行探測。對于普通人來說,這是多么重復而無趣的工作。
當然,時不時地會有游客圍過來,發表一些言論,給我們帶來一些小小的風趣談資。比如一位男游客就很正經地給身邊的女人說解釋說,他們肯定是在探測地雷!緹爾聽到后笑笑說,這個儀器倒是可以用作探測地雷,但問題是當你發現地雷的時,可能為時已晚。
這樣的實地數據搜集工作,基本上是最現代的科技和最原始的人力的結合,或者說,對腦力和體力的雙重考驗。GPS的信號有時候會受到高大濃密的熱帶叢林的影響而接收不好,有時候考古學家會重復走一遍剛走過的路線來保證數據的正確性。
“這樣的探測工作,其實只是我們工作中最簡單的一部分。”達米恩說。
就是這么簡單的工作,在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之后,讓我們迷路了。那時,正是12點44分。
科學失敗
在此之前,一切都很正常。我們沿著叢林中一條不知名的小土路一路向東、再向北,試圖圍著塔桑寺轉一個大圈,看它周圍的地下會有什么意外之喜。
隨著方向的改變,小土路變成雜草樹墩路。我們不斷的遇到岔路,探測器帶著我們深入灌木叢,直至迷路,最終不得不選擇原路返回。我們只能靠達米恩隨身攜帶的指南針判斷我們所在的位置和塔桑寺的距離。調轉車輪的時候,緹爾不失幽默地對我說,“現在你看到科學的失敗了吧!”
達米恩是一個無神論者,我不知道他遇到困難的時候會怎么想。他告訴我,實際上所有的階段都挺困難的。但也許最困難,也讓他最享受到事情就是騎著摩托車到野地里去,四處走走,花幾周或者幾個月的時間,在水稻田里走來走去,和村民們交談,問他們是否知道在那個地區的古老的石頭,或者其他什么過去的事情。當然了,那是一種非常棒的方式,但也是很有挑戰性的經驗,因為地雷而變得很危險。
旅游指南上提醒說,在吳哥地區想方便的時候,不要去偏僻的地方,不要離開有標記的路線,因為方便的時候被人看見總比踏入雷區要好得多。而我們當時所處的那個地方已經偏離了有標記的路線……
大約1點鐘左右,我們決定試試右手邊的一條小路。在這個途中,探地雷達右側后輪的輪輻夾鉗掉了,輪子歪歪斜斜地倒在一邊,后來我們的運氣很差,花了幾乎半個小時,找遍了前后十米方圓的草叢灌木林,依舊一無所獲。
緹爾很失望,輪子動不起來,他的工作也轉不起來,論文也就沒法完成了。他印象里沒有備用的零件。達米恩安慰他說去暹粒市里找找修理鋪,“柬埔寨人很神奇,什么東西壞了到他們手里都能修好。” 達米恩舉例說,“比如我用壞了的變壓器,他們收去了,修一修,照樣用!”
最終,緹爾在無奈中決定收工。達米恩和我先搭乘另外一輛TT車趕回暹粒市內。達米恩在回程的路上不再像來的時候如導游般那么健談,后來我發現他似乎太累,睡著了。
晚餐時,當我再見到緹爾的時候,他說他中午飯還沒吃,跑了一下午,找遍所有的修理鋪,沒有人說能做那個東西。這讓他深感懷疑和無奈:“給我工具,我自己都能做。”
第二天,我再見到他時,他已笑逐顏開。因為他在裝備箱里發現了那個零件的備用件,有一大包。
也許,考古和發現,就在這樣的失望和驚喜中交織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