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澳大利亞悉尼大學大吳哥項目主任達米恩·埃文斯歷八年多時間完成吳哥考古地圖,這張地圖顯示了吳哥不是一個四處分散的廟宇的聚集地,而是一個完整的、相互依賴的鄉村居住網絡,這個網絡,要比迄今為止所發現的前工業時代的任何人類聚居點都要大很多。
1860年,當法國自然學者穆奧,伸手推開巨大的樹枝,想要抓一只美麗的蝴蝶時,卻突然看見一張微笑的石頭面孔,菩薩般地注視著他。
他,驚住了,不遠處,“遼闊的森林中,圓形弧項、五重塔的巨大廊柱遺世獨立般聳立于天際,孤寂地伸展于綠林之上,當目光觸及這座美麗又端莊的建筑物時,彷佛拜訪的是一個種族全族的族墓。”
就這樣,在一剎那間,一只偶遇的蝴蝶扇了扇翅膀,不經意間扇開了一簾“發現”吳哥的幕布,讓一臺尋找那抹高棉微笑背后歷史的現實大戲開場。自此,那些有著東方情結的西方考古學家、人類學家們,競相登場,試圖解開這
幕大戲的所有謎底。
但是,令他們失望的是,由于劇情過于復雜,即便是用了100年的時間,他們也沒有弄清這幕戲的所有情節,甚至連舞臺究竟有多大都無從得知。
2007年,一個澳大利亞學者,在費盡周折之后,終于開始看清了這幕大戲的脈絡,盡管還遠沒有到盡頭,但至少,他讓人們有了新的方向。
那,是一張地圖。一張達米恩·埃文斯花了8年多時間才完成的吳哥考古地圖。有了這張地圖,考古學家的眼睛才能更準確地去尋找靜默的過去。
也正是因為這張地圖,讓這位澳大利亞人悉尼大學大吳哥項目主任的工作,被美國《考古》雜志評為2007年“世界十大考古”發現之一。是的,這張地圖當然不會像他的前輩穆奧發現吳哥的最初那個瞬間那樣有震撼力,但它的意義卻絲毫不亞于此。

這張地圖清晰地顯示了吳哥是一個完整的、相互依賴的鄉村居住網絡,這個網絡,要比迄今為止所發現的前工業時代的任何人類聚居點都要大很多。而在過去,人們普遍認為,吳哥只是一個四處分散的廟宇聚集地。
迷失的拼圖一角
選擇考古,其實是達米恩年輕時的偶遇。
達米恩高中畢業后上了大學,但是三個月之后就休學,開始他的 “浪子”生活——為期六年的自由旅行。他去過很多不同的亞洲國家,接觸到了有趣的亞洲文化,他被那里的歷史和人們深深地吸引。所以當六年“休學”結束,再次返回大學時,他選擇了東南亞人類學,學習的內容,是考古和人類學。
1997年,達米恩第一次來吳哥。從那之后,他幾乎每年都來這里。“每次來吳哥的時候,感覺都像第一次一樣,那種感覺從來不會老去。”達米恩說。
1998年,當他的老師、悉尼大學的古代城市專家羅蘭·弗萊徹(Roland Flecher)計劃要去吳哥做項目,有過吳哥考察經歷的達米恩,很自然地加入到這個項目組里面來。
羅蘭一直對吳哥有著濃厚的興趣,因為他認為早期的研究表明吳哥也許是一個規模宏大的聚居地,但從來沒有人繪制地圖來證明它。而在他的聚居地研究里面,這恰恰是一塊迷失的拼圖,他決定親自去吳哥看個究竟。
“10年前,那時(世界上)完全沒有這么多人對柬埔寨感興趣。”作為一個研究古代聚居地的專家,羅蘭研究了上百個世界上不同地方的聚居地,比較它們的規模、人口、興衰等等。那是一項巨大的研究工程,羅蘭試圖發現一些城市的聚居類型能比其他一些地方持續時間更長、更成功的原因。
當羅蘭和達米恩一起來到吳哥時,他們發現其實法國人克里斯托佛·鮑狄埃(Christophe Pottier)已經從上世紀90年代初就開始繪制吳哥中部和南部的地圖,他的很多信息來自于航空照片。達米恩認為克里斯托佛的工作“非常令人欽佩,是考古上的一個里程碑”。但很可惜的是,1999年在完成手繪地圖之后,克氏沒有繼續對此深入研究,而是轉向了其他領域。
“從一開始,我就覺得(研究)結果將會是絕對令人驚異的。”達米恩說,如果看看之前的雷達和衛星圖像,就會知道在這個領域里有非常值得研究的東西。
1999年,達米恩正式開始他的研究工作——以繪制一份完整的吳哥考古地圖為目標。
在過去100多年時間里,對吳哥的研究焦點一直集中那些宏偉廟宇以及刻在廟宇的砂石上的銘文。但迄今為止,幾乎沒有研究者有興趣將視線越過那些偉大的建筑物,去調查當時的人們到底在生活在哪里,又是用何種方式生活的。而達米恩的考古地圖,就是試圖告訴人們這些答案。
漫長的制圖過程
制圖的過程是漫長的。達米恩首先搜集關于吳哥廟宇和景觀地形的一切資料。為此,他搜集了所有在20世紀30年代到50年代之間繪制的地圖,以及任何有關不同廟宇地址和不同溝渠的歷史信息。
但,這僅僅是工作的第一步。在有了龐大豐富的地圖數據信息后,達米恩將這一切整合到一個地理考古信息系統的計算機制圖數據庫里,然后將它們一一放入合適的地理空間坐標上。這樣,在地圖中就能確切地知道某個溝渠的具體位置。
幸虧有法國人對東方的癡迷和熱情——在過去的100年里,法國人做了大部分的工作。留下了大量法語寫就的信息,而達米恩恰恰懂法語,所以很方便使用這些材料。在信息數據化的基礎上,達米恩開始了第二階段的工作。
在這個階段,主要就是找到這張地圖的邊界。而邊界的劃定與整個吳哥范圍內的水利渠道有關——在下雨的時候,水通過這些渠道匯聚到吳哥中心區域的某個地方。
第三個階段就是獲取新的信息和數據。這些信息主要來自于航空圖片、雷達和衛星圖片。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噴氣推進實驗室曾進行過“飛機合成孔徑雷達”太平洋地區勘探計劃。1998年2月,他們曾宣布,在柬埔寨吳哥地區的濃密森林覆蓋下,發現大片未發掘的歷史遺址。
2000年,羅蘭教授和達米恩請求NASA對吳哥更大的區域進行勘探,貫穿整個暹粒省。事情很順利,NASA開始為GAP項目提供數據,盡管大部分的數據是免費的,但GAP項目還是為此付出了一筆資金,以便于第一時間獲得全面的相關數據。利用這些數據,羅蘭和達米恩得以將一些從來沒人關注的地區繪制入最新的地圖中。
從2003年到2007年,工程由制圖階段轉入到研究階段。GAP項目考古隊的研究重點放在了人類對水資源的掌控方面。吳哥地區的整個流域都被納入到研究范圍。最終結果顯示,這個范圍覆蓋了2848平方公里,達米恩將它們被劃分為一個個一公里見方的柵格,每一柵格均被詳細地單獨研究。
雷達和衛星圖片事無巨細把各個時代遺留下來的痕跡統統照了進來,而這將些信息寫入地圖時,要進行甄別。基本而言,辨別古代和現代的聚居地還是相對比較容易,因為二者有著鮮明的不同模式。在吳哥時期,定居點都集中在寺廟周圍,寺廟像是原子核一樣,周圍被池塘的護堤環繞著,是一種從寺廟向外延伸、鋪展和整體交叉的形狀,而現代柬埔寨的定居點基本上都是線狀的,沿著水道、排水溝、溝渠或其他類似的東西形成。
不過辨別一些小的地點,如池塘還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有時候需要許多假設和主觀解釋,來決定哪些是古代的,哪些是現代的。然后再通過實地查證來印證主觀判斷的正確與否。
達米恩認為,這個地區比較好的一點就是,直到最近,一直都沒有特別多的人口。所以從20世紀30年代到50年代的航空照片里,能看到在過去20年里,人口膨脹之前的景觀。
繪圖過程雖然不是非常艱難,但卻單調冗長, 耗時甚長。因為要長時間地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圖像,達米恩說,“可能最考驗人的不是大腦而是眼睛。”但他最終還是堅持下來,“考古學家做的就是考古的事情,發現從未發現的東西總是令人激動和震撼。”
經過近十年的努力,2007年8月13日,這份地圖正式在發表在《美國科學院學報》上。
水利城市
達米恩的地圖證明了,吳哥具備了格羅利耶(Bernard Philippe Groslier)所提出的“水利城市”的物質條件。格羅利耶是20世紀為數不多對古城遺跡周邊的定居方式感興趣的學者之一。他在上世紀50年代就提出要對吳哥古城進行一個全方位、多角度的研究,這其中應該包括地面測量、遙測以及地圖繪制。而不應該將目光僅僅停留在那些地上建筑遺跡上面。
格羅利耶曾制作過比例尺為1:10000的吳哥地形圖,這為考古制圖提供了必要的基礎。然而從1960年代一直到1990年代,柬埔寨的政治環境使得格羅利耶的計劃無法實施。
1993年,格羅利耶早期繪制的一些草圖得以公布。但這些地圖并未對大吳哥北部地區有完整的展現,而僅僅是聚焦于中部和南部區域。靠著一些草圖,格羅利耶猜測吳哥地區存在一個龐大的水利灌溉系統。吳哥的大部分經濟活動、居住活動、農業活動,甚至可能是宗教活動都發生在吳哥城中那些被圍墻包圍的巨大寺廟之外。
從1990年代早期開始,一些后續的制圖工程開始致力于提供更為詳盡的吳哥地區的考古地圖,它們彌補了先前地圖上數據不足的缺點。這些地圖不僅包括了寺廟區,同時也包含了居住區、田野以及非砂巖建筑的地基。
隨著法國遠東學院(EFEO) 克里斯托佛繪制的吳哥中部和南部地區新地圖的出爐,以寺廟為中心的吳哥研究首次受到了挑戰。克里斯托佛不僅繪制了一張全新的地圖,而且也使得吳哥被納入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世界遺產的名單。

為了區分早期地圖上的歷史遺跡群與后來新建的數百間寺廟,克里斯托佛通過比較現存的地圖和文件,以及對空中攝像的系統性分析,制作了一個甚為精確的地圖。這個地圖最終完成于1990年。它顯示了一個建筑群景觀,其中包括土墩、當地寺廟、散布在遺跡群中的家庭池塘,以及與此相聯的水利工程。
克里斯托佛的地圖局限在吳哥的南部和中部地區。然而,比起之前的地圖,這張新地圖清晰地表明,吳哥城內人們居住的空間,遠遠超過之前所有人的想象。這樣的結果傳達出一個訊息:更進一步的勘測勢在必行。
達米恩接過了這樣的勘測接力棒,并最終完成了地圖。
達米恩的地圖顯示了吳哥城擁有一整套完整的、廣闊的排水、儲水、引水系統。雖然,吳哥的地面考古發掘不及中美洲相似地區的考古研究先進,但是,持續的地表的勘察以及挖掘表明,一些經過遙感技術確認的地貌特征確實是柬埔寨的原貌,它們極有可能為研究吳哥的興衰,以及這一進程中城市的水利管理系統提供關鍵的數據。
達米恩表示,人們一直都對吳哥的衰落,以及環境和水利系統在這種衰落中起到的作用感興趣。他們的研究表明,吳哥的區域范圍是如此寬廣,集約化的土地使用方式是如此高效,以至于對整個地區的生態系統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在他們得到的新地圖和出土文物中,都可以看到有關這方面的證據。
達米恩認為,在普遍的觀念中,工業時代之前的人類聚居地可以由“城墻”來整齊劃一地定義。然而,現在能看到的是,吳哥的邊界絕對不僅僅就是城墻,它是一個遼闊的網絡,涵蓋著相互連接的農業和居住空間,向外延伸了至少1000平方公里。
在這個區域內,幾乎所有的地方都在吳哥時期,或者前吳哥時期被集中地修整過:比如,創立精心構建的有地界的田地系統,水管理結構,創建當地居住群,其中包括相匹配的廟宇(僅由磚塊,或者也許是木頭砌成)和水庫。
吳哥顯然有一個基礎設施網絡。人們生活在這個網絡當中,并受到洞里薩湖北部地區的居住模式的影響。大規模的基礎設施結構將分散的傳統定居單元聯系起來,并且將吳哥打造成一個緊密聯系的共同體。
從基礎設施網絡中可以看出,吳哥城的范圍大約近3000平方公里,而在墨西哥著名的瑪雅遺跡中,沒有任何一座城市的面積能與吳哥相接近,它是農業時代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建筑群。
地圖繪制讓人們識別出了兩處巨大的地理建筑,然而人們對其真正的用途至今卻仍不太清楚。這兩處建筑物分別位于東人工湖(East Baray)之東以及金邊(Phnom Dei)的西南方。另外,上千個人工池塘和一些馬路、運河的位置在這個過程中被繪制出來,而這都是之前所沒有發現的。此外,還有94個可以辨識的寺廟遺跡和79個有待進一步勘察的地面遺存。
在小池塘、當地寺廟以及土墩的周圍,可以看到居民生活的痕跡。這里大約居住了50萬人口,人們的生活以地下構造的基礎設施網絡為基礎,但又不僅僅局限于此。吳哥城的真正范圍仍然依據對城內基礎設施網絡的詳盡分析來決定。
達米恩的研究進一步證實了格羅利耶設想的,吳哥城是由一個單一的水利系統相連接的看法,而另一項猜測——吳哥的崩潰源于對自然環境、景觀的過度開發的觀點也獲得了更多的證據。
繼續發現的前景
1999年,大吳哥項目剛啟動的時候只有5個人,現在有大概50個人左右在為這個項目工作。達米恩的工作只是GAP項目的一小部分,達米恩每年都會有幾個月在吳哥。2007年12月,達米恩被新任命為該項目在吳哥的實際負責人,任期三年。為此達米恩專門租了一套房子,告別了他數年來的旅館生涯。
“也許三年后,這個地圖可能會有所擴展,但我不是百分之百肯定會這樣。”達米恩說。他說在接下來的三年里,他計劃做的事情就去實地進行地下考察,查核衛星圖片提供的微部特征,在地面做進一步的細查。
GAP項目現在擁有非常龐大的數據庫,但它們并沒有提供太多關于時間的信息。所以需要集中精力對水利系統進行年代測定,并試圖找到它們實際被廢棄的時間,而根據這個時間則可以判定,這些水利系統的興廢與吳哥文明的衰落之間到底是怎樣的聯系:究竟是一個原因,還是一個征兆,或者只是一個結果?
目前能夠肯定的是,這個水利系統對當地的生態系統帶來了深刻的影響,而是這種影響的結果到底如何,卻需要更多的證據來準確說明,比如說,吳哥人是否依賴該水利系統來維持超過必要的集約化水稻生產,是否是因為砍伐森林而沒能應對水利系統日益增加的沉降問題——這些問題都有可能最終導致整個水利系統的崩潰。
“‘大吳哥計劃’將持續致力于尋找這一問題的答案”達米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