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古人們早就強調了人與自然、水與國家的關系。而吳哥王國興亡存廢的歷史,給了當代人以啟示,甚至讓人擔心,歷史又在重復著。
歷史,總是在重復自己。只是在不同的舞臺,拉著不同的時間幕布。
13世紀對柬埔寨影響最大的改變就是大多數人轉信大乘佛教,而查耶跋摩七世在這個轉變中起到的作用幾乎無法判斷。查耶跋摩七世的統治就是一個人將自己的意志強加給一國人、一方土地以及一部分亞洲的故事,錢德勒認為,表面上看是在為一個理想而服務,但是大乘佛教所聲稱的“解放”作風和后來民柬的意識形態有著預兆性的相似。
查耶跋摩七世是否像民柬領導人波爾布特那樣將柬埔寨精英視為敵人還很值得懷疑,但是查耶跋摩七世與過去的決裂,癡迷于懲罰性的遠征,建設項目的烈度和廣度,以及強迫人們接受一種國教的行為,與波爾布特時期發生的歷史事件則有著驚人的相似。
非常有意思的是,唯一被民柬領導人挑出來首肯的吳哥時期生活特征正是查耶跋摩七世所做的全民總動員——而其他吳哥時期的國王,鮮有能做到這點的。
現在依然有這樣的看法,就是當初有些考古學家的研究觀點,即吳哥古城的灌溉系統能夠供養上百萬人,激發了民柬領導人的瘋狂想法:把所有的人都趕出城市,趕到農村,重新建設這個社會。但達米恩認為,民柬領導人并非是從考古學家的解釋而直接得到的靈感。

“對于我而言,他們更多的是學習了20世紀70年代朝鮮的那一套在農業改革方面比較成功的經驗。”達米恩說,“目前關于考古在這個歷史之謎方面的作用還是有一點點爭論。”
水:13世紀和21世紀的危機
一般的觀點認為,對自然環境的本質,古代人比現代人有著更明智的見識。古代人與環境更能和諧相處,因為他們的傳統信仰對于自然環境要少一些破壞性。然而在許多情況下,并非如此。達米恩認為,吳哥就是一個很清楚的例子。人們其實從傳統上、普遍而言,一直是對他們所需要的環境非常有破壞性,通過用一種非常不可持續的方式來利用周圍的自然資源。
“這種考古研究的最大價值就在于把這種方式和做法帶來的不可避免的后果擺到我們面前,提醒我們古代偉大文明的技術成就也難以避免的事情:成就非凡的古代工程師,在技術上令人不可思議地完成了吳哥的水利系統以及對環境改造的工程,但是看看最后所發生的事情,所有人都要三思。”
如果一個生活在周達觀訪問時期的古代吳哥人來到現在吳哥城所屬的省份暹粒,恐怕會暗暗詫異:現代人種水稻的水平怎么還不如我們?現在已經看不到周達觀所述“一歲收三四番”的豐收情景。
盡管柬埔寨水稻產量因為灌溉系統的更新從2000年的每公頃1.64噸增加到了2005年每公頃2噸。和周邊國家相比,這一產量還比較落后,比如泰國大約是每公頃2.1噸,越南每公頃3.2噸。大部分水稻生產依然靠天吃飯,大部分地區都只種一季稻。
全國大約有一半的人口從事稻谷生產,有80%以上的耕地用于種植水稻。柬水稻按季節可分為雨季稻和旱季稻,雨季稻占種植總面積的85%左右,旱季稻只占15%左右。
柬埔寨總理經濟顧問、柬埔寨銀行公會主席、加華銀行總裁方僑生曾在第四屆中國-東盟博覽會柬埔寨招商引資推介會上說,柬埔寨出產的茉莉花香米質量和營養價值在世界上都是獨一無二的,但是由于受到農業種植技術和人均土地的限制,柬埔寨水稻每年只種植一季,產量僅相當于中國每季水稻產量的四分之一。
雖然GAP的研究還沒有最終給出古代吳哥人是否依賴他所發現的龐大的水利系統來維持集約化的水稻生產,但光是這套復雜水利系統也許就足以讓現代柬埔寨人羨慕不已。
柬埔寨參議院主席謝辛親王顧問徐光發在《柬埔寨經濟評論》(簡稱《柬經評》)一書中指出當前柬埔寨農業發展的主要不利因素之一就是不完善的灌溉系統。這些問題包括:水庫必須儲備足夠的水源以應付旱季,但能發揮的作用極為有限;要修復和改造現有的灌溉、排水系統;國內沒有足夠的場地可以建造灌溉工程。
達米恩認為,現在的水利系統非常復雜,那是多年以來積累下的遺產。“所以現在如果想在這個土地上做和水相關的事情,就不得不在這個已有的框架下工作,而所有從前存在的溝渠,現在都需要一些修復和更新工作。”
“有諷刺意義的是,我們現在不得不做很多同樣的事情,或者應付很多同樣的問題,而這些事情和問題都是我們的工作所揭示的在一千多年前他們需要做的同樣的事情和面對的問題,比如過度用水的問題,如何用水重新填滿水庫的問題。”達米恩說。
現在的柬埔寨人試圖重新利用同樣的水庫和溝渠。它們為什么現在不能工作?這是因為,社會里或者工程發生了一些錯誤的事情,導致這些東西的失敗和崩潰。“我們還沒有真正地清楚地了解到過去的問題是什么,但現在我們卻又不得不面對處理同樣的問題,而那正是在過去導致它們崩潰的事。”
盡管因水而起的問題迄今還沒有答案,人們對水的親近卻經年不變。在流經市區的這段暹粒河中,雖然很難再見到當初三五成群的高棉女人們坦坦蕩蕩,寬衣解帶,裸體入浴的情景,但曾經是老百姓難以企望的吳哥城的皇家池塘,已成為普通人家孩子們戲水的天堂。
擴張的兩難選擇
戲水過度,也許就會被水所戲。曾經的戲水天堂,也許會從此永遠失落。
通過達米恩的研究,我們可以看到地下古代溝渠和堤壩上的裂口,以及試圖修補這個系統的努力。地層中的巖石組成也暗示著混亂無序的水流。吳哥時期實行的那種水稻農業非常需要水——需要大量、受到仔細掌控的水,同時也需要完全剝離植被的區域來作為施工場地。
從他的地圖上,可以看到吳哥的聚居地日益推進到森林里。很快,這就產生了問題,比如增多的地表徑流,以及在水利系統內的水平沉降,以及洪水。
吳哥古國很可能所經歷過的過度發展問題,在達米恩和不少考古學家的眼中,也是今天的暹粒所面臨的選擇難題。
根據《柬經評》提供的數據,2005年,柬埔寨的各類酒店賓館的房間總數比2004年增加了20%。而從1994年到2005年底,在旅游方面的私人投資總數有81項,總計23億美元多,其中酒店建設項目有59項,投資達7億四千多萬美元。2006年,旅游業為柬埔寨帶來了15億的收入,占國內生產總值的12%。
在過去的幾年中的投資建設浪潮中,暹粒市也看到了不少五星級酒店的建設。達米恩對此頗有憂慮:“從暹粒市區向外擴張的酒店,基本上都建設在吳哥歷史的遺物之上。這些建設沒有受到任何控制或政府指導,因為這里還不是世界文化遺產保護區。”
根據GAP的地圖,世界文化遺產保護區只覆蓋了古代吳哥相對比較小的一部分。一些本應該包括進去的東西被目前的保護區邊界排除在外。達米恩認為,基本上來說,現在吳哥景區的周邊,暹粒市區內所有大范圍的居住區域都應該是被認真控制的區域。
對于這些區域,考古學家能看到其中的價值,因為它們可以告訴我們古人們日常生活的信息。但是,普遍的意見則認為它無關緊要,因為它沒有影響到正在吸引游客的寺廟建筑。
達米恩說,“對于我而言,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在暹粒城市發展和保護考古學家需要獲取吳哥歷史的證物之間的沖突。”
“盡管也許人們并不理解,因為我們感興趣的是土堆,或者從表面上看不到的東西。但我們真正需要的是,重新思考一下發展之路,對于暹粒省許多政府機構而言,他們在批準修建高爾夫球場和豪華酒店之前,需要做的只是參考一下考古地圖,或者考古學家的意見。”
“如果你準備通過修建旅館或者高爾夫球場來破壞一大片考古遺址,沒關系,很好,因為那是經濟發展的進程,但是至少要先讓考古學家去那里做一下研究,研究研究,挖掘挖掘——在建高爾夫球場之前。”
然而,在一個貧窮、正在熱切尋求快速發展的國家里,一個地方政府,在同時面對一個懷揣一百萬美元想建五星級酒店的富翁,以及一條達米恩這樣的考古學家認為是非常重要的溝渠時,它會怎么做呢?
若干發展中國家的類似經驗告訴我們,平衡發展的需要和考古學家的需要,是一件多么艱難的事情。
“國家將首要任務定位于吸引游客來支持柬埔寨的經濟,這沒錯。但應該考慮用一種可持續、明智的方法,這對于文化遺產很重要,這需要很多錢。”達米恩說。
然而在暹粒,大發展的步伐非常巨大。從項目開始以來,平均每年都有幾個月時間生活在這里的達米恩時不時會在我們的談話中間感嘆一下,比如以前他來這里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家餐廳,但現在已經有了酒吧街、餐館街。
“在這個階段,幾乎沒有辦法趕上這個步伐。”他很無奈地說,“所以,我期望也許在不遠的將來,外國投資開發浪潮將放緩一點,停止一點瘋狂的勢頭,考古學家也許能趕上正在進行的發展的步伐。”
正被劫掠的遺產
除了試圖追趕發展的步伐,考古學家很難追趕上的,卻是劫掠者的步伐。
達米恩目睹過在被破壞的重要的寺廟遺址。有時候是村民,“在山上到處挖,試圖找到石像”,或者有人發現一處地方,大幫村民跟進去挖;但有時候是在很偏遠的地方,附近沒有人居住的寺廟,“有系統的廣泛的劫掠”,“這并不只是想賺點外快的當地居民干的”。
達米恩認為這樣的事情發生,政府監管的缺位和政府本身的卷入是這個問題的兩個方面。一方面因為缺乏政府監督,在柬埔寨全境大概有幾千個重要的地點,基本上來說,沒有哪個政府——即使是在發達國家,能真正地持續地全天候地看護所有這些地點。
但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政府卷入到這些破壞活動中來。“眾所周知,比如柬埔寨軍隊就參與到這種掠奪活動中,尤其是與泰國那些非常有權勢的人都有交易。所以在柬埔寨,這真的是一個非常棘手的情況。”達米恩很無奈地表示。因為有國際市場的存在,在貧窮的國家很難解決這樣的問題。

據達米恩估計,在他們新發現的寺廟遺址中,大概有90%-95%的寺廟遺址已經被劫掠者從地面上光顧過了,最有價值的藝術品物件已被拿走。“那意味著,我們實際上也許將永遠不會知道我們需要知道的關于這些寺廟的一切。”
即使被拿走的東西有幸被歸還,考古學家也很難從它們身上得到最有價值的信息。因為你根本不可能知道它們來自哪里。而對于考古來說,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完整性——讓每件東西都保持原位,保持原狀,這樣才允許你能得到最需要的考古信息。
不過,在這里比較幸運的情形是,古代廟宇里最值錢的東西通常都在一個寶塔地下埋著,如果在地下有幾座寶塔,那么劫掠者一般直接去挖那個有寶藏的塔,珠寶等之物。但是現在越來越多的劫掠者開始也挖掘別的地方了,這些行為的推動力是非法的文物買賣。
達米恩說,“問題是,真正賺了大錢的是曼谷的文物商店以及美國的拍賣會,在那里,這些東西被賣了大錢。那些問題則需要通過國際行動,立法以及警力去解決。”
在柬埔寨境內,“偶爾這些人會被抓,當他們被抓的時候,也會有被懲罰的時候。但是對于普通人的印象是,通常這些人被抓是因為他們沒有給錢給某些人,這是這里的看法。我不知道多少是真。”達米恩說。
也許,會有這樣的感慨發出:劫掠者已經贏得了這里的戰役。多年之前,他們甚至在考古學家還沒有對這些稻田里的廟宇發生興趣之前就已經來過這里了。現在,已經結束了,已經沒有機會來挽救上千個柬埔寨境內的小廟宇了。
盡管如此,似乎還有一場靜悄悄的戰役在進行:劫掠者還會回去,再次劫掠已經被劫掠過的廟宇,繼續挖掘并破壞這里的東西。在這樣的情況下,公眾教育項目是非常有用的。教育村民看到讓那些東西保持原樣的價值,以及讓它們得到研究或留給后人是極其重要的,因為即使在這些被劫掠過的地方,也會有更多的損壞發生。
這種公眾教育項目應該更需要一種全民總動員的熱情,然而目前似乎只有為數不多的NGO在積極奔走吶喊。比如一個名叫遺產觀察(Heritage Watch)的組織,它的宣傳畫可以在很多村莊寺廟遺址附近的樹上發現。向村民解釋應該做什么,不應該做什么,什么是好的行為,什么是不好的行為。
在他眼里,政府官員其實也飽受這個問題的困擾。但在目前這個階段,從參與的程度和錢來看,沒有誰能夠做多少事情來解決這個問題,阻止這些問題的發生。
目前政府給予像GAP這樣的考古機構的幫助,基本上也就是行政上的支持。ASPARA機構對于GAP在的制圖和挖掘都很有熱情,GAP所取得的成績在ASPARA的高層官員中也有一定的認可。
達米恩認為他們非常幸運能夠得到柬埔寨的準入和優先權來做各種工作,因為在許多其他國家,并不歡迎外國專家組來工作。他認為柬埔寨政府非常明智地意識到如果沒有邀請外國專家組來做這些工作并教授本國人民、培訓他們相關技術,他們是無法開發那些他們做這些工作所需要的技巧和技術。
GAP和其他一些在這里工作的外國考古機構一樣,參與到柬埔寨本土的考古能力建設當中,比如GAP所在的悉尼大學,每年都有年輕的柬埔寨考古人去學習,也有本地年輕人參與到GAP的實地工作當中。
“即使政府沒有辦法給予實質性的經濟支持,他們已經給了我們工作的舞臺,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達米恩并不擔心新一代的柬埔寨考古學家成長起來之后,自己可能會失去這塊研究“領地”,他認為,關于柬埔寨,最棒的事情之一就是,它有很多“存貨”,基本上足以讓數百個考古學家忙幾代。
“考古也改寫歷史的一部分。”他說,“我希望,我們所研究的內容能夠在有新的歷史課本出來的時候被包括進去。” 達米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