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哈托：獨裁時代的背影

軍事強人蘇哈托在印尼實行了32年的獨裁統治，雖然他促進了印尼的經濟發展，但由于軍人長期執政和獨裁統治，致使貪污腐化失去了有效的政治、法律和社會輿論的監督而一發不可收拾，在亞洲金融風暴中，在印尼人的憤怒中，他不可避免地下臺。

近日，千島之國印度尼西亞又重新成為世人關注的焦點：長期執掌印尼政權的前總統蘇哈托病故。蘇哈托的上臺有著深刻的歷史背景，他依靠借助鎮壓政治上的反對派上臺，實行獨裁統治，雖然他促進了印尼的經濟發展，最終還是失去了政權。

軍人獨裁政權

在二次世界大戰后，亞非拉國家紛紛獨立，建立起民族國家。但是在這一過程中，出現許多軍人和獨裁政權，這是第三世界國家的一個相當普遍的現象。這種現象的出現，有著深刻歷史背景。

在大多數發展中國家獲得民族獨立過程中，軍隊和軍人起著非常大的歷史作用。首先，由于長期處于殖民地畸形和不發達經濟背景下，在戰后獲得獨立的發展中國家里普遍缺乏中產階級，政治上缺少成熟的政黨和政黨政治，法律和法治極不完善，導致掌握軍隊的獨裁者和獨裁政權層出不窮。其次，由于軍隊在獨立戰爭和反法西斯戰爭中發揮了巨大作用，因此也成為普通民眾政治上信任和托付的對象。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印尼獨立之父蘇加諾宣布獨立。但不久便遭到原宗主國荷蘭的強烈反對，獨立戰爭爆發。1949年12月荷蘭被迫承認印尼獨立。這一過程中，印尼國民軍獲得了民眾的廣泛支持，成為政治上舉足輕重的力量。再次，更重要的是，軍隊作為武裝集團，整齊劃一，訓練有素，易于動員，容易成為獨裁者個人介入政治的工具。而在許多第三世界國家里，特別是在殖民地時代，參加過殖民軍隊的軍人通常受過西方殖民地宗主國的軍事教育和訓練。相比之下，由于殖民地時代國民教育不普及，國內民眾教育水平普遍偏低，受過軍校教育的軍人儼然成為教育和文化程度最高、最了解西方特別是原宗主國政治文化的特殊群體，也最容易介入當地政治。印度尼西亞的蘇哈托就是這樣一個典型人物，他借助鎮壓政治上的反對派上臺，依靠軍隊的力量掌握印尼政權達數十年之久。此外，由于戰后東西方冷戰的背景，特別是1950～1960年代，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在亞非拉地區支持一些反共的獨裁政權。借助強烈的反共色彩，蘇哈托一開始就得到了美國等西方國家的支持。

印尼獨立之初，蘇門答臘的亞齊、西爪哇、南蘇拉威西等省都先后要求獨立，加上中央政權內訌，導致印尼政局動蕩。1959年，印尼獨立之父蘇加諾總統決定中止選舉制度，實行由他個人主持的“有領導的民主”，限制印尼政黨活動和發展，實際上已經開始向獨裁政治發展。與此同時，蘇加諾向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和國內左派勢力靠攏，反對英美“新殖民主義”，對抗馬來西亞等當時親西方的東南亞鄰國，引起國內右翼勢力和軍隊，以及西方國家的強烈不滿。軍事強人蘇哈托適時出現，以鐵腕鎮壓左翼反對派，受到西方國家的普遍支持，也得到國內右翼勢力的擁護。

印尼建設之父

蘇哈托政權建立后，實行了獨裁統治。他建立起強力的中央集權政府，透過高壓手段打壓政治異己，維護了政局穩定和國家的統一。

在1965年“9·30事件”發生后，蘇哈托指控印度尼西亞共產黨有政變企圖，隨即掀起反共反華浪潮，取締共產黨和左翼團體，大開殺戒，在短短幾個月時間內逮捕并處死了大約50～100萬人，在政治上基本消滅了對立的左翼勢力。同時，蘇哈托在政治上實行高壓統治，只允許3個政黨繼續活動。一是專業集團黨，這是由1960年代初期一批高級軍官秘密建立的組織，以后逐漸發展成為蘇哈托獨裁統治的工具，其成員主要是軍人、右翼政客和技術官僚。另外，將其他9個黨派合并成兩個小黨：建設團結黨和民主黨，迫使這兩個小黨變成在數十年內對蘇哈托及其專業集團黨言聽計從的在野黨。在蘇哈托統治時期，社團活動、集會游行、報刊出版都受到嚴密控制，軍人廣泛介入政治領域，出任中央和地方行政官員、國會議員等。

在對外關系中，蘇哈托一反印尼獨立后，靠攏蘇聯和東方國家而與西方對立的外交政策，積極恢復和發展與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的外交關系，在冷戰時期政治上完全倒向西方，成為西方國家在東南亞的代言人。在與中國關系問題上，蘇哈托借口中國支持印尼共產黨干涉印度尼西亞內政，斷絕與中國和蘇聯等社會主義國家的外交關系，長期與中蘇為敵（直到1990年8月，印尼才與中國復交），并且出臺一系列措施在各方面壓制國內上千萬的華僑華人，嚴禁逾千萬的印尼華僑華人參政議政。

與第三世界一些國家的獨裁者有所不同，蘇哈托上臺后積極推進經濟發展和改革，尤其是將對外開放的目標從蘇加諾時代的蘇聯東歐國家轉向西方，從而獲得大量經濟和技術援助，促進了印尼經濟的發展。蘇哈托上臺后，糾正了蘇加諾時代激進的民族主義經濟政策，積極引進外國資本。1967年，印尼頒布《外國資本投資法》，用極其寬松的條件吸引外資。使投資印尼的外資由1967年的2.07億美元逐步增加到1975年的11.45億美元。印尼經濟也逐漸從封閉走向開放，走向國際市場。1969年，印尼實施第一個五年計劃，推行工業化發展戰略，帶動整個國民經濟的顯著增長。

值得注意的是，蘇哈托時代并沒有讓軍人完全壟斷各行各業，而是引進大批留學歐美的專業人才和技術官僚，積極鼓勵民族企業家創業發展。

在經濟上，印尼大力開發本國資源如石油、木材、熱帶作物等，促進對外貿易。國有企業、私營企業和外資企業在蘇哈托時代都有巨大發展，奠定了印尼經濟發展的基礎。從1972年到1981年，印度尼西亞人均國民生產總值從90美元增長到520美元，1997年金融危機前更達到1110美元。蘇哈托當政時期，印尼經歷了第一次經濟起飛，國民教育水平和人均壽命也大大提高。此外，在農業方面，1984年印尼大米產量達到3810萬噸，首次實現了大米的自給自足，從而初步擺脫長期以來糧食靠進口的局面。從某種意義上說，蘇哈托對印尼經濟的發展有一定貢獻。

強人落幕

蘇哈托與菲律賓的馬科斯、南朝鮮的樸正熙等人類似，他們在經濟上促進了發展，但是又由于軍人長期執政和獨裁統治，致使貪污腐化失去了有效的政治、法律和社會輿論的監督而一發不可收拾。

在蘇哈托時代，印尼經濟有了很大發展，外資和印尼本土的華商集團得到很大利益。各級軍政要員濫用職權，一方面與外商合作開辦合資企業，借助市場壟斷攫取高額利潤，成為官僚買辦；另一方面，又與華商進行權錢交易，利用手中掌握的各種權力尋租。部分與軍人關系密切的華商也因此迅速發展成為巨富，這種示范效應使得更多的商人希望利用官商勾結的方式，而不是正常經營方式發財致富，導致印尼社會的貪污腐敗愈演愈烈。此外，由政府管理的一些大型國有企業也成為各級官僚的尋租對象。因此，在經濟繁榮的背景下，政治、經濟和社會領域里的貪污腐敗也迅速蔓延。

蘇哈托執政期間的重要功績，是為印尼國內帶來經濟的大幅度增長，使得國內貧窮人口逐步減少，生活質量迅速提高。但是，在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后，貧困人口和失業人口再度上升。蘇哈托家族及其黨羽在各個經濟領域，曾通過貪污、壟斷、補貼等非正常手段發財致富。蘇哈托家族控制著印尼的金融業、汽車業、電力、建筑業、交通運輸業、森林、礦山、新聞媒介和房地產業，印尼幾乎每個經濟部門都有蘇哈托家族的成員。據估計，蘇哈托家族的資產總值達150億美元左右。這種情況激起了人們對蘇哈托政權的嚴重不滿。

此外，蘇哈托時代，政府投資主要集中在爪哇，特別是以雅加達為主的都市圈內，使得外島的經濟發展相對滯后，而爪哇與外島之間的矛盾也有所加劇。印尼是一個多民族多島嶼的國家，民族構成極其復雜，這種地區間的經濟不平等加劇導致印尼外島政局動蕩，分離主義和恐怖主義活動日益增加。

隨著冷戰的結束，美國等西方國家逐漸改變了對外政策，向發展中國家極力推銷西方人權、民主、自由的思想意識，對于第三世界的獨裁政權不再像過去那樣無條件支持，使得蘇哈托政權受到極大的外部壓力，不能像過去那樣為所欲為地鎮壓國內的反對派。同時，隨著經濟的增長和對外開放，印尼國內的中產階級也逐步發展壯大，成為政治上的反對派，他們不斷提出反對軍人獨裁統治、反對官僚階層貪污腐敗和官商勾結，要求建立正常的民主政治和法治社會。1996年，印尼獨立之父蘇加諾的女兒、民主黨主席梅加瓦蒂在一次被操縱的選舉中被迫下臺，引發印尼政局動蕩，導致全國持續性的民眾抗議活動。1997年12月，東南亞金融危機引致印尼經濟崩潰，民眾抗議活動急劇升級。許多民眾將經濟崩潰的原因歸結為蘇哈托政權的貪污腐敗、官商勾結和裙帶關系，蘇哈托及其家族成為眾矢之的。到了1998年5月，印尼全國各地都爆發了大規模示威游行，矛頭直指蘇哈托。而軍方一些成員挑起針對當地華人社會的暴亂，企圖將矛頭轉向在商業領域舉足輕重的印尼華商，并希望借此宣布進入戒嚴狀態，出動軍隊鎮壓民眾的反抗，從而保住蘇哈托政權。然而許多高級將領、官員、國會議員看到蘇哈托政權已經無法挽救，因而轉向了對立面。走投無路的蘇哈托被迫于1998年5月21日辭職，由副總統哈比比繼任總統，從而結束了他長達32年的獨裁統治。

蘇哈托的倒臺與東南亞金融危機密切相關，同時也與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對發展中國家政策的轉變息息相關。在東南亞金融危機發生后，泰國、印尼等國家被迫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請求援助，而美英等國借此向印尼施加巨大壓力，要求印尼政府立即開始政治和經濟改革，全面推進民主化。西方的外部壓力對于印度尼西亞這樣的發展中國家政府由相當大的影響。特別是作為發展中國家，經濟恢復發展的資金和技術主要來自外部世界，軍隊的裝備更主要仰賴西方，其軍方態度也與西方的外交方針關系密切。在經濟危機、政局動蕩、內外交困的形勢下，蘇哈托政權樹倒猢猻散，終于走上盡頭。

蘇哈托生平

1921年6月8日，蘇哈托出生于印尼中爪哇的日惹地區的格穆蘇村，其父母都是貧苦的農民。曾經就讀于軍校，并且在荷蘭統治時期參加荷蘭殖民軍。1942年1月，日本侵占印尼。次年，蘇哈托參加日本占領下建立的印尼警察隊，后來進入陸軍。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印尼獲得獨立，蘇哈托也成為獨立后的印尼國民軍軍官，并逐漸由下級軍官，升至團長、師長和軍區司令。1960年代初，蘇哈托出任印尼陸軍戰備后備軍司令，成為印尼軍隊主要高級將領之一。1965年9月30日，以蘇加諾總統警衛團三營營長翁東中校為首的一批青年軍官發動政變，改組內閣，逮捕并處死了當時印尼國民軍6位主要將領，蘇哈托僥幸逃脫。隨即作為存活下來的印尼國民軍最高指揮官率部鎮壓了政變，并趁機孤立和排擠當時的總統蘇加諾等人，逐步接管政權。1966年3月11日，蘇哈托出任代總統，同年晉升為陸軍上將。1968年3月21日，蘇哈托正式出任印尼總統，直至1998年5月21日辭職下臺。作為最高統治者，蘇哈托實際統治印尼達32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