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樣一句柬埔寨諺語:“不要拒絕痛苦的道路,也不要選擇齊整的道路,只要走那條先人們探索過的道路。”
先人們探索過的那條最輝煌的吳哥之路,有著驚人的美麗卻為后人們所不自知,卻也在不知不覺中用相似的樣子,繼續走著。
在這條路上,文明的存在是因為土地和廟宇的相互依賴。這是一個關于水、稻田和神靈的文明。也是一個由幾種文化形式交匯的文明,生成于妥協,而不是沖突。

考古學家所發現的,古代使者所記述的,以及現代行者所觀察的,也許遠不能告訴你一個真實的過去,一個完整的現在。但至少,你會看到,這片曾經輝煌的土地,無論她的名字如何改變,朝代如何更迭,她的精神,她的世界,還是棲息在那神與人共存,水與土交織,廟宇與稻田相依偎,池塘與溝渠相勾連之間。
我們無法想象沒有稻田的古代吳哥。同樣,沒有吳哥的稻田會如何?那只能是開發,而不是文明。同樣,我們也無法想象沒有游客的現代吳哥。沒有游客,也就沒有現代吳哥的重生。
可是,我們不要忘記,一直在土與水之間、稻田與森林之間、廟宇與水渠之間,神靈與人們之間尋找著平衡的吳哥,就如在兩個世界之間走著鋼絲繩,既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上,但每一步都在尋找那最完美的平衡。
可是,我們不要忘記,那需要高超的技巧,在土與水之間,在神靈與世俗之間。因為這種尋找,而包容,卻又不因為包容,而失去。這種尋找,在吳哥不穩定的繁榮中,終于在某一步失去平衡,無法挽回。
一個文明,不僅僅發生一次。要么永存,要么死亡、再生、改變、成長。她似乎有了新的樣子,但她似乎還是老樣子。但她的內心,和她的倒影,永遠隨著洞里薩湖的水,消消漲漲,亙古不變。
于是,應著內心的呼喚,再次的尋找。從洞里薩湖邊背靠森林的吳哥到湄公河畔望向大海的金邊;從一手刻梵文,一手刻高棉古語的古代匠人,到一邊誦經文,一邊學英文的現代僧人……
吳哥,依然是兩個世界之間的多個面,如同那四面佛臉,它同時在那里,一面是水稻,一面是寺廟。水稻,既不完全來自土,也不完全來自水。寺廟,既不完全是塵世,也不完全是神界。
這是第三種智慧,第三種力量,第三種藝術,在印度和中國之間,在西方和東方之間。現代的柬埔寨,因為她中間的位置而受惠。她20世紀的痛苦來自于兩個世界的不和諧,然而她現在的發展以及增加的財富,也許可以歸功于她能夠使東西方在這里和諧,和平地應對他們,在這些巨人之間建設她自己的領地,只要平衡不被打破。
這個柬埔寨,依然是由土地和水、神靈和人的接觸在閑庭漫步,依然靠她“第三種世界”的命運,在富饒的平衡中努力生活著,這種生活的內容,也由另外一種精神和物質在豐富著:由中國建的工廠和醫院,日本人造的大橋,美國修的公路,法國提供的學校……還有,將由韓國人建的股市。
這個柬埔寨,仍然繼續著傳統,仍然吸收著外來的貢獻,混合于她的本質。這種曾經偶然的,現在持續的外國貢獻,包括過去完全的被法國“占有”,讓另外一個柬埔寨在西方和東方的遭遇之間呱呱落地、蹣跚學步,出于政治的必要和生存的需要,最大程度地適應、消化、進入國際世界,卷入全球化浪潮。
這樣的浪潮,多么像曾經的那一陣陣的激流,一邊被暹羅,一邊被越南,侵蝕著,弄得筋疲力盡。也許,因為那么多的掙扎,因為那么多的創造,這個柬埔寨,因為經歷了太多而眼花繚亂,有點茫然。
這個小國,無論從她的面積,還是人口,還是GDP,都無法想象她那張永恒的石頭面孔帶給世界的貢獻。這張面孔有著如此的份量,無論她來自于神話的傳說,來自于宗教的想法,來自于對幸福的渴望,她留下的那個微笑,將永遠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