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18日,胡適應浙江大學校長竺可楨的邀請來到杭州,下榻在西湖邊熟悉的新新旅館,20日下午二點鐘,他在浙大體育館演講《自由主義》。浙大學生唐為根回憶,當年胡適來浙大講話“不得人心”,“臺下學生不斷地出現哄聲四起”,并不確切。因為當天的竺可楨日記寫得很清楚,聽講的浙大學生、老師有八九百人,大部分都是站著聽講的,但一小時二十分,很少有人退場的,“亦可知適之演講之魔力也”。他的日記中還說到胡適演講時流汗,“近來人甚肥碩,但演講時已汗流浹背矣,因下午相當熱也。”他們都是庚子賠款余額的留美學生,胡適比他小一歲。胡適這次講演沒有留下記錄稿,好在竺可楨日記記下了大致內容:
“適之‘自由主義’講演中引用王安石《擬寒山拾得二十首》第四云:風吹瓦墮屋,正打破我頭。瓦亦自破碎,豈但我血流。我終不嗔渠,此瓦不自由。”

“述自由主義為中國之固有產物,以《呂氏春秋》為證,并引王安石白話詩。述浙江余姚明代三位大師陽明、梨洲、舜水均為提倡自由主義。述東漢王充(仲任)之自由主義。但以為中國之自由主義缺乏了政治之自由,且少容忍之精神,故自由終不達到,而人民亦無由解放云云。”
胡適從二點一直講到三點廿分,演講結束,回到浙大校長辦公室稍坐,由竺可楨夫人陳允敏親自送往車站,乘四點的快車回上海。直到1961年12月30日晚飯時,胡適離世前不久,還和秘書胡頌平說起竺可楨第二個太太是陳源的妹妹,“這位陳小姐,面孔圓圓的,長得很甜。我的太太對我說,如果她死了,她勸我娶這位陳小姐,可以看出我太太對她的喜歡。勝利之后,我到浙江大學去演講,可楨是浙大的校長,他和他的太太住在禮堂樓上。”
從竺可楨日記所記,這次演講內容和胡適此后1949年3月27日在臺灣所講很接近,那次講題《中國文化里的自由傳統》(或“中國文化傳統的自由主義”),他努力證明自由不是舶來品,而是中國古代就有的,也提到了王安石的詩,詩和浙大講的有出入,“風吹屋頂瓦,正打破我頭。我終不恨瓦,此瓦不自由。”大概是因為即興背誦的緣故,他解釋這是古人對于自由的理解,就是“自己作主”的意思。他認為史官制度、諫官制度都是批評自由、思想自由的一種標志,老子、孔子也是自由主義者,“有教無類”就是教育平等的思想。孟子二、三千年前提出“民為貴“,就是重要的自由主義者的傳統。秦始皇之后,思想一尊,自由受到限制,但仍然有人在萬難中不斷追求,他列舉王充、范縝、韓愈,他們身上都有自由主義精神,王陽明批評朱熹,批評作主,顏李學派反對皇帝提倡的朱子學派,都是爭取思想自由。所以他的結論是中國有自由思想的傳統。
和他之前在北平電臺廣播演講《自由主義》的內容也相通,那一次,他還說代議制度是英國人的貢獻,成文而可以修改的憲法是英美人的創制,無記名投票是澳洲人的發明,中國古代雖有“民為邦本”、“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等思想,有文官考試制度,但始終沒有解決君主專制的問題,沒有建立起一個能限制權力、保障少數人權利的制度來,而西方自由主義一個十分重要的特征就是對少數人權利的保障,容忍異己的風氣,這是它“最可愛慕而又最基本”的內容。
胡適之所以經常強調自由主義中國古已有之,推其用意,無非是想在中國的傳統老樹上嫁接西方自由主義的新因子,將他信奉了大半生的西方自由主義本土化,并非他不了解自由主義的真實含義。他這次在浙大演講,是他最后一次來到杭州,幾個月后,他將永遠與大陸告別,開始“根株浮滄海”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