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以為,吳哥是一座迷失在叢林之中的城市。
其實,不是。相反,人們已經在這里連續生活了上千年。他們對這里的景觀用不同的方式進行了重新修復、使用、解釋,這也形成了現代柬埔寨文化。
曾經以為,吳哥是一個由磚石精心堆砌的完美的儀式中心。
其實,不是,它并不是簡單意義上的儀式中心,也不是精心規劃的朝拜圣地,如同尤卡坦半島上古典瑪雅時期的城市提卡爾,它是一個低密度建筑的繁華都市,一個有著歷史積淀的聚居地,目睹了高棉王朝的五百多年衰敗和復興的輪回。
曾經以為,吳哥是一個在寺廟圍墻處就結束的文明中心。
其實,不是,它并不僅僅在廟宇的圍墻邊結束,它以水渠為枝,稻田為蔓,蛛網般地向更廣泛地外圍延伸,它行走在水與土之間,廟宇與稻田之間,神靈與人們之間的鋼絲繩上,試圖將最完美的那一刻的平衡長久地保持下去,如同巴戎寺的菩薩面孔上,那永恒的高棉的微笑。
如果古希臘人和羅馬人早知道吳哥,他們肯定會把這個偉大的城市列為世界第八大奇跡。法國自然主義者、探險家穆奧(Henri Mouhot)——他因將吳哥的廢墟引入歐洲大眾的視野而享有盛譽——在1860年進入吳哥時,就它的起源問題詢問了當地居民。在居民的解釋中有這么一條建議,即吳哥應該算是“巨人的杰作”,這使得穆奧感嘆到:
巨人的杰作!如果用來比喻這些龐大的工程,這個表達會非常得恰如其分,而那些沒有親眼目睹這些工程的人不會對其形成完整的概念;在這些工程的建造過程中,耐心、力氣、才能,似乎都發揮到了極致,以求向后代證明他們的力量和文明。
差不多每個早期的探險家(幾乎每個后來看到這些龐大驚人的遺跡的游者)都會驚訝于隨處可見之雕刻的美麗和多樣性——在過梁上、墻上,獨立于寺廟前方和內部。僅僅是吳哥的規模就能讓他們折服,它是為數不多的可以從外空看得到的古建筑之一(中國的長城也是一個)。整個市區覆蓋了1000平方公里(386平方英里),其核心部分是200平方公里(77平方英里)。在建筑界里沒有什么能與之相媲美。學者們和旅游者們會被墨西哥的古典瑪雅古城的規模不經意地觸動,而人們可以在吳哥的邊界內放進十個提卡爾(Tikal)和卡拉克穆爾(Calakmuls)(最大的古典瑪雅遺址),卻還有閑余空間。
自從穆奧“發現”了吳哥,西方學者就對吳哥之迷產生了興趣。誰修建了這座城市以及其他位于柬埔寨和泰國的熱帶森林里貌似于它的那些城市?吳哥的歷史有多久?像19世紀的柬埔寨這樣的貧窮農業國家,在過去的時代怎么能夠支撐起如此龐大的工程?而導致吳哥文明衰落,且淪為被叢林覆蓋的廢墟的原因又是什么?
法國遠東學院的考古學家、藝術歷史學家和碑銘研究家進行了一個世紀的研究和復原,回答了前兩個問題。假設事實如此,而光輝燦爛的古典高棉文化的起源、支撐基礎和衰落,這些緊要的問題仍然在大西洋兩岸和東南亞內部進行激烈的爭論。
可悲的是,因為紅色高棉在1970年代對本國人民展開的大規模屠殺不僅僅是由于外來的暴力革命理論,還由于對這種政權機制的錯誤理解。古代高棉帝國就是根據這種機制而引領勞動力建造并維護吳哥及其偉大的水庫和運河系統。
因此,發現吳哥王國的過去,并不僅僅具有考古學上的意義。這樣的發現,為我們展示了過往的興衰,也能啟示當下與未來的成敗。
大吳哥項目(GAP)的考古學家們的發現,被權威的《考古》雜志列為了2007年世界十大考古發現之一。而實際上,這種發現已持續百年以及更久。只不過,新近的研究者們,將視線從古代高棉王朝的都城吳哥地上恢宏的建筑物轉向到埋沒在地下的不為大多數人所注意的溝渠、池塘和土堆。地上的寺廟、浮雕、銘文,因為建筑時的經意,告訴我們的是作為建筑者的國王和精英們想要告訴我們的,隱藏的也許比告訴的要多,模糊的也許要比擦亮的更多。
它展現了一個更大范圍的吳哥,它提供了一個新的起點和方向,告訴我們可以去哪里尋找曾經被銘文浮雕的圖像所模糊的吳哥普通社會圖景,尋找被古代精英的記錄所忽略的普通民眾生活,尋找,那最真實的、最永恒的、最燦爛的高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