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片戰爭進行時,曾國藩正在北京修身。他拜了唐鑒為師,用理學的銼刀,天天修理自己。這一年,他剛好三十,三十而立,他要立于義理。
唐鑒,字鏡海,湖南善化人,嘉慶十七年進士,著《學案小識》,《讀易小識》,編次《朱子全集》,別為義例。海疆事起,嚴劾琦善、耆英等,直聲震天下。入京師,國藩問檢身之要、讀書之法。唐先生言:
當以《朱子全書》為宗,此書要熟讀,勿瀏覽泛讀。
治經學,宜專治一經,能通一經,則諸經可以旁通。
天下學問,只有三門,曰義理、曰考核、曰辭章,而根本則在義理。文章之事,非精于義理者不能至,經濟之學,亦在義理,不外看史。
治學如此,修身呢?先要戒欺。唐先生建議他像倭仁那樣記日記,國藩聽了,“昭然若發蒙也。”打開他的日記,我們來看他怎樣修理自己。
隨便翻開一頁,道光二十三年一月二十六日。這一天,雨雪交加,老婆一直生病,他陪著老婆,一時煩悶纏身,體不舒暢,他立馬警覺起來:
“余今悶損至此,蓋周身皆私意私欲纏擾矣,尚何以自拔哉!立志今年自新,重起爐也,痛與血戰一番。而半月以來,暴棄一至于此,何以為人!”
第二天,他去朋友家赴喜筵,見了兩女子,大概說了幾句笑話,他便自責:“放蕩至此,與禽獸何異!”對于這一個月,他做了一次小結,認為自己,自正月以來,日日頹放的過了一月,然后痛責自己:志之不立,可以為人乎!
這就是修身了,用圣化的模子來鑄造自己,校正自己,日日修理。修身的秘訣,是將人的標準定得很高,純然一個理想人,用理想人來否定自己。
理想人的標準究竟是什么呢?兩個字:“無我”。用“無我”來徹底否定現實之“我”。這樣的否定,其實很殘忍,在現實中“使人不成其為人”。
如果只有一個月,熬一熬也就過去了,問題是,它無休無止,無窮無盡,讓你永遠熬下去,要熬出一個圣人來。一月份過去了,再來看看二月:
初一日,他一早便到長沙會館去敬神,然后拜客五家,太累了!
兩眼發蒙,不能讀書,他說自己茍且偷安,使身體日見疲軟,“此不能居敬者之不能養小體也”。身是小體,其累如此,心是大體,其累亦如此。
他說自己“心不專一,雜而無主”,久而久之,“釀為心病”,也是因為居敬功夫不夠,而傷了心之大體。然后,他指出,要以敬養體,自強不息。
末了,還不忘補充一句:“言出汝口,而汝背之,是何肺腸?”
這樣自責,做人還有何樂趣?可他卻樂此不彼,自己斗自己!沒過幾天,他又將自己揪出來,狠批了一次,自問:“直是鬼蜮情狀,遑問其他?”
皆因文人雅集,他的詩,有點滑稽,就用“誠”字來拷問自己。
修身也是養生,“仁”所以養肝也,“禮”所以養心也,“信”所以養脾也,“義”所以養肺也,“智”所以養腎也——以“五常”養五臟。
因此,修身好,自然身體就好,而他身體多病,那便是修身有缺了。
除了讀書、問學、訪友、記日記,他每天還要寫字、做詩。
他寫字,以帖學為主,初學顏、柳,顏肥柳瘦,各得其妙。
做詩,五言、七言古體詩學杜甫、韓愈,兼涉蘇、黃,近體詩專學杜甫,旁及溫、李二人。而李白狂放,其言行多與理學不合,故不必學。
可如果見了好景色,他拍手叫絕之余,自然還會想起李白。
有一次,他由褒城至寶雞山,行于途中,見如畫之夜月,遠觀南山積雪,近看渭水寒流,水沙雪月皆白,真清絕,遂嘆曰:恨不得李白來也!
居京師四年,宦況清苦,此次四川差使,他補了翰林院侍講的缺,得俸千金寄家,一了自己多年來的心愿。寄了錢,還寫了信,訓勉兄弟們,作《五箴》以自警:一曰立志,二曰居敬,三曰主靜,四曰謹言,五曰有恒。
作為修身之“用”來說,這些都很好,可修得“體”之不存——“無我”了,誰來“用”呢?他拿著記日記的日課冊,去請理學先生倭仁批解。
每一回,倭先生都要在他的日課上面,很認真地寫幾句評語。
有一天,他喝了一點酒,大概有些醉意,觀人圍棋,忍不住攘臂代謀,被人指責。可他卻屢懲屢忘,依然如故。事后,他痛責自己:“直不是人!”
倭先生對此評曰:要將一切閑思維、閑應酬、閑言語都掃除掉,專心一意,鉆進里面,安身立命,務要另換一個人出來,方是功夫進步,愿共勉之!
要掃除掉的,當然是“人欲”之我,要鉆進里面安身立命,還要從其中另換出來的那個人,當然就是“天理”之我了,新的我已脫胎換骨,純然天理。
這樣的“我”,是理學的“試管嬰兒”,將天理的胚胎植入自我的軀殼,然后從自我里面生出一個新的我,像朱熹說得那樣,用“抱雞卵”的功夫,將新我孵化出來,用“猛火煮”的功夫,將舊我熔化掉,這便是理學的新陳代謝了。
這樣折騰自己,用精神分析的說法是“自虐”,修身修到這一步,理學也瘋了?曾國藩自然不敢這樣發問,但他畢竟還沒有修到倭先生那地步,只是收斂了一些自己身上的豪杰氣概,湖湘文化中的帝王氣象,依然是他生命的底色。
道光二十二年、二十三年這兩年,他師友倭仁,修身最勤最嚴,以后逐漸松弛,道光二十四年以后的日記,雖也時有自責自問,但口氣已不那么嚴厲,而且問責也不那么勤快。說實在的,如果真的修成倭仁那樣,帝國還不泡了湯?
倭仁,字艮峰,蒙古正紅旗人,道光九年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
咸豐帝即位時,他應詔陳言,曰:“行政莫先於用人,用人莫先於君子小人之辨。夫君子小人藏於心術者難知,發於事跡者易見。”于是一一陳列,明察。
疏入,上稱其切直,因諭大小臣工,進言以倭仁為法。并授予他副都統銜,充葉爾羌幫辦大臣。人言不妥,上曰:邊疆要任,非投閑也。欲重用。
可第二年,他又上一疏,上責其“惟僅泛語治道”,因戒以“留心邊務,勿讬空言”。不久,又有人言其秉性忠貞,見理明決,請任以艱巨,上未許。
到了第三年,倭仁劾葉爾羌回部郡王,被詔斥,下部議,降三級。
后來,籌辦京師團練,有人推薦他,上以軍務非所長,置之不理。
他做事不行,可修身功夫卻了得,天天記日記,事事記日記,真個是窮理,他還是蒙古王族的后裔,馬上得天下的民族居然出了理學家,不容易。
不會做事,那就去作帝王師,這樣教出來的皇帝,同樣不會做事。
而曾國藩,是做學問的人,也是做事的人,他一邊當官,一邊做學問,將這兩方面都抓得很緊。以學謀官,以官求學,雙管齊下,官運就亨通了。
對于當官來說,詩文也好,理學也罷,都有些虛,畢竟修身養性,那是治己,還不是治國,治己是內圣,治國是外王,治己先治心,治國先學禮,所謂經濟之學、治世之術,都集中于禮。治己用理學,治國用禮學,還是老路子。
因此,他對于《會典》、《通禮》諸書,尤為究心,讀秦文恭的《五禮通考》,以為該書綜括天下之事,而于食貨之政稍缺,乃取鹽課、海運、錢法、河堤各事,抄輯近時奏議之切當時務者,別為六卷,以補秦氏所未備。其于朝章國故,又采輯古今名臣大儒言論,分條編錄為《曾氏家訓長編》,分修身、齊家、治國為三門,其目三十有二。在文章方面,則采國史列傳及先輩文集,分門別類,編成目錄,劃分近世學術,用桐城派姚鼐的說法,分為義理、考據、詞章三目。
治學按部就班,做官也循序漸進,自從補了翰林院侍講的缺,仕途一路順風順水,不久,又奉旨升授禮部右侍郎,皇上召見了他,對他很欣賞,因為,他不僅“每有奏對,恒稱上意”,而且“有事加班,不待期日”。
在部司員,也都服他辦事條理精密,敢作敢為。當時,禮部、翰林院、詹事府署中,都有土地祠,祠里面供著先儒韓愈,可禮部之祠,還供著孔子木主,胥吏相沿,莫知所自。他取木主焚之,而為文以祀韓子,此事便解決了。
敢冒大不韙,燒了孔子木主,說明他懂禮,而懂禮就是外王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