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渚古城是目前所發現的同時代中國最大的城址,堪稱“中華第一城”,其意義不亞于殷墟的發現。有人認為,中國的朝代的斷代應從此改寫——由現在認為的最早朝代為夏、商、周,改成良渚。于是引起了“質疑良渚成國”、“慎言改寫中國文化”的異議。
2007年11月29日,考古人員在浙江杭州宣布,良渚文化核心區域發現總面積達290多萬平方米的古城。這是長江中下游地區首次發現的良渚文化時期的城址,也是目前所發現的同時代中國最大的城址,堪稱“中華第一城”,其意義不亞于殷墟的發現。
這一偉大的考古發現,始于一次偶然。2006年6月,良渚考古工作站站長劉斌和同事們在余杭區瓶窯鎮鳳山村葡萄坎的河溝里發現了一些良渚晚期的破碎陶片,考古人員試探性地往東挖了一個小坑。這一挖,竟然挖出一個五千年前的古城!18個月后,一座寬40-60米、全部用圓滑石塊鋪成、南北向的良渚文化時期的古城墻赫然浮出地面。
這條兩車道寬的城墻遺址,像一條巨龍潛伏在瓶窯鎮郊的稻田下,西行近兩千米到西南角鳳山,再東潛1.5公里過正東山后轉彎往北1.7公里直到東北角雉山后,轉西1.5公里在西北角首尾相交,共2.9平方公里,相當于近7個天安門廣場、21個上海人民廣場。古城南北面接天目山支脈,西邊是毛園嶺丘陵,三面環山,呈半封閉狀。
人們已可證實良渚文明發展到有犁耕稻田、專業分工、階級差異的階段。而良渚古城的發現,讓這個文明找到了一個嚴密的組織形式。它令我們相信,5000年前,影響環太湖流域乃至半個中國的良渚文化已進入了成熟的史前文明發展階段,而不是原本以為的曙光初露。
中華第一城
沉睡5000年的良渚古城墻,保留比較好的地方如今仍有4米高。地基用大石頭鋪成,石塊大小基本均勻,顯然是經過人工挑選的。它們被墊放在沼澤地上,隔開了潮濕的地氣。地基之上是一層層夯土,夯土里有5000年前紅燒土的痕跡。城墻部分用黃土堆砌,先民們已認識到,只有那種燒過的黃土才可以用來建城,至今當地人仍用黃土筑河堤。在古城墻的黃土層中,有時會摻加一層黑色的黏土層,這增加了城墻防水能力。城墻外,人工護城河繞城,東苕溪緊靠城門,從西南往東北繞著城池流過。

劉斌說,良渚古城墻的建筑技術有別于北方城市的夯筑技術,在同時期的其他城市遺址中也未見發現。良渚建城所需的土石全采自南邊的山上。良渚人采石也有一絕,沒有機械,更沒有開山的炸藥和雷管,他們就放火燒山,再用水潑到滾燙的山體上,于是山體表層崩坍,良渚人再劃著小船通過江南綿密的水網把石塊載到城墻工地。有些專家把良渚古城墻稱為“土筑金字塔”。如此浩大的工程量,需要調動多少人力物力?
如此浩大的工程需要強有力的政權機構,更需要長久不懈地努力才能難完成。著名考古學家、北京大學教授嚴文明這樣評價古城:這是目前中國所發現同時代古城中最大的一座,其時間之早,規模之大,技術之成熟,堪稱“中華第一城”。
在20世紀80年代后,這附近的反山、瑤山、莫角山等遺址的發掘,曾經引起國內外學術界的轟動,先后被評為“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當古城的城墻被發現后,反山、莫角山遺址得以重新定位,它們很有可能是當年宮殿等的建筑遺跡,如今又找到了城墻,相當于良渚時的首都。
生活在良渚古城中的先民,無疑是古城建造的指揮者及組織者,也就是良渚古國社會中的“上流人士”,包括國王、大臣、巫師、軍官等等。而平民只能住在城外。已經發現的2000多座以上良渚時期墓穴里,60%-70%是只有幾件陶器的小型墓穴,說明當時平民階層數量相當龐大。按照陪葬品的多少,大致可以看出,良渚已經有王族、貴族、富人、平民的身份排列。貴族內部也有高低貴賤之分。
如反山12號墓主人,是既葬琮又葬鉞的王。這也是迄今為止發現規格最高的良渚墓穴,出土了良渚文化遺址中的玉琮王、玉鉞王。南面23號墓女主人則被推測非常富有,因為她有最多玉璧,大大小小一共54塊,散落在她腳的周圍。
上海博物館考古部主任宋建說,國際考古界一直認為,文字是文明的最有力體現。殷墟正因為甲骨文的出現而得到認可。“甲骨文數量較大,已成體系,這說明甲骨文已是非常成熟的文字了。”但文字的發展需要一個過程,甲骨文之前是象形字,而象形字之前呢?良渚文化給予了體現。目前,良渚文化遺址出土的一些陶器上共發現了10多個字,“這些字是圖像,這正印證了中國漢字是從描繪外界物開始的。而良渚遺址出土的文字正處于從圖像到象形的過渡期。”
至今能與此次良渚古城的規模面積相仿佛的“三代”之前的遺址,大約只有山西的陶寺遺址。此外,中國早期城址考古材料往往語焉不詳,內涵模糊。比如與良渚同時代略晚些的龍山時代城址,許多城址僅知其有城垣,而對城址的內涵則知之甚少,甚或全然不曉。這種狀況使早期城址研究一直難以深化。因為僅據城垣的狀況是無法探明城址的社會屬性與特質的,城址的內涵才是其決定性指標。而良渚古城內涵之豐富,城內宮殿、墓葬、居住區等一應俱全,其考古學價值不言而喻。
南國之都?
嚴文明曾稱,新發現的良渚古城是文明圣地。以這個古城為中心,嘉興、蘇州、上海、常州等環太湖地區,在當時應是有統一的宗教觀念和相互關聯的政治組織。這個文明中心的核心是良渚王城,它的統治范圍是到錢塘江以北,長江以南,甚至擴張到蘇北和浙江寧紹平原以及更遠,從出土遺址看,它最遠往西走到了四川的三星堆,往南走到了廣東的曲江石硤。
支持這種推斷的一個直接證據是:反山12號墓玉琮上的“神徽”圖案,在太湖流域的眾多古文化遺址中屢屢發現。這個神秘的“神人獸面紋”被大量精工細刻在良渚時期的玉琮、玉鉞上,雕刻著卷紋云和大量羽毛,紋路細密到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這個圖像一直被學者們反復研究,那是一個長得像老虎的怪獸的頭上,坐著一尊大眼、寬鼻、齜牙咧嘴、神態威嚴的神。神長得有點像埃及法老,又有點接近三星堆的青銅人面像。
劉斌說,這就是一個神,一個良渚文化區人們統一信奉的神。它表明良渚先民們的宗教信仰已經脫離多神教,進入一神教階段。它更是連接龐大的良渚社會各個階層的精神紐帶。
在夏朝至今4000多年前的歷史推論下,依據前兩個推測,這無疑說明良渚是夏朝之前的第一古國,“以目前考古情況而論,對比各地文化遺址的規模和文明程度,良渚古國確實是第一,而且是文明程度較高、經濟最發達的國家。”
事實上,早在古城發現之前,考古學家們已經注意良渚文化遺址帶有強烈的國家性質。
1977年,中國考古學奠基人蘇秉琦先生經過杭州,到瓶窯考察。經過臨近苕溪的大觀山果園,看到那個緩緩上升之后又緩緩下沉的大土坡,蘇秉琦發呆了。不知是不是自言自語,他問身邊人,“你看杭州在哪里?”他接著自問自答,我看這里就是古代的杭州。
16年之后,蘇老先生矚目的土坡底下挖出了莫角山高臺遺址。
這個高臺和平地高度差8米,面積起碼有7萬平方米,相當于10個標準足球場。平臺上西北,東北,西南三個方位,又各有一個小高臺。西北角的小高臺上有三排直徑0.9米的柱坑,無疑是大型建筑物筑角的痕跡。考究的夯土,這么大直徑的柱坑,只可能很高等級的貴族才能享用:很有可能這就是王宮。
此前,在良渚鎮廟前遺址,考古工作者也挖到過考究的房子,是回廊結構的雙排柱結構孔坑,孔坑下面有木板的痕跡,先墊木板隔絕水氣,上面再立柱,已是比較成熟的土木建筑工程。但它的臺子高度和面積規模遠不如莫角山。如果莫角山上住的是國王,那廟前住的很可能是他的大臣或者諸侯。
中國先秦時期的城址,一直被考古學界定義為“帶有垣墻之類防御性設施的聚落”。作為文明初期最重要的人類聚落形式,城墻意味著社會組織從自然村落邁入了等級社會。唯有高度發達的權力組織才能夠糾合人力,完成曠日持久的工程。
“從前推測莫角山是中心,現在很明顯,這些重要遺址都在古城內,城外則分布著祭壇、高等級陶器作坊、玉器作坊、碼頭等遺跡。這是明顯經過職能分工與布局規劃的,意味著當時有個初步的國家組織。”嚴文明說。
在良渚古城發現之前,河南二里頭夏都遺址被認為是中國最早的國都遺址,而良渚古城的發現則開始挑戰夏都的地位。
改寫中國文明史?
“良渚古城價值堪比殷墟”這一評語出爐后,有人認為,中國的朝代的斷代應從此改寫——由現在認為的最早朝代為夏、商、周,改成良渚。于是引起了“質疑良渚成國”、“慎言改寫中國文化”的異議。
河姆渡文化專家黃渭金認為,古城墻不能代表統一國家。黃渭金說,長江以北、黃河流域才是中國帝王建朝建都的理想地點,而良渚文化和河姆渡文化都屬于長江以南地區,建城建國的可能性不大。但它很可能形成一個少數民族的政權。
另外,復旦大學教授葛劍雄撰文稱,慎言良渚文化改寫中國文明史。葛劍雄認為,這座古城的存在時間只能定在5300-4000年前,還無法斷定具體的建筑年代。這階段是1300年,超過已知的中國任何一個古都的持續年代。但如果只是其中某一階段,作用和影響就會有很大差別。如果這座古城存在到4000年前,即公元前20世紀,那就會與夏朝有百來年的并存,它們之間又是什么關系?又如,當時的“良渚”形成國家了嗎?稱得上是一個“朝代”嗎?再如,即使同類文化的分布范圍很廣,又怎樣證明它們之間存在著統治與被統治的關系?憑什么說“良渚”勢力占據了半個中國?
“再說,商朝、周朝的存在是有文字和實物證實的,夏朝的存在也有后人的記載和考古發現可以證明,至少我們現在用的名稱是當時他們自己用過的,或是得到相互承認的。“良渚”用的卻是現代地名,迄今為止連這一文化的主人自稱什么、被稱為什么也不知道。”因此,不應該就把它稱為“良渚朝”嗎?
針對存在的爭議,嚴文明教授說,需要留待考古進一步證明。但他強調,良渚文化沒有消亡,而是在歷史的過程中,逐漸發展繼承下來了。后世中國的主體文化繼承了良渚文化很多因素。良渚文化對整個中國文明的起源和發展起了很大的作用。而現在我們發現了作為良渚文化‘首都’的古城。只有放在這么大的背景下,才能想到這個城的發現有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