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奉萬物有靈的花腰傣,百年來在異文化的沖擊下慢慢地被改變。人們不再信奉萬靈,象征愛情的“花街”和“秧籮飯”也可以用金錢來衡量。花腰傣,能夠永遠按照自己認為幸福的方式生活嗎?
老去的女巫
元江谷地,哀牢山下,一道土磚寨墻圍出一個小寨子。這是花腰傣的曼勒傣寨,土掌房平平的屋頂鄰里相接,如同棋盤上的方格。
農歷三月十五,是曼勒傣寨跳“月亮新娘”的日子。晚上,寨門邊的一塊空地上燈火通明,全寨女人都穿著民族服裝聚集這里。她們頭戴著艷麗的竹編斗笠,身穿綴滿銀飾的衣服,系著著名的花腰帶,腰后掛著粉紅流蘇裝點的秧籮。女人們圍成一圈,一個婦女手持一根長竹竿,頂端系著一條飄帶。她在月光下揮動竹竿,隨著飄帶的飄拂,女人們有節奏地喊道:“月亮新娘之靈啊,快下來吧,下來吧!”。兩個婦女將一個裝著碎瓷片的竹籠套上女裝,戴好頭飾和大紅花,打扮成一個女人模樣。一條花腰帶系在這個假人腰上,兩個女子分別拽著腰帶的一端。婦女們喊聲漸高,這個假人跳動起來。兩個女子仍然拽著帶子,而假人一上一下地跳著,兩袖如人手般前擺后甩,一仰一合。女人們一個個加入舞蹈和歌唱的行列。氣氛越來越熱烈,歌聲也越來越響亮,輕舞發展成了狂舞,已經分不清節奏,聽不見歌詞。
狂舞之后,婦女分成一對一對,開始了對歌。被男性精靈附身的婦女用小伙子的語氣說唱,向她的情妹挑逗調情。而被女性精靈附身的女子則溫柔地作答。她們互訴衷腸,歌聲婉轉而悠揚。姑娘出謎語給情郎,情郎猜著了,才得一親芳澤。這樣的歌詠持續到深夜。才由管寨子的大女巫主持,將月之新娘送歸天上。
大女巫叫白拉愛,是一個慈愛而優雅的老婦人,清瘦干凈,牙齒染得漆黑漆黑,雙手背都刺著靛青色的紋身。她嘆了口氣,告訴我說,參加“跳月亮新娘”的姑娘越來越少了。今天的姑娘們對這些活動不感興趣。她說,在她年輕的時候,降靈用的那個假人,是系在花季少女腰上的。隨著兩個姑娘的纖腰輕擺,假人也翩翩起舞。但是今年,沒有一個少女來參加月亮新娘之舞。降靈的假人不得不由兩個中年婦女拉著。老了,她們也不好意思扭動腰肢了。

白拉愛的孫女刀小鳳,是一個22歲的漂亮姑娘,上過中專,到廣東打過工,漢語說得很流利。聽見奶奶的哀怨,她不屑地說,跳月亮新娘就是一群瘋子,嚇得人夠嗆。唱的什么情歌,她一句也聽不懂。哪有啥精靈從月亮邊下來?她從來沒見過。與其參加這個活動,還不如去鎮上卡拉OK廳唱一唱呢。她展顏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兩手干干凈凈,沒一處紋身。她也不希望像奶奶那樣做一個管寨子的大女巫。
花腰傣歷來做巫師的都是女人。在四十歲以上的婦女中,有大約一半是女巫。她們主持一家的或全寨子的各種儀式,念誦用于各種場合的經文。儀式和念誦是她們人生的興奮點,讓她們感到表演的滿足,感到與生者和死者交流的滿足。在有語言而無文字的花腰傣社會,長達幾十萬字的頌經詞都由女巫口口相傳。經文中,有花腰傣對這個世界三界的描述,有與鬼魂與神靈的對話,也有為人道德的箴言。經文中有許多古語,還有獨特的巫語結構,句法和詞匯都與今天的花腰傣語言差異很大。除非是女巫,其他花腰傣人也聽不懂經文。
但今天,年輕姑娘們都不愿意去聽女巫念誦,也沒有人愿意將來成為一個女巫了。在元江河谷的幾十個傣寨中,已經沒有一個三十歲以下的女巫。外面的世界有更多的東西吸引著她們。刀小鳳的最大理想,是被星探發現,象“超女”那樣一炮而紅做個明星。其次是到鎮上開一個賣服裝的鋪子,工作輕松又能掙錢。白拉愛嘆息說,等我死了,就讓這些巫師之靈也跟我的魂魄一起回到女神那里去吧。反正今天的姑娘也不要它們了。
多靈信仰受沖擊
南遷的傣族各支系久已接受南傳佛教,唯有花腰傣依舊保留著本民族傳統的多靈信仰。南蚌寨的陶榮貴是一個七十歲左右的老人。他說,花腰傣以前捕魚打獵砍柴都很小心。因為山有山靈,是一個獨腳的老婦人,她掌管著山上的樹木和活物,上山砍柴打獵的人有時會碰到。澗有澗靈,是一對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江有江靈,長得也象人的模樣,只是頭上有角,就住在江潭中。大蛇有靈,大樹有靈。花腰傣不敢打大蛇,不敢砍大樹,怕傷了靈。捕魚、打獵也要守時而動,先祭祀山之靈、江之靈,以免惹他們生氣。
直到20世紀50年代,哀牢山上還滿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山上野物很多,有鹿有熊有野豬,甚至還有老虎。50年代末大煉鋼鐵,砍樹作燃料。生產隊干部帶頭砍樹,讓大家看看樹并沒有靈,砍了也不會遭報復。人民公社時期大造梯田,在許多陡峭的山坡上也用石頭壘田埂,修出田來。大雨一沖,這些田都滑坡了,成了光禿禿的碎石坡。草長不出來了,野物也不見了。
剛剛包產到戶的那幾年,林業局是人人羨慕的全縣最富裕的單位。大卡車天天順著不斷延伸的土基毛路拉出來整車的木材。除了一個自然保護區,別的地方已經沒有原始林了。九十年代初大力發展甘蔗種植,推行“甘蔗上山”,山坡都開辟為甘蔗田。頭兩年確實獲得了很好的收成,但三五年后,坡地肥力耗盡,什么也長不出來了。最近這幾年,政府實行了天然林保護措施,號召退耕還林,甘蔗田又變為一片荒草。現在站在嘎灑壩子往山上看,能見到的綠色都是人工次生林手臂粗的小樹。
陶榮貴的兒子陶永安說,以前人們都不敢去江靈居住的深潭捕魚。八十年代后,嘎灑興起用炸藥炸魚,人們一窩蜂地到處開火。九十年代開始,有許多外地的老板到嘎灑壩子來開礦。他們很有錢,只吃野生魚。想錢的人們也顧不得許多,炸了祖祖輩輩沒捕過魚的江潭,江靈跑掉了。從此,這段江就沒有大魚了。這兩年又興起用電打魚,滿寨的少年身背電瓶,手持長桿和網勺,將山澗小溪里的小魚也一掃而空。嘎灑就更沒有魚了。反正江河澗溪沒人管,你不打有別人打。打得多得得多,不打就吃虧了。
近幾年來,鎮上的糖廠排污越來越多,江面上泡沫不斷;礦廠挖出的礦渣都堆在江邊,污水也流到江里。陶永安說,現在的人已經不相信靈了,不再害怕靈的懲罰了。人的膽子大了,靈哪有錢重要啊。人不怕靈,靈都怕人了,遠遠地逃到別處去了。
異文化的進入
花腰傣地區在明嘉靖年間就已“改土歸流”。事實上,在明之前漢文化就已進入花腰傣地區,例如花腰傣很久以來就采用夏歷。漢族流官來到元江谷地,帶來了漢族的政治制度,也記載了花腰傣女巫和多靈的風俗。封建王朝滿足于讓少數民族服役納糧,對此并未過多干涉,除了火葬習俗。花腰傣本民族的傳統是葬俗是火化棄灰。在儒家思想成為官方意識形態的漢族看來,把父母的身體火燒并棄灰,是大逆不道的罪行。由于明中央政府的歷禁,花腰傣采取了折衷的做法:先將尸體裝入棺材,然后連棺材一起火化,然后擇日埋葬骨灰。明《滇略》上這樣記載:“國朝以來厲禁之,始有棺槨墳塋樹封之屬……”。
清末和民國時期,更多的漢人因為馬幫、生意等原因來到花腰傣地區,甚至在此定居。一些傣人學會漢語方言,甚至有富人上了私塾,識得漢字。漢族的某些宗教因素也開始影響花腰傣社會。傣漢混居地區,出現了風水先生、算八字、看黃歷等漢族道教傳承的神職人員。花腰傣的文化富于兼容性,這些外來文化因素得以在傣族地區與本土的多靈信仰并行共存。
建國后,政府在花腰傣地區發起一些運動,首先是整治村寨的衛生環境和建立現代醫療點。抗生素的使用效果立竿見影,許多女巫用“送鬼”儀式沒能治好的病,衛生院治好了。從此以后花腰傣才有了身體不舒服去衛生院醫病,兼找女巫的做法。女巫也贊成病人去治病,并將吃藥和送鬼都當成醫療程序的一部分。共產黨的基層政權建立以后,花腰傣中很快培養出了第一批黨員。他們成為地方干部骨干。
到了“公社化”時期,花腰傣也經歷了“大鍋飯”和“大煉鋼鐵”等運動,村寨合并成了生產隊。接踵而來的是“自然災害”和極左時期,物產豐富的嘎灑壩子也有了餓死的人。女巫搞的各種儀式,被認為是“封建迷信”加以批判。人們都不敢公開進行這種活動。
文革時,控制各種封建迷信活動成為村一級黨支部的基本工作之一。政府宣傳說,這是共產主義無神論與封建迷信誰壓倒誰的殘酷斗爭。最大的嘎灑鎮的“管寨子”的大女巫,也在兒子——一個政府工作人員的勸說下放棄了全寨的祭祀。以家為單位的小活動,只能偷偷舉行。至于“跳月亮新娘”這樣公開的大型活動,文革十年沒搞過一次。因為,根本沒有人敢提出和組織。八十年代以后,政治壓力減輕,各種活動立刻恢復。
隨著經濟條件改善,大家有吃有喝了,以寨子為單位的對靈的大型祭祀搞得十分紅火。各個寨子又開始了“跳月亮新娘”的活動。直到九十年代,政府在“發展經濟”的方針指導下,對花腰傣的大型儀式活動進行了限制,規定每個寨子每年可以用于犧牲的大牲口數量和舉行聚餐的次數。理由是每年多次儀式,每次都宰殺牲口以供吃喝,浪費太大,不利于積累和擴大再生產。九十年代后期以來,地方政府提出了發展“文化旅游”的口號,民俗成為一種可產生經濟效益的資源。在有的景點,旅游公司甚至聘請女巫進行表演。
同時,九十年代以來普及了義務教育。今天,花腰傣的青年人基本都上過小學甚至中學。會說漢語、識漢字的人越來越多。隨著電視和手機的普及,花腰傣們的信息手段也越來越便捷,和中國其他農村地區已無甚差別。隨著旅游和礦山的開發,今天的嘎灑鎮已經成為一個在同級城鎮中頗為現代化和繁華的地方,城市的設施一應俱全。如果不看那中老女婦女們街天穿著的民族服裝,不聽那夾雜在漢語中的傣音軟語,幾乎分辨不出這是一個花腰傣聚居地。
秧籮飯
花腰傣以前不和其他民族通婚。但這一習俗已不復存在。
建國的時候,嘎灑和漠沙都只有一條土路通往縣城。步行單程就需要兩三天的時間。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政府組織修公路,要讓這個落后偏遠的地區見到汽車,和城市聯系起來。通車以后,政府在花腰傣的壩子建了糖廠、電站、礦廠。漢族工人越來越多地進入傣鄉。他們在花腰傣女性中頗受歡迎。不僅僅是他們所代表的異文化,還因為他們的城市戶口和工人身份。
八十年代以后,花腰傣“趕花街會姑娘”的名氣開始在外界流傳。從2000年起,政府大力發展“文化旅游”,將風景最美的石頭寨開發為旅游區。從2002年開始,鎮政府將湯鍋宴和花街節的地點改為旅游景點石頭寨。從2004年開始,石頭寨及周圍幾個景點承包給了一家旅游公司。旅游需要的是表演,未必是真正的民俗。
公司從周圍寨子征招了十個姑娘和兩個小伙子,組織了一個歌舞隊。又從市里請來老師為他們編排舞蹈,每個月給他們400塊工資,有游客時就讓他們穿上民族服裝表演。公司還組織寨中的婦女和老人編制竹籮、花腰帶等手工藝品,賣給游客。每年的兩個“黃金周”和“花街節”是客源最好的時候。沒有人在意,花腰傣傳統使用的是農歷而不是公歷,十月也沒有節。政府和旅游公司組織了一個“湯鍋節”。
五一花腰傣本沒有節日,政府和公司組織了一個潑水節。但花腰傣不同于其他傣族之處正在于不信佛教,不過潑水節。臨到頭時組織者將這個節日改為了“沐浴節”。每個傣寨都有一個公共水槽。傍晚收工回來,男女都去那里淋浴。大家赤身露體,坦然自若,并不避嫌。“沐浴節”前,旅游公司的人來到傣寨,說要拍傣族女性裸體洗浴的照片,給每人50元錢。這下子,傣族婦女反而都不好意思,人人都不去公共水槽洗浴了。
每個“旅游節”都有差不多相同的“民俗文藝表演”。在從縣里和市里請來歌舞團之外,組織者也在周圍傣寨中找來民間歌手,表演花街對歌時才唱的傣語小調;找來“貓貓舞”隊,表演本該是春節后“開秧門”節時才跳的貓貓舞。所有能吸引眼球的活動,不管場合,不分時節,都作為表演呈現給游客。而著名的“花街節”,更成了旅游宣傳的熱門。石頭寨“花街旅游文化節”的節目單上赫然印著“吃秧籮飯”,如果游客交五十元錢,就可以到竹林里指定的吃秧籮飯地點,買一個預備好的盒飯,由穿著民族服裝的花腰傣姑娘喂飯吃。
燕子寨的小楊是個18歲的姑娘,也在景點的舞蹈隊“工作過兩年”。小楊說,她也喂過游客秧籮飯。旅游公司將50元中的30元收走,給喂飯的姑娘20元。小楊不好意思地說,這個工作不好,來吃秧籮飯的都是外面來的一些年紀很老的男人。
事實上,真正的“秧籮飯”風俗停了幾十年了。花街節上會唱歌會說話的帥小伙已不能再討得最多姑娘的歡心。現在要找姑娘,最基本的條件是要有一輛摩托車,帶著她們去兜風,常常請她們吃飯和買東西給她們。即使如此,小伙子也很難找到心愛的姑娘。老魚塘寨子,有十七八個未婚的小伙子,只有四個姑娘。村子里的姑娘那里去了?她們都到鎮上打工去了。更漂亮往往也更自信的,到縣城、市里、省會去了。小伙子們都知道,現在不同以往了,姑娘都想嫁給漢族人,因為漢族人有錢,尤其是那些做生意的老板。
我們應該怎么生活?
因蔡華教授《無父無夫的社會——中國的納人》一書而蜚聲海內外的納人(摩梭人),其獨特的走方式性生活模式特別受到外界的關注,也特別受到外界文化的沖擊。從清雍正到文化大革命,他們經歷了多次政府強制的社會改革和“婚姻改革”。今天更受到教育、旅游帶來的強大的文化沖擊。納人不無疑惑地問蔡華教授說:“我們應該怎么生活?”蔡教授回答說:“你們覺得怎么幸福,就怎么生活”。全球化使得地球的任何一個角落里都已沒有桃源。作為異文化的觀察者,對那些身處外界文化的沖擊之中,仍然給我了不計報酬的幫助,以及可貴的善意的花腰傣,我希望,他們能夠永遠按照自己認為幸福的方式生活。
“花街節”和“吃秧籮飯”:花街是傣族男女青年結交約會的盛會。傳統上,在農歷新年之后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里,有三次趕街天。農歷二月第一個屬牛的日子,是整個春節期間愛情運動的最高潮——正式的花街節。在寨子的空地上或者道路旁,人們用稻草在地上鋪出幾十米上百米的一排,當作飯席。男女對坐,此前就認識的姑娘和小伙子自然撿自己喜愛的人坐對席,而不認識的姑娘小伙子也會當場選擇中意的對象入座。從傍晚一直到天黑,姑娘小伙子們在稻草席上吃飯。姑娘們將自己帶來的秧籮飯給對席的小伙吃,情意綿綿的情侶則互相喂飯,這就是著名的“吃秧籮飯”。
花腰傣,居住在滇中地區元江河谷的幾個傣族支系的漢稱。人口約10萬,主要分布在玉溪市新平、元江兩縣。與其他傣族人群相比,花腰傣的文化極具特色。他們不信佛教,信仰本民族傳統的宗教;他們的房屋不是吊腳竹樓而是土掌房;他們有語言而無文字;他們紋身染齒,俗好歌舞。婦女頭戴斗笠,衣裙艷麗,銀飾滿身,“腰系彩虹”。這是花腰傣得名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