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卡塞爾：雇傭兵立國

■編譯/張海鵬

在十八世紀的德國，黑森士兵是黑森-卡塞爾地區唯一的資產。以英勇而名聲卓著黑森士兵，他們的傳奇歷史不過百年，但他們成功地塑造了自己的聲譽：如果你要進行戰爭，黑森士兵是你可以用金錢買到的最優秀的軍隊。而黑森-卡塞爾，這個弱小的邦國以國家的形式進行雇傭兵交易，從中獲得的利益則用于支撐這個小邦國的生存。

毋庸置疑，黑森人在美國人眼中是一個反面角色。在《獨立宣言》中，他們被辱罵為幫助英國人實施“屠殺、破壞和暴政”的“外國雇傭軍”；在華盛頓·歐文的小說《睡谷傳說》中，黑森幽靈是一個可憎的無頭騎士；而在D·W·格里菲斯拍攝于1909年的最早的戰爭電影《黑森人的變節者》中，他們是十惡不赦的壞人；甚至就連卡通片也沒有放過黑森人——在著名卡通片《賓尼兔》里，那個名叫薩姆的黑森人純粹是賓尼的反面襯托。

一切都是因為黑森人幫英國人參與了北美獨立戰爭。1776年12月25日圣誕夜的暴風雪中，當他們在特倫頓的駐防地慶祝圣誕時，喬治·華盛頓帶領士兵夜渡特拉華河，打了他們個措手不及，把他們全部俘虜。事實上，整個獨立戰爭期間，在北美大陸為英軍打仗的德國軍隊中只有大約一半是黑森人，而這其中就有約一半的人在戰后留在了美國，并與其他種族的移民通婚繁衍至今。

軍事雇傭代理商

其實，黑森人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雇傭兵黑森-卡塞爾領主為了金錢將他們派出去幫別人打仗。

這種“士兵交易”肇始于三十年戰爭期間，一些國家通過出租士兵以補貼財政。那些新興的邦國們直接參與到軍隊的交易中去，成為事實上的軍事雇傭代理商。當時，這種“士兵交易”以黑森—卡塞爾最具代表性。

黑森—卡塞爾一直都是一個比較貧弱的邦國。它位于普魯士的兩部分領土之間，并橫跨幾條重要的軍事通道。這注定它必然要遭受各種災難：農村地區因戰亂而荒蕪，政府失去賴以運作的稅收。黑森—卡塞爾想要維持一支能有效保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的軍隊都十分困難：1676年，國家全部軍隊加起來只有23個連隊。

1677年，黑森—卡塞爾的伯爵卡爾將連隊中的10個租給了丹麥，報酬是3200泰勒（當時通用的德國貨幣）。十年后，他又以每人50泰勒的價格把1000名士兵租給威尼斯人，最后只有不到200名士兵回到了家鄉。但黑森人也因作戰英勇而吸引來了更慷慨的買家。黑森雇傭軍的鐵紀、堅忍、英勇為自己樹立起極好的聲譽，也贏得更多雇主的欣賞。他們的身影出現在歐洲多個戰場上。在不同的時候為不同的雇主拼命，以此換來更多的泰勒、英鎊……

1744年，在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中，黑森—卡塞爾同巴伐利亞簽訂的契約使黑森雇傭軍彼此為敵，因為他們效力于不同的雇主。該條約第一次寫入了需為黑森雇傭軍的傷亡支付額外補償的條款。

七年戰爭爆發后，英國首相威廉·皮特建立了一支主要由黑森人組成的軍隊。1760年，在編的90000名英軍中只有22000名是英國人——比黑森雇傭軍分遣隊還少2000人。

在卡爾看來，出租士兵是維持主權的一種手段，而不是為了獲取利益。當然，這當中也含有古老的騎士榮譽的成分。卡爾的五個兒子也在軍中服役，其中兩個陣亡。同時，作為這個加爾文教國家的統治者，卡爾拒絕了法國人慷慨的出價——絕不跟任何非新教的國家做生意。

最好的戰士

黑森士兵的英勇經常被歸于教養——黑森的鄉下居民都是堅定的加爾文教徒，孩子們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灌輸了關于責任和職業的基本觀念，再加上統治者的長期教化、嚴格的軍事紀律訓練，于是就培養出了金錢所能買到的最好的戰士。

這個小邦國的軍隊在1762年最后成形。因為要不斷補充戰斗造成的人員傷亡，對這個不足275000人口的國家來說，保持一支幾千人的軍隊無疑是沉重的負擔。為解決這個問題，領地伯爵腓特烈二世（1760年—1785年在位）將黑森—卡塞爾分成幾個區，每個區維持一支戰斗部隊，另有維持一支衛戍部隊負責地方防衛。所有16到30歲、身高超過五點六英尺的成年男子，都被列入可以參軍的名單，一旦有需要他們就會被派到戰場上去。但工匠、學徒、軍事工業中的雇員、工人、以及需要務農或支撐家庭的人也被免除在外。就這樣，黑森—卡塞爾以驚人的兵員數量和百分比成為歐洲最軍事化的一個國家。它的軍隊人數穩定在24000人，軍民比達到1：15，是普魯士的兩倍。不過與普魯士不同，盡管外國人也被允許應征進入黑森軍隊，但它大部分的士兵仍是本地人。每四個家庭就有一個家庭中有人在軍中服役，而在普魯士這個比例是1：14。無論是參觀者還是軍事巡視員都一致稱贊黑森正規軍的規模和能力。他們的軍事生活沒有什么值得特別注意，除了一個長達24年的服役期。

每年夏初的時候，民兵組成的衛戍部隊集中進行為期三到六周的訓練。在戰斗部隊里，任何時候每個連隊都有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員處于休假狀態——回去做工或幫助家里干農活。有10到11個月的時間，這個數字會高達50%。

到1771年的時候，就已有61名軍官和軍校學員在黑森—卡塞爾最重要的大學洛琳學院里學習和研究軍事理論。到法國大革命的時候，黑森軍官的新戰術思想和技術已經在歐洲處于領先地位。軍官們良好的領導能力使他們能夠在不同的雇主的指揮下出色地戰斗。

以兵養政

黑森—卡塞爾領地因其倒霉的地理位置經常被動成為戰區——被戰爭雙方反復占領、收復和破壞。但在稅收逐漸減少的同時，越來越多的錢流入了黑森—卡塞爾的國庫——那都是黑森人用勇敢和生命賺回來的。在1702年-1765年間，士兵出租契約所帶來的補償金占了黑森—卡塞爾整個財政預算的一半。

這些錢的支配不需要同議會商量。補貼金開始只被用在維持軍隊，實現軍隊自養。但后來，補貼金所得的外匯，被廣泛地用于商業、工業和農業投資。它們進入軍用國庫，由領地伯爵直接控制，是政府用來對抗議會的財政武器。在相當長時期內，正是這些補貼金使得行政部門得以正常運作，并為一系列的發展項目提供經費。

十八世紀中期是啟蒙運動的全盛期，人們要求政府能采取措施從上而下提高公眾福利。人們存在一種樂觀的信念，不僅認為人類和制度是可以改善的，也認為統治者是能夠站在服務者的角度或者至少以管理者的姿態為國家和人民謀福利。像黑森—卡塞爾這樣的小國家，有一個強力中央維持政權秩序，這就預示著近代福利國家的誕生。

黑森—卡塞爾依靠補貼金而從七年戰爭的破壞中恢復過來。政府因掌控大量金錢而促使了議會的妥協，必要的監管機構開始建立。為擴大國家的經濟基礎，政府把從商品交易會到水陸運輸的一切都拿出來承包經營；增加工匠和技術工人，大量制造自己的制服和武器；專家們鼓勵馬鈴薯種植和綿羊養殖，促進農業經濟發展。農村人口快速增加，為黑森提供了更多的兵源；日益增多的羊毛產品使紡織工業得以迅速發展，以至于工人只要通過每天的勞動就可以吃肉喝酒；宮廷所在地卡塞爾也成為一個遍布公共建設工程和建筑的城市。政府用補貼金修建學校、醫院等公共事業，維持這些機構的日常開支。同時，所有這些也為建筑師和建筑工人提供了穩定的、收入頗豐的工作。從1760年代早期到1784年，黑森—卡塞爾甚至減輕了三分之一的稅收。

雇傭軍是如此的重要，正如伯爵威廉八世（1751年—1760年在位）所稱：“這些軍隊對我們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如果失去了他們，我們將失去我們所有的資源。”

“黃金時代”落幕

而黑森—卡塞爾的“黃金時代”也有它的不利一面。處于維持軍隊兵力和效率的需要，政府越來越多地干預到人民的日常生活中去，甚至有地方官員強制婦人們對她們正在北美作戰的丈夫保持忠誠。議會也日益視補貼金系統為威脅。當時整個歐洲都對政府或統制主義表示批評和不滿，人們渴望更加開放的經濟體系。

黑森—卡塞爾的補貼金系統加劇了此時發生的社會分裂。早在美國獨立戰爭之前，英國政府決定以兩千萬泰勒換取一支12000人的雇傭軍。英國人保證不把黑森人派往北美以外的地方，還保證如果黑森—卡塞爾遭到進攻，英國會進行援助。與同時代英國同德意志其他邦國所簽訂的契約不同，黑森—卡塞爾的那份中沒有包括撫恤金——黑森—卡塞爾官方還以為這正好體現了它對英國的友好和對國民的教化。

完成此次契約，黑森—卡塞爾除戰斗部隊之外還需要動員四個衛戍團。盡管黑森的補貼金系統已經被過度使用，但議會此時并沒有反對。這紙契約對腓特烈二世來說也同樣重要，因為英鎊正好為他的奢華生活買單。超過五十萬泰勒的報酬讓全部國民受益，獎金則直接發放給了士兵們的家屬。在那個年代，應征入伍的士兵和民兵可以自愿參加戰斗部隊，而國家也鼓勵他們這么做：個月的軍餉足以買一頭母牛或兩頭豬。此外，軍事訓練并不比在那些僅能維持生存的經濟中做一份不體面的工作來的苛刻。紀律雖然面對全體軍人，但嘗到懲罰滋味的畢竟只有少數人。因此，黑森的戰斗部隊在保持士兵滿員方面幾乎不存在什么困難。對于要到大西洋那邊的美國去幫助鎮壓一場廣受歡迎的革命，許多黑森人只把那當作一次冒險機會。

然而，時代變了。在歐洲，這種“血肉交易”保守抨擊。英國人“很快就能取勝”的許諾變成了泡沫。在1776年之后，差不多19000名黑森人橫渡了大西洋，比最初的分遣隊還多了7000人。誰也沒有想到，其中4000多人死于疾病，另有1300人死于受傷，失蹤的人數則在2500到3100之間，還有許多人最后留在了那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那些遠渡大西洋的士兵再沒有回來，黑森人失去了大量的勞動力，許多家庭心碎。補貼金系統雖然促進商業和工業的發展，并一度被描述為經濟的起飛，但是這些資金都是不可再生的，所謂的經濟騰飛也沒有持續多久。

1789年以后，面對處于革命大風暴中的法國，這些處于萊茵河沿岸的德意志小邦國都有一種十分強烈的畏法情緒。腓特烈二世的繼承人威廉九世（1785年—1803年在位）縮減了軍隊的人數。但黑森雇傭軍依然廣受歡迎。1793年和1794的一系列契約使包括炮兵在內的12000名黑森士兵加入了英國軍隊。1798年，黑森雇傭軍團又登陸愛爾蘭參加鎮壓“聯合愛爾蘭人”的革命。領地伯爵威廉九世于1803年改稱威廉一世。三年后，因為普法耶拿戰役的失敗，黑森—卡塞爾被并入了萊茵聯邦，威廉則被流放到了奧地利。黑森人繼續在法國人的旗幟下征戰歐洲，但是黑森作為一個雇傭軍國家從此成為歷史和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