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傳統村莊不斷向北的離鄉背井之路,也是它身后的那個帝國江河日下、由盛到衰的失控史。
遷移是變態
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山東人周德新和他的弟弟周德純,飄洋過海,一路向北,來到遼東半島。他們期望著在這里開拓新的生活。對于這對兄弟來說,前面的天地,充滿一切可能,有廣袤的土地、黃金和他們想要的一切。
但是兄弟倆上岸后,眼前卻是赤地千里和荒無人煙,自唐朝薛仁貴征東以后這里一直就是猛禽走獸的世界。后來,老大周德新向他的后代們回憶起這段經歷的時候說,一開始他們兄弟就后悔了,但是已經沒有回去的可能了。第一天夜里,他們就失去一個一起從船上下來的山東弟兄,據說是被狼叼走的。和他們一起從船上下來的山東人究竟有多少至今已不可考,但最后生存繁衍下來的唯有這哥倆。
兄弟倆身后是一塊經營了幾千年的擁擠土地,那里安土重遷,安貧樂道,堅守儒家傳統,更是孔子的故鄉。那塊土地古稱為魯,意即器內有魚。而周氏兄弟之前的生活從來就和漁無關,那里還是典型的農耕社會,靠天吃飯,堅持“七十二行,莊稼為王”的傳統。
他們最終艱難地留了下來,四周是渤海灣送來的濕冷海風。他們生活在荒郊野外,開荒種田、駕船打漁、自給自足。
這一年,就在他們登陸的地方——旅順口,清政府正式設水師營屯兵,同時獎勵移民墾荒以供養水師。在民間獎勵移民墾荒,每人一個月給一半口糧,開墾耕地一坰,給種子6升,每百戶農民借給耕牛20頭。
為了開發遼南,早在清順治十年(1651年),政府就頒行了對移民十分優惠的《遼東招民墾荒則例》。 條例中規定:凡能夠招到100人丁來遼東的,不管其過去從事何業,也不管其身份是官是民,一律“文授知縣,武授守備”;對招來的移民,全部編入旗籍,計民授田,發給耕牛和種子。
即便如此,跨海開荒的山東人起初依舊有限。周氏兄弟應該是其中最早的一撥。
山東人是傳統的,正如費孝通在《鄉土中國》里描述的那樣,在傳統中國里“世代定居是常態,遷移是變態”。
對山東的農民來說,只要有一線生機,他們決不愿拋離故土,遠走他鄉。
哲學家刻塞令考察山東農村的時候,曾對中國人這種安土重遷的生活態度有過生動的描述,他說,“這里的人,無論生死,都輕易不肯離開祖遺的田地一步。照他們的行動看來,正彷佛是人屬于土,并非是土屬于人;他們無論人口怎樣增多,總是居留原處;至于他們唯一的自存方法,就是利用他們繼續加勤的工作,來苛索自然所賜的吝嗇的禮物;等到死后,他們就同入他們的母胎——土地,而更永久性地繼續住在那里,所以這些祖遺的土地,同時也就是他們的歷史,更就是他們的備忘錄。”
也許,社會學家和哲學家只是描繪了一個常態下的鄉土中國。當農民們離鄉背井求助郊野,不斷地把遷移當作唯一選擇的時候,并不是傳統“鄉土中國”的變異,而是其身后帝國的日益消沉和趨于失控。
山東從來都是個農業大省,到了康熙朝,這里又成了一個農業大省,人口超過1000萬,占全國的十分之一。
周德新帶著弟弟從山東蓬萊門樓村走出來的時候,他們身后的農村正在變得危機四伏。
那里土地兼并日益嚴重起來,大量田產歸入大地主、大商人和官宦之手,農民多數淪為佃農。
據《清實錄》記載,為此,康熙皇帝曾經4次到過他們那里,對此諳熟。他指出,山東省與別的省不同,田野里勞動的百姓,大多是給有地產的人家佃種。豐收年景,尚能維持;一遇災荒,佃戶遭殃。
尤其是在蓬萊,當地隸屬登州府,本來就是山多地少。當時,山東省人均耕地有7畝,而在蓬萊,人均耕地已經不足4畝。
如果不是渴望溫飽,周氏兄弟也不會跨海北上。
自周氏兄弟之后,山東農民的向北之路由點及面,從人多地少的登州府,到土地肥沃的魯中平原,再到自古富庶的魯南。山東的農民為人類學者創造了一個壯舉。他們仿佛突然拋棄了安土重遷的傳統,開始不斷的流遷。直至1949年,期間的二百余年,也是山東人不斷向北的流遷史。據統計,此間踏上東北背井離鄉的山東人,陸續有2500萬之眾。“可以算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人口移動之一”。
從表面看,只是那些農民們不斷地向北,再向北,丟棄歷史的一個簡單過程。而其背后確是一個帝國不得不面對的消沉史。
于是,1715年。這個簡單的年份,對于周氏兄弟是個去與留的抉擇;對于“鄉土中國”的山東人來說是個向北求索的開始;而對于那個古老的帝國,無疑是個轉折。
向北之路
這是公元1715年的中國。從數目字上看,這個帝國的一切指標正迅速地向上飆升。正在成為伏爾泰贊譽中“舉世最優美、最古老、最廣大、人口最多而治理最好的國家”。
農業上,不論是當時的人口數量,還是耕地面積,都遠遠超過了以往的歷史時期。康熙五十年(1711年),全國人丁數已達2462萬,這只是納稅男丁的數目,實際的人口已然過億,這其中山東的人口占到了十分之一。第二年,政府又宣布取消了新增人口的人頭稅。這個帝國第一次感受到了人口的壓力。
從手工業看,當時也有了相當程度的提高。生產規模擴大,手工作坊、手工業逐漸增多,這個帝國開始安于一切生活資料的自給自足。在南京,這個著名的絲織產地,已經有了上萬的產業工人,山東濟寧已經初具百貨聚集地的規模,“客商貨物,必投行家。”至19世紀初,全世界十個擁有50萬以上居民的城市,中國就占了六個。
在國際流通市場上,中國人唯一認可的貨幣——白銀,相當于現在的美元,是絕對的硬通貨。由于茶葉已經成為歐洲人無法替代的時髦奢侈品,大把的白銀正源源不斷地流向中國。
源于這個古老帝國一向習慣萬事不求人的自給自足,之后的很多年,英國對華貿易的逆差幾乎耗盡了他們的白銀儲備。
從任何角度審視,1715年的中國,經濟形勢正是一片大好,而且如果不出意外還會越來越好。
而這一年,仿佛也是另一個起點。山東農民的日常生活水平并沒有持續越來越好,而是自此逐年下降。
根據周氏家譜的記載,康熙五十四年,旅順設水師營,屯兵500,為的是護衛京畿。官府招墾移民,供養水師,只接受青壯年男丁。當時登、萊二府響應的移民頗多,由于此二地,山多地少,人煙稠密。周氏兄弟所在的蓬萊縣,“豐年之谷不足一年之食”。大家都覺得上東北,吃飯不費事,就都走了。
當時,山東人口已經超過一千萬,平原地區人均占有耕地為7畝,維持生活尚可。
但就在10年后,進入雍正朝,政府在山東開始實施“攤丁入畝”,取消人頭收稅、以土地為唯一稅基,刺激了人口的增長和土地的開墾,自此徹底旋開了人口激增的閥門。在之后40年的時間里,這片土地上的人口激增了1倍多,達到了2500萬。而耕地的增量卻少得可憐。到了1766年,山東省的人均耕地已不足4畝,僅夠溫飽,靠天吃飯的農民已是命懸一線。
中國人口激增的這40年,也是英國完成工業革命前期準備的40年。
1764年哈格里夫斯發明了“珍妮機”,使紡織效率提高了40倍以上。在中國,越來越多的紡紗工人進入蘇杭,他們每日可以手工產紗五六兩,高的可達十兩。
5年后,瓦特發明了蒸汽機。100年后,我們知道了它的意義。
鄉村斜陽
1715年,周氏兄弟在旅順口上岸,選擇了一個看上去平靜的避風港安家。自此開荒種地,駕船打漁,生活迅速自給自足起來,不幾年,兄弟兩個先后娶了媳婦。
此地因之得名周家崴子。崴子在東北土話里,即為避風港。
崴子前有條小河,每到下雨的時候,海水漲潮,河澤里就滿是魚。剛來的時候,當地還有一些零星的朝鮮人,都是當年唐朝征東以后,留下的老弱病殘。那些人在這里平靜地生活著,與世無爭,儼然一個世外桃源。
當地土著有句名諺,棒打蟑螂,瓢舀魚,野雞飛到湯鍋里。足以見得當時這個地方的富足。
周氏兄弟人丁興旺,之后還為這里帶來了養蠶技術,周家崴子一副關內山東鄉村男耕女織的傳統經濟圖景。
與周家崴子隔海相望的山東蓬萊門樓村,是周氏兄弟的老家。當時全村耕地僅有2000多畝,人均2畝多,已經達到危險的邊緣。
蓬萊自古地下蘊藏金礦,當地官民主張招商開礦,但遭到了朝廷的堅決反對。“今若舉開采之事,聚集多人,其中良頑不一,難以稽察約束,恐為閭閻之擾累。況本地有司,現在勸民開墾,彼謀生務本之良民,正可用力于南畝,何必為此徼幸貪得之計,以長喧囂爭競之風”。
開礦求商的要求被徹底遏制,農民們只有不斷地在土地上精耕細作尋求最大的所得。到了1799年,中國的耕地已經超過了10億畝 ,糧食產量則增至2040億斤。當時,根據馬戛爾尼使團的估計,中國的糧食收獲率已經高出英國。麥子的收獲率為15:1,而在歐洲居首位的英國為10:1。全國人口已經達到了3.13億,占全世界9億人口的1/3。這其中山東人省的人口也超過了3000萬。
那時候蓬萊門樓村的主要作物還是小麥和花生。種地就靠一頭毛驢積攢的土肥。一畝地一年收成100多斤。
小麥自己留著,花生拿著去集市換回些生活的必需品。當時村里去趕集,都是在煙臺。一般都是晚上趕著小毛驢裝兩麻袋花生,往煙臺走,80里地,一晝夜一個來回。
登州府由于土地不宜,植棉業始終不發達,但民間紡織卻相當普遍。農民們從集市上換回魯南平原的廉價棉花,收獲完結的時候,小的老的都去織布,家家戶戶都有織機。雖然集市上同樣有成匹的土布,但這里的農民更愿意相信自家手工。這種家庭制造的,笨重而結實的土布,一般能夠經受兩三年的穿用,當時城里已經有了英國人的洋布,但根本沒有任何市場。
一位英國殖民主義者對中國農民的這種嚴謹頗為吃驚,他說,世界各國中,也許只是在中國可以看到每個富裕的農家都有一架織機,這是值得注意的。生產者所費的雖只是原料的價值,但付出的卻是所有農閑的時間。
事實上,這并不是中國鄉村富裕農家的表現。在鴉片戰爭前夕,這只是中國傳統經濟模式的最后一抹斜陽。
18世紀末,英國領事在商務報告書中說,起初,洋布在中國市場上銷售,“民間并不喜用”。但到了后來,情形迥非從前。洋布價錢日益低廉,中國農民開始發現這種外國貨物,比他們自己的手工勞作便宜得多。及至后來,無論通都大邑,窮鄉僻壤,衣土布者不過十之二三,衣洋布者,已有十之八九了。
起先,這種貿易還是處于一個微妙的平衡。到了1782年,英國人的鴉片運到了中國,這種均衡自此被打破。
戰爭移民
1840年,周氏兄弟的后代已經在旅順繁衍了三代,人丁興旺,人口已達60人。
以他們最為自豪的農業為例,那一年,他們千年耕作的方式基本沒有任何變化,村里人均糧食200公斤左右。而在英國,每個農場都有一部蒸汽機,人均糧食已接近1000公斤。
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爭爆發,它為中國塞進了合法的鴉片,更重要是,為洋貨帶來了占領中國市場的條約保護。
不久,山東煙臺開埠。根據《天津條約》規定,洋貨在口岸繳納2.5%的子口稅即可暢通無礙,“至于民間土貨,則逢關納稅,遇卡完厘”。這就使本已脆弱的土布在競爭中盡失優勢,并導致耕、織結合的生產經營方式分離,農產品的商品化,農民日益與市場聯系起來。自然經濟開始解體了。
蓬萊門樓村距離煙臺80里,最先受到沖擊的即是這里。煙臺開埠后,魯南的棉花全部銷往了江浙,集市洋布充斥,質優價廉。自家的織機自此癱瘓,女人們自此無所事事,奔向土地。
煙臺開埠10年,蓬萊門樓村農民的生活出現轉折,家里已經不是男人去耕地,為了生計,他們不得不另謀生路。
正如翟克所論述的:中國農民缺乏耕地,因此一家之生活實不容易維持,幸而中國的農民生活程度低下,而農民兼有副業,如織布、紡紗與養蠶都可以增加農民之收入,使他們得以維持其生活,資本主義侵入中國農村后,就把中國農民的原有副業掠奪了,于是農民就入不敷出。農村被無形中破壞了,大家不絕逃亡,農民離村尤重。
另謀生路的山東人走向哪里,當時門樓村里流傳民諺,富走南,窮進京,死逼梁山,下關東。
往南走沒有鄉土基礎,只有不斷北上。根據池子華的《中國流民史》,1840年,山東的田賦率普遍高于東北南部4倍左右。地租,東北一般在土地收益的三分之一到七分之一。而山東的地租一般都在土地收益的一半左右。山東的糧價也大約比奉天貴五分之一。由于東北田稅、地租、糧價皆低,致使“山東流民聞風而至者不可抑遏”。
如果說自然經濟的解體對流民產生一種推力,那么中國近代工業化的發生發展,則對流民的向心流動產生一種拉力。
1843年,清政府決定加強遼東半島海防建設,大招移民。
之后的40年,與蓬萊隔海相望的旅順成為中國近代史上發展最為迅速的城市。
1879年,清政府決定建旅順軍港和加強旅順口、大連灣的海防。同時,在旅順北八里修建龍引泉水源,使旅順成為中國第一個有自來水的城市。
清末,以李鴻章為首的洋務派開發旅順口,并將大連灣地區納入遼東沿海防御區加以“固邊”。圍繞海防建設,又出現一次移民活動。這次移民盡管規模不大,卻是旅順移民史上帶有選擇性的,移民素質最高的一次移民。由于修建炮臺工事和旅順大塢,急需一批技術工人,清政府旅順工程局便從山東威海、天津等地招募來一批能工巧匠,其中有木工匠、泥瓦匠、鐵匠、建筑師、機械手等。他們大多有一技之長,有一定的文化基礎,智商高,頭腦靈活。這些技術工人很快成為旅順大塢建設和旅順至大連灣36余座炮臺建設的技術骨干,由清政府發給工資,成為中國第一代產業工人。
災荒
1855年,8月1日,黃河在河南銅瓦廂決口,滔滔黃水一路北折,奪山東大清河道入渤海。一切外力的因素都沒有這塊土地的自行崩潰給當地農民造成的傷害大。
銅瓦廂以東數百里的黃河河道自此斷流,原本穿蘇北匯入黃海的大河迅即化為遺跡。這是黃河距今最近的一次大改道。河決之后,黃水將口門刷寬達七八十丈,一夜之間,黃水北瀉,豫、魯、直三省的許多地區頓被殃及。
這次黃河改道,受災最重的還是山東省。1855年9月2日,山東巡撫崇恩向朝廷奏報:造成顆粒無收的村莊有1821個,災情九分者有1388個,災情八分者有2177個村莊,災情七分者有1001個村莊,災情六分者有774個村莊,六分以下者不記。
也就是說,災情在六分以上的村莊就達7161個。那時候,山東是我國人口密度最高的省份,如果每個村莊按200戶人家、每戶5口人統計,山東受災六分以上的重災區難民就逾700萬人。
這受災的700萬山東人幾乎都瞬間涌向了東北,一時間達到了山東人闖關東的第一個人流頂峰。
根據《周氏家譜》記載,那時候,山東蓬萊門樓村的人幾乎走盡。村子里留下的唯有老人和寡婦。有能耐的年輕人走得越北,都跑到了海參崴,沒能耐的就去奉天、遼陽。
改道之前,黃河是阻止太平軍和捻軍北進的一道天險,也是清軍防守的重點。捻軍在黃河以南的蘇北肆虐,對于黃河以北的山東無法染指。改道后,捻軍北進再也沒有不可逾越的屏障,山東遂成為捻軍活動的主要區域。
之后,山東響馬四起,成了土匪和災荒的世界。
殖民地
與山東隔渤海相望的遼東,雖沒有饑荒,卻處于刀兵之中。
1897年,沙俄率領軍艦闖入旅順口。第二年,正式向清政府提出租借旅順口、大連灣和修筑南滿鐵路的無理要求。同年3月27日,清政府與沙俄在北京簽訂《旅大租地條約》。從此,旅大淪為沙俄統治達7年之久。
沙俄為了加強殖民統治,在大連地區建立“關東州”,以旅順口為首府,實行總督制。
1898年9月,沙俄開始修筑旅順至哈爾濱鐵路——中東鐵路。同時開始在大連建港。
1899年7月31日,沙皇尼古拉二世宣布“達里尼港”為自由港。并決定在該港附近建設一個城市,城市的名字稱“達里尼”(俄語意為遠方的),即如今的大連。
中東鐵路和大連港的建設,需要大批勞工,這些人只有在臨近的山東招募。
據沙俄民政部1901年的調查統計,當年旅順總人口29240人,其中中國人18580人,其中包括招募來的民工五千多人,俄國人8632人。
1904年2月8日,日本人突襲旅順口,在中國的土地上爆發了日俄戰爭。日俄兩軍爭奪旅順口的戰爭,長達5個多月,到1905年1月2日,以俄軍失敗而告終。之后,開始了日本統治大連的時期,前后40年之久。
日本在大連取代沙俄以后,一方面進行以掠奪資源為主的經濟建設,一方面大批招募勞工。直至九一八事變后,東北淪陷,膠東更成為日本人掠奪勞工資源的通道。
到了1907年,東三省人口已達1445萬人。滿清統治者也在一定程度上認識到,移民,增加人口是抵御侵略的有效“實邊”手段。
清政府最后的那幾年,從山東到大連的渤海上再度熱鬧起來,每年大約有100萬的關內人通過海陸或者陸路涌向關外,達到了闖關東人流的最高年份。
據1904 年4 月8 日《北華捷報》的報道:“旅行中最令人注意的事,為步行到北方去尋找工作的大批苦力。其中很多是往滿洲去的。我們當中最老的一位旅行家,在這條道上來往已有二十五年之久,在他的記憶中從未見過這樣多的人步行流徙。本報記者曾耐心地數過兩次,其結果如下:三十五分鐘之內走過了二百七十人;又二十分鐘內走過了二百一十人。這兩個數目是在不同的兩天分別數的,可以作為每天旅行人數的一個合理的平均數。”
海南丟
到了1938年,撫順的周家崴子村已經有60戶人家,400口人,周姓占到了80%。
一路向北,山東人經濟上的危機得以解除,但在文化上卻遭遇了斷裂。
周氏兄弟的后代已經不把自己當山東人了,他們越往北走口音越硬,他們的第十代孫有些甚至走到了大興安嶺,根據家譜記載,此去一年多后,他們的口音就變了。
但是他們也沒法拿自己當東北人對待。南下的東北人把他們當海南人,即渤海之南。北上的山東老鄉把他們當北蠻子。
他們處于關內、關外的夾縫之間,口音不硬不軟,處境不尷不尬,這也是他們300年后依舊保持周姓聚居的原因。
再到后來,南來北往的人給了他們一個確定的稱謂,海南丟。意即從渤海南邊過來,丟失的后代。
日子久了,這個起先貶義的稱謂,已經成了周家后代怎么也甩不掉的記號。到了上世紀80年代,給丟失的自己找個確定的記號成了這個鄉村的老人唯一的夙愿。
他們不斷地跨海尋親,找到了蓬萊門樓村,甚至找到了自己最初的遠祖。
在他們的家譜中這么記載,明朝洪武的時候,山東人口凋零,當地倭寇猖獗,為了屯邊,朝廷先后兩次把山西洪洞農民遷入這里。當時不服從不行,幾乎是被押解來到了山東。到了山東沿著海岸駐扎下來,一住就是800多年。到了清朝,人口日益增多,日子吃緊,有些能耐的,就跨海來到了這里。
那一年,正是1715年,周氏兄弟飄洋過海,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