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工作者,原北京女八中校長,2007年12月24日在北京去世,終年94歲
一位出身優(yōu)渥的知識女性,熱血投入抗日洪流,嫁給了一位將軍。畢生致力于辦教育,熱忱,低調(diào),有堅持,靠品格而不是身份贏得尊重。也許,這就是王季青平凡又不平凡的一生。
1913年農(nóng)歷正月二十八,王季青出生于遼寧沈陽,五歲喪父。“九一八”事變后,隨母親流亡北平,就讀于志成中學和北師大附中,1935年考入北京大學化學系,后轉(zhuǎn)入歷史系。抗日烽火中,她積極投身于救亡運動,參加了“一二九”運動,是北平學聯(lián)南下宣傳團里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的成員。1936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七七”事變后,奔赴晉西北參加八路軍。同年底調(diào)至三五九旅,在旅部擔任文化教員。不久,經(jīng)賀龍、關(guān)向應介紹,與該旅旅長王震結(jié)為夫妻。
那時候她完全想不到,未來,“將軍夫人”會是她始終不能擺脫的標簽。她似乎一生也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可資炫耀或可供利用的身份。她自己曾說,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要辦好一所學校。她的一生也是這么實踐的。
王季青曾先后擔任三五九旅家屬學校校長、新疆大學副校長、新疆軍區(qū)俄文專科學校校長。1954年初,她以行政12級之位,選擇了北京市一所普通中學——北京女八中,擔任校長。位于新文化街的第八女子中學(現(xiàn)在的魯迅中學),前身是英國基督教會辦的篤志女中,解放后收歸國有。新中國初期,原來任教的英國人回國了,從燕京大學聘請的教師也不再來校兼課,師資沒有保證,學生則由原來的300人猛增到900多人。在當年7月市教育局組織的統(tǒng)一考試中,女八中高中二年級的數(shù)學考試一半以上學生不及格,初中二年級八個班及格者不足10%,有的班只有兩三個學生及格。
對此,王季青的看法是,“學生的問題,歸根結(jié)底,還是老師的問題。”當時北京市師資奇缺,加上“極左”思潮的影響,很多單位不敢用所謂出身不好、社會關(guān)系復雜或有歷史問題的人。作為校長的王季青,不怕“招降納叛”的大帽子和被視為“右傾”的壓力,接納和聘請了不少因“出身問題”受到影響的青年,關(guān)心信賴他們。很快,女八中的初中升學就達到了市一流水平。1959年,高中畢業(yè)生幾乎全考進了一類大學,1963年,高中畢業(yè)生近四分之一被清華、北大、科技大學錄取。
她識英才,更可貴的是對教師的愛護。1957年“反右”運動時,有三位青年教師言詞激烈,按當時的標準,輕易就能劃為“右派”。王季青頂住壓力,保護了這三位有才華的青年人。她說:“這三位老師是反對我,并不是反黨。他們對黨支部提意見,并不是對整個共產(chǎn)黨有意見。”
“文革”期間,女八中的軍宣隊要清算王季青執(zhí)行的“修正主義教育路線”,說她“招降納叛”,搞“智育第一”。但是回到女八中接受批斗時,紅衛(wèi)兵一沒讓她戴高帽,二沒給她掛黑牌,而是搬來一把帆布椅,讓她坐在批斗臺上,走了一個過場。在那個瘋狂的年代,這種氣氛的批斗會實不多見。雖然自身難保,她仍然盡最大的可能,關(guān)心保護其他遭受迫害的人們。“王媽媽的家”曾是一個充滿溫暖和友愛的根據(jù)地,直到今天,這些已經(jīng)當了爺爺奶奶的人聚會時,那段經(jīng)歷還是一個總不消退的話題。
在瘋狂的年代,溫情難得,理智難得。盡管身不由己在時代的洪流里載浮載沉,王季青一直堅持一種立場,不做“馴服工具”。她說:黨員又不是馬戲團的馬,用繩子來馴服的(馴字由馬和三條繩子構(gòu)成)。
“文革”結(jié)束后,六十多歲的王季青被教育部任命為中教司巡視員,先后赴十幾個省份深入調(diào)研。三個孫子要念小學,有人主動幫忙聯(lián)系,北京市重點小學實驗二小同意接收。她知道后大發(fā)脾氣,說:“普通家庭一個孩子進實驗二小都很困難,我們一家進去三個,這會造成什么影響?我今后還怎么到學校檢查工作?”后來,這三個孩子都改到普通小學就讀。
王震去世后,湖南、新疆、黑龍江等地送來了反映將軍戰(zhàn)斗生涯的劇本,有的還專程來征詢意見,愿意由地方出資拍攝,都被王季青謝絕了。她說,黨和國家給王震的榮譽已經(jīng)夠高了,沒有必要勞民傷財再拍連續(xù)劇。現(xiàn)在還有不少孩子因為貧困沒有學上,你們把這筆錢用來建學校或捐給“希望工程”,不是更好、更有意義嗎?她身體力行,把王震去世后的撫恤金和家里的藏畫變賣,捐給黑龍江八一農(nóng)墾大學的貧困生。
從知識女性投身革命、由革命者當上中學校長的“首長夫人”,并不止王季青一個。如張?zhí)椎姆蛉送跻恢伪本?01中校長,宋仰初的夫人楊濱先后在女一中和男四中當校長,周揚的夫人蘇靈揚任北京師大女子附中的校長……在她們身上,有著種種時代的烙印,作為人,亦有著讓今天的人們也不能否認的真誠與執(zhí)著。
王季青走了,隨著帶走的,還有那個時代里讓人感念、而今已經(jīng)稀缺的素樸與平實。
作者為《比較》執(zhí)行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