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電視劇《天和局》的得與失

由中央電視臺、云南潤視榮光影業制作有限公司等單位拍攝的電視連續劇《天和局》的播出效果并不與她強大的明星陣容相匹配——主力演員包括演技派名角杜雨露、歸亞蕾和當紅的影視明星劉燁、孫儷。這固然與其播映渠道有關(沒有在央視一套黃金時段播出)，也與編導的拍攝理念、人物定位和劇情設置有關。由于編導力圖在與一般商業題材電視劇同樣塑造商業英雄的同時，賦予此劇以更深的內涵，諸如傳統與圖新，治家與治國，守道與叛道等，因而使該劇總的看來呈現出主題的多重性。如導演于榮光所言，與一般商業片不同，此片是為了展現孔子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思想精髓。因此，思想觀念的碰撞而非商戰是此劇的重點。應該說電視劇《天和局》與純粹的商戰片相比，主題是較為深刻的。但主題的多重性與深刻性似乎使編劇和導演顯得有些力不從心，全劇呈現出明顯的“席勒化”而非“莎士比亞化”。以下試從人物形象塑造、劇情結構安排等方面做一具體分析。

一

在人物形象塑造上，《天和局》最大的特點是塑造了群體商業英雄形象。

無論是劇中沒有出場的閔、竺兩家的父輩，還是閔壽楠、竺自臻，抑或閔華堂、竺萬良及其妻子，他們都以“修齊治平”為理想，不僅興家，還有強國的憧憬。當然用的筆墨輕重有別。他們具有中國傳統士大夫的情懷，而少了很多商人習氣。

間接出場的閔、竺兩家事業的開辟者不僅給后代留下了巨大的物質財富，尤其重要的是，還留下了巨大的精神財富——其象征物就是鐫有“修齊治平”四字的天和玉。這塊具有訓誡意味的玉是閔、竺兩家后人的精神指針。從而，閔、竺兩家先輩不僅不是惟利是圖的商人，反而像是具有終極關懷的古代士大夫。

劇中第一個出場的重要人物是閔壽楠。他不擅長馬店的經營，也不甚關心馬店的贏利。他的目的是守住馬店，在他心目中，馬店還象征著一種傳統。因此，守住馬店就是守住了神圣的傳統。他與馬店客人的關系與其說是生意上的關系毋寧說是朋友甚至兄弟關系更為準確。一個典型場景就是在他死后，一個從遠方來吊喪的客人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的好兄弟呀”。另一個情節則是閔華堂要找的鑒石師傅恰好在危難之中受過老掌柜的照顧，此外對他的烘托也比比皆是。他身上幾乎集中了所有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重情重義，忍辱負重，信守諾言，樂善好施，扶貧濟危。他的唯一缺點是經營理念的陳舊和經營方法的保守。但在觀眾，卻為他的保守——在某種程度上是堅守傳統——而感動。劇中的閔壽楠不像個商人，更像個長幼咸懷的賢者、仁者。

竺自臻也是編導著力打造的另一個商業英雄。他不僅愛國，而且有現代經營理念，他不僅具有實踐經世致用思想的魄力和能力，而且為這種實踐付出了巨大的犧牲。為了修建于國于民有利的鐵路，他失去了親人，幾至破產。當然他也有缺點，如他對閔壽楠的奚落和嘲笑——部分源自對閔的誤解，部分是瞧不起閔的保守，然而在劇中這是必要的，這是他與閔家對立緊張關系的根源，沒有這，后面的故事無從展開，同時也是編導打造竺自臻這一商業英雄的欲擒故縱的敘事策略。因為“高、大、全”的英雄形象早已過時。特別是劇尾當他懺悔時，觀眾很容易原諒他，甚至為他感動，而竺自臻這一商業英雄的形象的演繹也告完成。

至于竺萬良和美娟，這是兩個無可指責的青年。竺萬良的身份是南洋貨棧的少總辦，也就是說他也是個商人。然而，他身上沒有絲毫的銅臭味。竺萬良和美娟是被當作純潔的愛國青年來塑造的。他們是經世致用思想的積極實踐者，并且為此付出了年輕的生命。

《天和局》的男主角是閔壽楠的兒子閔華堂。在老掌柜去世后，他成了馬店的繼承人——同時也是傳統的繼承人。因為天和馬店不僅僅是一家馬店，它還有傳統的象征意味在里面。這一點，編導通過人物對白和鏡頭語言不厭其煩地告訴我們。因此，一開始他就處于各種矛盾的旋渦：父親和岳父之間的矛盾，馬店傳統的經營理念和馬店每況愈下的經營現狀之間的矛盾，對妻子的感情與閔家面臨絕嗣窘境的矛盾，編導為了湊戲，還增加了他和妻子、初戀情人之間的感情糾葛。無論怎樣，到最后，這些矛盾都一一化解。閔華堂的商業英雄形象的建構也逐漸完成：他摒棄了老掌柜的保守，又幫助竺自臻重新認識了閔壽楠(中國傳統文化的符號)，因而重新認識到傳統文化的精髓——“和”的可貴。

竺晚秋，劇中的女一號。這個人物形象既有傳統中國女性的賢惠、堅強、克己、善良，又有開明女性的見識。劇中主要通過她在閔竺兩家如和林美娟一起改進老馬店的通信系統，和洋人合辦番菜館等。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在和全的婚事上，她完全沒有表現出開明女子的作風，完全沒有顧及到和全的感受，一心想著公公的遺囑，一心想討好丈夫。因而這個人物的性格稍欠統一。雖然編導的意圖是想打造一個具有傳統美德又不乏開明思想的中國女性形象。

商業英雄是近幾年電視劇中新出現的英雄形象。如《大宅門》中的白景琦，《大染坊》中的陳壽亭，《喬家大院》中的喬致庸等。但集中地塑造了這么多的商業英雄群像還是第一次，也頗耐人尋味。但與白景琦、陳壽亭、喬致庸等人物形象比較，《天》劇的人物形象欠真實，較概念化。

二

《天》劇在情節安排上有兩大缺憾：一是部分情節顯得過于離奇。承擔傳宗接代重任的晚秋偏不能生育，華洲娶的玉秋偏又是癱子，更為離奇的是寸鵬不知從哪里突然得了一塊價值連城的玉石，于是憑空添了幾集關于賭玉的情節，雖說無巧不成書，但過多的“湊巧”顯然削弱了歷史劇應具備的歷史真實感。因為編導聲稱此劇的臺詞富于哲理性，該劇具有濃厚的傳道啟蒙色彩，而非按照單純娛樂的路子打造的。

除了情節設計過于離奇外，另一大缺憾是在劇中有兩處情節設計不僅無助于主題表現，反倒削弱了主題。一個是和全最終成為老總辦的繼承人的情節。另外一個情節：閔華洲因炸鐵路殺官兵而受到追捕，傣族鄉親為營救閔華洲死傷慘重，而且牽連整個傣家村子，閔華洲本人也意識到了。然而，劇中并沒有表現閔華洲或者閔家為傣家村子承擔相應的責任。當官兵追殺到傣族村落時，他們只是保護閔家唯一的根苗——華洲的兒子華仔奔逃。閔華洲為了不連累閔家始終不和家人相識，卻似乎從未想到自己再二再三的鹵莽行為會給傣族村落招致嚴重后果。在閔家和傣家兄弟的情感天平上，閔華洲顯然更傾向于前者，雖然傣家兄弟為營救他、保護他死傷甚重。而這背后，是編導平民情懷的缺失。

之所以說上述兩個情節無助于表現主題，反而削弱了全劇的思想內涵，是因為該劇主要試圖通過閔竺兩家的恩怨表現中西文化的碰撞、融合，凸顯儒家“和”的理念價值。這一表現過程應該是對儒家文化反思的過程。并且劇中人竺自臻正是作為傳統文化的批判者的身份出現的。然而上述兩個情節恰恰表現和宣揚了傳統儒家文化中的負面因素：血緣關系高于一切。

總之，電視劇《天和局》的劇情結構安排沒有很好地表現其主題，有時甚至有某種程度的背離。

三

《天》劇在目標觀眾的定位上有些模糊。從編導的創作意圖和臺詞的哲理性追求來看，編導并非把此劇定位于純娛樂。目標受眾應具備一定的文化層次。然而，情節的過于枝蔓，節奏的緩慢很難使觀眾耐心地看完整部電視劇。盡管如此，《天》劇編導對電視劇如何超越單純的娛樂功能而展現文化意蘊的探索仍是難能可貴的。

綜觀近年來的電視劇，不難發現一個現象，即歷史題材的商業劇多，反映當代商業活動的現實題材少；古裝戲多，現代戲少。為什么在民營企業迅速發展的今天卻罕有表現民企精英風采的電視劇呢?原因不外兩點：一是古裝戲外景地多，便于拍攝，成本也較現實題材低；此外更重要的是便于創作。歷史題材的電視劇即使主人公歷史上實有其人，編導的創作空間也較大，創作自由度也較高。而現實題材的電視劇對編導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它要求創作者要長期地深入生活，在此基礎上提煉出反映時代精神的典型形象。最后的成品當然還受到觀眾的檢閱。由于每個觀眾都處于與電視劇主人公同一時代里，人物形象、情節設計都可能受到眾多的、甚或苛刻的批評。因此，現實題材的電視劇尤其是電視連續劇的創作需要極大的勇氣和精湛的藝術功力，還有一定的市場風險和政策風險。然而，現實題材的作品應該比今人創作的歷史題材的作品更具生命力和藝術價值。這是顯而易見的。因為成功的現實題材作品不僅忠實地“記錄”了現實社會，而且成功地反映了現實社會的某些本質方面。誠如恩格斯在致瑪·哈克奈斯的信中對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的評價：“我從這里，甚至在經濟細節方面所學到的東西，也要比從當時所有職業的歷史學家、經濟學家和統計學家那里學到的全部東西還要多。”

近幾年興起的商業題材的歷史劇不但豐富了我國當代電視劇類型，也是對我國長期以來輕商傳統的一種反駁。關鍵在于怎樣表現。如果反映歷史商業巨擘的片子只是津津樂道于他們的男女情感糾葛，他們的財勢，那么對拜金主義盛行的當今社會無所裨益。

(作者為河南財經學院教師、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博士生)

編校：楊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