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若曦,原名陳秀美,1938年出生于原臺北縣淡水河畔鄉村的一個木工家庭,1957年開始文學創作。陳若曦的婚戀小說創作自始至終都貫穿著一種女性的終極關懷——對女性特定存在的理性思考,并由此引發的對整個人類的性別文化的重新思索和追尋。這一關懷尤其集中體現在她于20世紀80年代所創作的四部長篇婚戀小說作品——《突圍》《遠見》《二胡》和《紙婚》中。
一
作為社會的“人”,男女兩性對愛情與婚姻的理解自然離不開他們所處的社會環境。在這四部長篇婚戀小說中,陳若曦不僅反思了男女兩性的婚戀困惑,更重要的是從社會性別文化的角度,站在女性的立場上,反思左右男女兩性婚姻期待、婚姻感受與婚姻行為的性別差異的社會文化背景。
《遠見》中的吳道遠,表面看來嚴肅正直,甚至近乎古板。殊不知早在廖淑貞到美國之前,他就已在外“金屋藏嬌”,并育有一子了。吳道遠結婚的首要目的就是為了給家族傳宗接代、延續香火。但廖淑貞只為他生了一個女兒吳雙。而最后吳道遠放棄兒子以保住婚姻的決定,并不是出于對他與廖淑貞之間的感情的珍惜,而是因為廖淑貞能夠幫他實現他的愿望——拿“綠卡”。可見在吳道遠心中,只有當婚姻對他的事業有幫助的時候,婚姻對他來說才是有意義的。而李大偉向廖淑貞求婚時所說的一段話則更形象地說明了男性在婚姻、愛情上的心理:“你是相當保守的女人,我是說,和時下的潮流脫節,但很可以信賴,很識大體。這樣的人,在美國很少碰到。你很不實際,但是我很講實際,我相信我們可以配合得很好。我需要一位太太,體諒而且照料一切,使我一心投入工作,毫無后顧之憂。這樣,我在五十歲前就能賺夠錢,從醫師崗位上退休下來,轉到政界去……”
顯然,在作品中,作家試圖從影響主人公婚姻期待、感受與行為的性別規范的角度,探討為什么在男女兩性的處境中,婚戀并不存在著對稱性。我們可以看到,受傳統社會延續下來的性別規范的影響,對作品中的吳道遠和李大偉來說,婚姻是一種生活方式,而不是一種被注定的命運。他們在考慮婚姻動機時就已在潛意識里將女性置于附屬地位了。就像李大偉把廖淑貞的體貼、善良、賢惠的性情和婚姻的穩定性與現實生活聯系在一起那樣,他認為“很可以信賴,很識大體”、“體諒而且照料一切”的廖淑貞不單單是他的感情需要,更重要的是家庭生活的需要。
受傳統性別意識的影響,作品中的女主人公們也將自己視為依附于男性的附屬“物”,因而婚姻成為了她們結合于社會的唯一手段,左右著她們的生活幸福。《突圍》中,林美月雖不愛駱翔之,卻極力挽救婚姻。當她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并想借此脫離婚姻的牢籠時,丈夫的一通電話,讓她“所有的焦躁、煩惱和悲哀,忽然都無影無蹤了。她只感到滿足而且安全”。在她看來,這一刻“自己的存在和價值終于得到確認”。這不僅僅是因為美月害怕自己缺乏獨立生活的能力,更是由于她對傳統社會性別規范的自覺接受。在她看來,丈夫與女兒對她的需要,正是她的“存在和價值”。可見她自覺地認同傳統的女性性別角色——做妻子和母親是女人價值的唯一體現。只有在婚姻中,她作為妻子和母親的價值才能實現。而《遠見》中的安妮,由于對婚姻缺少把握,性情變得異常乖戾、喜怒無常。僅僅因為丈夫李大偉送廖淑貞回家,她也能讓廖淑貞吃上好幾天苦頭。對于安妮的這種心理和行為,不能簡單地理解為是安妮的嫉妒心,而更應該將其視為是安妮對婚姻的極端重視,以致到了被其束縛、為之焦慮的地步。為了拴住丈夫的心,她不斷地生孩子,尤其希望生男孩,以此提高自己在丈夫家族中的地位。作家安排安妮死于難產,則暗示了在這一性別規范下女性必然的悲劇性命運。
在陳若曦的婚戀小說創作中,既深刻地反映出作家對男女兩性婚戀困惑的探討,又展現了作家關于理想婚戀理解的是《紙婚》。《紙婚》描寫的是一位旅居美國的中國女子尤怡平,為獲取“綠卡”,而與美國同性戀男子項.墨非結成“紙面婚姻”,并由此產生感情的婚戀故事。《紙婚》所展現的婚姻完全不同于現行婚姻。然而正是這種不正常的婚姻,使我們看到了一種超越了性機能之上的理性的情愛。人世慣常的愛,顯然不包括他們之間這樣的愛。他們之間既不是兄妹之愛、朋友之愛,也不能算做是夫妻之愛。兩人的紙上婚姻,讓我們感受到的是“一種超越現實生活的情愛,是一種愛的絕對自由。雙方都感受到了一種沒有束縛、沒有爭吵的愛的自由感”①。作品突出地表現了婚戀關系中男女之間平等互愛的人與人之間的人性關系。而這正是作家對理想婚戀的理解。
二
伴隨著作家對男女兩性婚戀困惑與理想探討的是,作家重塑人類理想性別文化和人格的崇高理想。
如果說《二胡》中的梅玖、柯綺華和楊力行三個女性人物體現了作家對傳統美德的熱愛,那么在《遠見》中,作家走向更廣博的女性境界。廖淑貞作為一個普通的傳統女性,她的出國是出于丈夫的安排,因為丈夫的話,她從不懷疑,并視之為圣旨。然而,正是出國使廖淑貞的觀念經受了洗禮。作品寫出了廖淑貞思想轉變的漸進歷程。她在美國所遭遇的人和事,不僅是簡單的生活表面的酸甜苦辣,原本生活天地狹小的廖淑貞眼前出現了一個廣闊的嶄新的世界,對她的沖擊是無形而又強大的。所以,丈夫不再是天,他的話,不再是圣旨。回國后,面對丈夫的婚外情,覺悟的廖淑貞開始感受到自我獨立人格的被侮辱,開始自覺地認識到自身作為主體,是不能依賴外在力量的。覺醒的自我意識使她不再囿于樊籬之內,而是毅然再次赴美,尋找她的新生活去了。
可以說,在廖淑貞身上流露出了作家關于女性性別角色的審美理想:她既具有傳統美德,如溫良、恭儉、賢惠,又具有現代社會個體所應具有的主體意識,自主、進取、創新。
在陳若曦的這四部長篇小說中,我們并不難看出,她所創造的男性形象也同樣具有理想化的色彩。與一般的女性作品不同,“陳若曦筆下的男性形象大多不是對抗性的,無論是東方人還是西方人,他們都充滿溫情、儒雅和專一”②。
《遠見》中,我們看到了應見湘,這是一位來自祖國大陸的訪問學者。博學、多藝、穩重、愛國、深沉、樂觀、坦誠、幽默、見多識廣……你幾乎可以把所有有關男性的贊美之詞都放在這個形象身上。雖然歷經滄桑,但他并不悲觀失望。在談及自己的婚姻時,他并不責怪他的兩任妻子,也沒有把他的婚姻失敗完全推到政治運動上,相反,他認為自己應負很大的責任。應見湘不僅學問做得好,通烹飪、音律,并且還是個寬以待人、嚴以律己的人,具有大學者的風范。作為武大數學系第一位交換學者,美國的富裕、自由以及學術領域內的自由鉆研和發揮,都讓他心動。然而,他仍堅持言而有信,決定兩年后回國。他不想留在美國,卻從不輕薄別人的行動,甚至努力玉成他人,聽說廖淑貞有意為丈夫謀求綠卡,立刻就為她介紹了路曉云,讓她代替曉云幫傭以換取綠卡。他不但對廖淑貞的職業沒有任何歧視,對路曉云以婚姻換取綠卡,他也沒有譴責的意思,充分體現了他是個既懂得體諒別人,又尊重別人的人。而作為他自己,則堅持回國,一方面,人貴有信;一方面,為證明中國的知識分子不可侮。這些都充分體現了他身上具有的傳統中國知識分子的良知和歷史責任感。同時,對于他與廖淑貞之間的微妙情感,他謹守“發乎情,止乎禮”的原則,即使在流露之時,也能很快掩飾自己,決不讓自己破壞了廖淑貞的家庭幸福。
作為東方人的應見湘身上的理想色彩極為明顯,而西方人在陳若曦眼里,同樣也是值得稱贊的。在《紙婚》中,我們見到了項,一個地道的美國人。20世紀60年代,他曾是當時激進的反文化、反傳統的“自由”人士,過著嬉皮士的生活,而后又成為同性戀者和艾滋病患者,并因此喪生。雖然如此,作家在他身上更多體現的是人性的光彩。他崇尚自然,要求感情專一。他是個懂生活藝術的人,不僅修飾外表,而且懂攝影和雕刻藝術。為人熱情,不僅和尤怡平假結婚,幫她取得綠卡,還鼓勵她自立,熱心為她介紹工作和藝術界的朋友。
在應見湘和項這兩個男性形象身上,陳若曦是毫不吝嗇筆墨的,表達的是作家關于男性性別角色的審美理想:他們極具光彩,不僅自身多才多藝,而且對女性充滿了溫情,舉止儒雅,對待愛情專一。雖然生活在現代物質文明社會,但他們身上更多具備的是現代物質社會所失落的純情和高度的道德感,具有很強的道德意識和責任感。
可見, 透過愛情、婚姻和家庭這個中介,陳若曦在其20世紀80年代所創作的長篇婚戀小說中,依然承接了其早期婚戀小說創作的主題,試圖對女性的特定存在進行反思,并進一步表達了自己對于男女兩性婚戀與性別角色的審美理想。
責任編輯/季 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