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大雨,下傷了地,雷霆轟擊下的清源城汪成一個水世界。
羅格坐在吉普車內,注視著面前的雨水。萬支雨箭似乎要刺破擋風玻璃,沖撞進來。但此刻他的心是寧靜的,就像一片荷葉浮在晴朗夏日的湖面。
失戀,對于每個男人來說反應是不同的。羅格下午離開槐樹街7號寓所后,就這么一直坐在車里。現在,天早黑了,雨更瘋了。心,卻靜了。
右側的車門忽然被拽開,一個濕淋淋的腦袋探了進來。羅哥!那張白凈的娃娃臉上掛著幾分試探的笑。
原來是梁馬,新調進刑警支隊的小伙子,稚氣十足,滿腦子都是破案立功的念頭。看到他,羅格就會想到當初的自己。羅格點點頭,示意他上來。
看到你的車一直停在這兒,我就過來了。梁馬擦著臉上的雨水好奇地問:羅哥,今天你不是休息嗎?
羅格沒有回答,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太想研究一下自己了。從入隊之后,幾乎成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轉,完全一副追隨前輩的勁頭。用隊長陶大可的話說,梁馬對羅格算是敬若神明了。
見羅格不語,梁馬有些不知所措,瞪著一雙單眼皮的小眼睛茫然地望著窗外的雨腳。
羅格已將心事漸漸放在一旁,轉頭微笑著問:帶酒了嗎?
有!梁馬的熱情被重新燃起,迅速從貼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只俄羅斯式的白銅酒壺,遞給羅格。
梁馬的這只酒壺十分珍貴,據說是他父親二十年的貼身寶貝。梁馬不是好酒的人,因此,這只白銅酒壺幾乎深藏不露,上個月在訓練室里散打出了一身透汗,兩個人去沖淋浴,在更衣室中羅格才偶然發現了。梁馬就說了酒壺的來歷。梁馬的父親曾在云南邊防緝毒,幾年前因公殉職。
羅格手一推:你先來,我看看你的酒量。
梁馬二話不說,仰脖灌了兩大口,臉色立刻潮紅了:羅哥,剩下一半兒,該你了。
好……羅格點點頭,大為欣賞地注視著手里的酒壺。
這時候,手機忽然振動起來。
2
莓山坐落于清源城西部七十華里處,以盛產草莓而聞名。幾年前,有地產商將其開發成別墅區,風景獨到,清源的富戶都以在莓山置業為榮,于是,幾十套別墅開盤即告罄。
羅格與梁馬驅車一小時才趕到莓山腳下。已是零時,大雨依舊滂沱,車燈艱難地透過雨幕散射在一堵石墻上,“莓山小鎮”四個金字顯得很是慘淡。
沿山路緩行,地勢慢慢高了,遠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座房屋的燈亮著。羅格想,歐陽夏雪應該已經到了,應該已經站在那座亮著燈光的別墅大廳里開始她的第一番調查。而在以前,她應該是坐在梁馬現在的位置。
好了,我們只是同事。羅格在心里告誡自己的同時,將吉普車安靜地停了下來。
這是一座二層建筑,幾乎所有的窗子都亮著,但不見一個人影。門前的草坪浸泡在雨水里,顯得極是雜沓。兩個人順著石子甬道走進門廳,就聽到有人在房間里低聲交談。羅格輕輕咳嗽一聲,便大步走了過去。
歐陽夏雪歪立著身子,倚靠在一張碩大的單人沙發后背上,抱著雙肩。在她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站著一個而立之年的男子,他表情認真,似乎在訴說著什么。這是個非常英俊的男子,而且舉止優雅。
見羅格二人進來,歐陽夏雪微微點頭,把身體立直說道:老羅,現場在二樓,法醫也在上面,你們可以過去看看情況,我在這里和……和當事人談談。
你們談。羅格機械地揮揮手,就走上樓梯。
樓梯的盡頭有一扇鋼化門,與普通的防盜門沒什么兩樣。門開著,二樓的地面上雜沓著各種腳印。羅格左右望望,走廊兩端的窗子全被鐵條封著,看起來相當牢固。所有的房門都敞開著,但都寂靜無聲,只有一側的門內有人影在晃動,兩個人便先后走了進去。
死者坐在一張搖椅上,兩腿非常態地伸得筆直,雙臂被膠帶牢牢固定在扶手上,頭向后仰著,臉上覆蓋著一副古怪的金屬面具。羅格蹙了蹙眉,立刻聞到一股焦煳的味道。顯然,死者臉上的面具是燒紅了放上去的,但,這還不是最終致命的原因。在肥胖的尸體胸部,血已經徹底流干,紫色的襯衣變得醬黑。
法醫對羅格笑著說:羅格,怎么一輪到你休息就出案子啊?
羅格苦笑道:可不是我干的啊,我有不在現場的證據。
梁馬也放松起來:對,我可以證明。
法醫們成天面對尸體,早就見怪不怪了,但眼前的情景似乎頗不尋常。這決不是一起簡單的命案。羅格蹲下身子,發現搖椅后有一些水跡,又仔細觀察尸體片刻,嚴肅地問:案發時間可以確定了嗎?
法醫嘆息道:大約三小時前了,死者死前曾遭到過極度的摧殘,這副面具簡直就是個烙鐵,兇手似乎蓄意為之。
梁馬檢查了一下死者的手,冷靜地說:是了,他的指甲縫里存有扶手上的木屑,可見其當時的痛苦。
羅格贊許地點點頭,起身環視整個房間。
屋子很小,至多十平方米,沒有窗子。兩側的墻壁上鑲著紅木的展示架,架子上擺滿了瓶瓶罐罐和一些書畫卷軸,看來屋主人有收藏的嗜好,平日可以舒服地躺在搖椅里欣賞自己的藏品。角落里有一只電爐,仍舊紅著。
羅格把目光從電爐轉移到死者的面部,閉上眼睛。片刻,對法醫說道:就這樣吧。走出房間前,羅格瞥了一眼房門,也是鋼化的。看來,這真是個密室。
二樓總共有四間屋子,兩個臥室,一個看似辦公室的房間,所有的窗子也都用鐵條封著。走了一圈,沒什么發現,羅格轉頭對梁馬說,下去吧。
梁馬應了,心里卻想,為什么不再仔細檢查檢查呢?
歐陽夏雪正在樓梯口等候著,見他們下來便說:老羅,死者名叫祝順良。想必你也聽說過,清源城有名的飯店老板。我初步調查了一下,祝順良的死似乎與一件文物有關,屬于謀財害命。我們趕到這里用了一個鐘頭,所以,今天案發時在這里的人都無法及時隔離審查,現在集中在餐廳里,你可以再問問。
羅格沒有看她的眼睛,含混道:好,好的。
穿過客廳,羅格來到餐廳門口,一名持槍的警員朝他點頭,并回手將餐廳的門拉開。
餐廳里有四個人,正圍坐在桌子旁發呆,個個神情慘淡,似乎還沒從那場噩夢中回過神來。桌子上有一些凌亂的紙牌、兩包煙和四杯茶。羅格走近幾步說:我是清源刑警支隊的羅格,有些事情想和大家了解一下。
四個人立刻站起來,紛紛點頭。
羅格示意他們重新坐下,自己也拉來一把椅子坐在桌旁,開口便問:四位怎么稱呼,與死者是什么關系,都是朋友吧?
唯一的女人立刻說:我不是,我叫趙南,只是這里的保姆。
這個女人三十歲上下,身材秀美,面容憔悴,只穿了一身睡衣。羅格哦了一聲,平靜地點頭。
那個方才見過一面的英俊男子說:我叫石屏,搞裝潢生意,不是本地人,上個月從鄭州趕過來,是來與祝老板談一樁生意的,與其他幾位都是剛認識。
一個身著唐裝的干瘦中年男子清清喉嚨說道:我叫鄭天華,是本地搞收藏的,和祝老板是多年的朋友了。
羅格又點了點頭,把目光投向對面的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大約四十歲不到,很魁梧的身材,腰板筆直,面孔黝黑,見羅格用詢問的目光望著自己,就不耐煩地說:我叫曹玨,和老祝是老戰友。
羅格望著那人手腕上的金鏈子問道:你現在是什么職業?與祝順良的私人交往如何?
曹玨說:我什么都干,廚師、中介、股票,跟老祝既是酒友也是牌友。
羅格點燃一支煙,淺吸了一口道:今天案發前后,還有沒有其他人來過這所別墅?
石屏道:沒了,只我們四個。
鄭天華道:是的,加上祝老板,我們一共五個人。
保姆微微點頭。
曹玨懶散地說:哦,我差點忘了,我司機也來過,不過送到這里后,我就打發他回去了。
鄭天華道:對,他進來沒兩分鐘就走了。
羅格想了想問:這里距市區有三十多公里,請問其他兩位怎么來的?
梁馬心想,那個石屏與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見面,應該是自己獨自來的。
石屏擺出一種回憶的神態說:今天下午我和祝老板通上電話,想談談生意上的事,祝老板卻說晚上讓我見見他的朋友,在一起打打牌,消遣一下,所以,問清我的位置之后,就讓鄭老板接上我一起過來了。

鄭天華也慢慢點起一支煙:是的,晚飯后我到酒店接了石老板,就一塊兒打出租過來了。
羅格彈去煙灰,環顧又問:四位老板就是在這間屋子里打牌的吧?
石屏臉色一窘,說道:是,我們也不想隱瞞什么,動了些錢的……
鄭天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小賭怡情,這不會下大獄吧?
梁馬一旁冷冷道:那要看你們參賭的金額了!
羅格忽然問:祝順良什么時候上的二樓?為什么?當時在樓上的還有誰?又是誰第一個發現他死亡的?
幾個人一時失語,似乎都在等待別人回答。
羅格注視著保姆問:我相信你能回答這些問題。
趙南張大了嘴:你不要懷疑我呀!我是在二樓,可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今天身體不舒服,祝老板就讓我一個人先休息了。
梁馬想,為什么要提“一個人”呢?她與祝順良的關系看來不那么簡單。
羅格換了一種口氣說:這個我理解,但你應該聽到些什么。
趙南搖頭:我什么也沒聽到,外面打雷下雨亂死了,我睡得又早……
曹玨一旁說:你不用問她了,還是我來說吧。小趙今天是不太舒服,開始還給我們沏茶遞煙,后來老祝就打發她上樓睡覺去了,我們四個就接著打牌。老祝手氣很不錯呢,后來他接了一個電話,就說上樓看一下,一走半天沒下來。我們等急了,就一起上去找,這才發現他被人害了。
石屏接過話說:當時我們三個都沒離開一樓,千真萬確。
羅格追問:祝順良離開多久你們才上去找的?
鄭天華瞥了一眼石屏說:大約也就半個小時吧。
好了,我初步了解了一些情況。羅格掐滅了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說:一會兒還要勞駕大家去局里面做個筆錄。
趙南試探著問曹玨:老曹,案子不破我們就不能離開嗎?
鄭天華在一旁笑道:那怎么會?頂多二十四小時罷了,我們又不是殺人犯。
梁馬叫道:那也未必!四十八小時也是可能的,我們一旦找到證據,說不定哪位老板要做好長期的準備呢!
石屏嘆息說:大家都是祝老板的朋友,為了他,配合警方工作也是理所當然的。
曹玨摸起一張撲克牌,看了看又甩了出去:不關著我就行,反正我就在清源,隨叫隨到,老祝的案子不弄明白,我也上火啊!
羅格什么也不再說,推門就出去了。
3
歐陽夏雪目送法醫等人將尸體運走,重新回到客廳,正撞上面無表情的羅格走過來。羅格在長沙發上坐下,順手摸出了打火機。
梁馬剛要說什么,羅格卻擺手止住:小梁,你現在就撤,負責把那些人帶回局里去,先不要進一步訊問,等我們回去再說。
梁馬眨巴著眼睛,看看羅格,又看看歐陽夏雪,似乎若有所悟,就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羅格才把煙點燃,注視著打火機燃燒的火苗,沉默。歐陽夏雪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定定地望著自己的搭檔。
門外的風雨聲似乎減弱了,可室內的空氣卻越發潮濕陰冷起來。
歐陽夏雪咳嗽了一下,才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老羅,今天的案子你怎么看?
羅格愣了一下說:很明顯,五個人中死掉一個,那么其余的四個人中必有兇手。我起先最懷疑那個叫趙南的保姆,她只穿著睡衣,這說明她于案發前后一直在二樓。我相信別墅主人不會愿意自己的保姆當著幾位朋友的面那么穿著的,何況同那個叫石屏的商人是初次會面。說到這里,羅格望了夏雪一眼:趙南埋伏在二樓,找個機會等祝順良上來,出其不意將他擊倒……只有一個不甚合理的地方,祝順良是個胖子,體重至少二百斤,以趙南一人之力,將祝順良轉移到搖椅上,很難想象她能夠獨立完成。
夏雪道:假如趙南事先用武器威逼祝順良呢?威逼他進入那個密室,坐到搖椅上去,也不是不可能的。
羅格搖搖頭:祝順良是軍人出身,未必那么容易被制伏,難道他會老老實實地坐到搖椅上去,看著那個弱不禁風的保姆用膠帶把自己的胳膊捆住?設想一下,一個人在使用膠帶的時候,武器又該如何使用呢?
夏雪搓了搓手指。
羅格繼續說:再有,趙南為什么偏偏要選擇今天下手呢?平常沒有客人的時候,應該有更好的機會的。歐陽,你方才提到過,祝順良的死似乎與一件文物有關,是什么文物?
青銅面具。
哦……羅格的目光就深了。
據我初步調查,祝順良藏有一件罕見的文物,大約是商周時期的,國內無第二件,價值可以想象了。
是否就是他臉上戴著的那個?
應該就是。夏雪表情疑惑地說:老羅,你一定注意到密室里的那個電爐了,我檢查過,那不是一般的民用電爐,壽命很長,幾乎可以常年使用。想必祝順良為了防盜又多花了一些心思,把青銅面具放置在電爐上,那樣一來,即使有人破門而入盜竊面具,也不可能立刻拿走。
羅格認可道:不錯,那個電爐應該就是起這個作用,否則,無法解釋它為什么會出現在密室里。將一件灼熱的金屬物品冷卻,最快的方式是用水浸,可盜賊一定曉得這件文物的價值,如果用水迅速冷卻,那么極易損傷文物本身,何況是年代久遠的東西,恐怕更容易龜裂破碎。祝順良還是有些小聰明的。
夏雪道:那么,兇手將面具放到祝順良的臉上去,應該不是為了降溫,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實在值得考慮。而且,兇手肯定知道有電爐這么一回事,必然會提前有所準備,總該帶有石棉手套或者鐵夾之類的防熱工具,否則,無法將面具從電爐上拿開。
是的,兇手是知情人,應該很了解密室里的情況。說到這里,羅格忽然微笑起來。
你笑什么,老羅?
羅格將煙頭慢慢掐滅:因為石屏可以排除在外了。
老羅,你什么意思?夏雪的臉忽然漲紅了,有些氣憤地說:我希望我們只是交流工作,不涉及其他什么!
是是,石屏初次到來,應該不曉得密室里的情況,假如真是這樣的話,確實可以排除在外了。羅格和氣地說:我只是笑了一下,歐陽,你沒必要反應這么激烈吧?
好了好了,老羅,我今天可以坦率地告訴你,石屏是我男朋友,雖然我們剛剛相處不到一個月,但我們曾經是中學的同學,你肯定也看出來了,這并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夏雪起身走了幾步,在更遠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羅格不再就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他只是覺得在最深的心底有一股股酸楚的刺痛。
夏雪緩和了一下,說道:我并沒有說石屏可以完全排除在外,即便我本人百分之百相信他的為人。老羅,你可能不知道,石屏當年在我們班里是最優秀的,一直到他得重病休學之前都是最優秀的。他正直、樸實,從來不說謊話,我可以給你舉個例子……見羅格將頭側向一旁,她有些無奈:我知道這些與工作無關,算了,我可以表態,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他仍然是我們的嫌疑人,在這一點上請你放心。羅格似乎在側耳傾聽什么,顯然對夏雪的話語不感興趣。夏雪微微皺了皺眉,提高了聲音:羅格!假如你確實有意見,可以立刻發表,鑒于我與石屏的特殊私人關系,我可以申請退出這次案件調查。
不!歐陽,我們是搭檔,始終是,我相信你有原則性。羅格抬起下巴:你看,我方才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既然兇手要謀財,為什么不把青銅面具帶走呢?他能夠把面具放到祝順良的臉上,就應該有能力把它帶走。
是啊,這豈不是成了單純的仇殺?
再有,這些人來此的目的又都是什么呢?不會僅僅為了賭牌吧?如果石屏的話可信,那么,趙南就是最大的嫌疑,畢竟石屏認可三個人始終沒離開一樓這一說法。
如果石屏不可信,那么四個人就是串通好了!
當然不會,如果是合謀,那么這些人就不會報案,莓山小鎮如此偏僻,只怕許久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們完全有時間逃之夭夭。
夏雪低頭想了片刻,說道:趙南嫌疑的確很大,可如果再有一個人幫她一把就更有說服力了,至少,像我這樣的女人想把祝順良這樣的胖子拖到搖椅上去,是想都不要想的。
羅格站起身來:歐陽,我打算連夜訊問這四個人,分別問,我已經準備好了一些問題,等明天天一亮,我們再過來實地檢查一下這里,我對這所建筑的里外還相當不了解。
夏雪點頭道:也好,不過,工作總不能都叫你一個人干了,四個人咱倆一人一半,你選誰?
羅格想了想道:鄭天華和石屏。
夏雪一笑:那趙南、曹玨就歸我。
羅格看了看表,過兩點了,就說:我給梁馬打電話,叫他過來留守值班,咱們一塊兒回去。
夏雪道:好的,我也累了,正好先休息一下。
看歐陽夏雪在長沙發上躺下,羅格有心到二樓再看一看,于是,緩緩走上了樓梯。
樓上走廊里的墻壁都是整張的實木裝飾,上著紫紅色的油漆,此刻,散發著暗淡的光。羅格走到一臺飲水機旁,有些口渴,便取了一只紙杯過來。注水的時候,他還留意了一下生產日期的標簽,確認是近期的,這才放心地喝了下去。他聯想到不久前還曾經被一個有錢的同學約去,去過一次祝順良開的酒店,那酒店實在豪華,連一杯清水都是要收費的。
窗外的天凝固得像血,一道閃電猛然掃過,他的身影被清晰地投射到墻壁上,如同背后站立著一個邪惡的巨人。
4
趕到局里的時候,已近凌晨四點。隊長陶大可已經組織一個小組找專家鑒定那個青銅面具去了。
羅格望著歐陽夏雪走進訊問室,又接連抽了兩支煙才帶上書記員進了另一間屋子。
石屏正規矩地端坐在椅子上等候,見羅格進來,便禮貌地欠欠身。
羅格瞥了一眼書記員,轉向石屏:開始吧,我問你答。
好。
簡短的身份問詢之后,羅格沉默了片刻。對手也很平靜。羅格問道:你來清源的真實目的?
找祝老板談一樁生意。
什么生意?
裝修,祝老板打算開一家分店,裝潢上很講究的。
清源距離鄭州五百公里,石先生的生意做得夠遠的了,據我所知,清源的裝修公司水平也不算低,強龍不壓地頭蛇,不知道石先生靠什么優勢能拿下祝老板的單子?
強龍不壓地頭蛇不錯,可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啊,不過這都屬于商業秘密,沒必要詳細交代了吧?石屏的話很有些柔中帶剛的味道。
羅格一笑:想必石先生清源此行不虛。
老實說,目前并沒有拿下合同。石屏顯出些許的沮喪:看來以后也不用指望了。
是啊,祝老板沒有家屬,也談不上繼承人,怕是半途而廢了。羅格話鋒一轉:你什么時間到的祝順良家?
大約……晚上七點鐘。
你是和鄭天華一路去的,路上他說起什么沒有,只是談打牌嗎?
沒說什么,鄭老板是玩古董的,我不通他們這行,也沒什么共同語言。
你來清源一個月了,始終沒見到過祝順良嗎?
是的,只通過幾次電話,他總是推托,不肯見面。石屏白皙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不時優雅地轉動著。
哦,為什么今天他忽然同意見面了呢?
不知道。
羅格沒有停頓,繼續問:在你們打牌的過程中,你不會不考慮生意方面的事,你對祝順良提起過嗎?他怎么答復的?
當然會提了,他說等十點鐘一過,就開始談。
窗外雷聲滾過,雨聲卻小了。與此同時,歐陽夏雪正在與曹玨對話。
為什么祝順良決定在十點鐘談生意?
不知道,誰知道他和鄭天華還有那個叫石屏的小子怎么約的,反正叫我去就是陪著打牌。
你們從七點半開始打牌,保姆一直陪著,后來她上了二樓,是什么時候?
八點半,大約吧。
祝順良什么時候離開的?
九點,也是大約,九點半我們上去找,發現他已經死了。曹玨講話的同時把食指送到鼻子下嗅了嗅,而后食指拇指互搓了幾下,又嗅了嗅,好像摸到了什么不該摸的東西。
夏雪提高了聲音:從七點半到九點半,這之間會不會有人從大門進入?
肯定不會,剛才我不是說了一遍嘛,餐廳的門一直開著,能看到大門,老祝也是怕有外人進來。我敢肯定不會有人能進來,就算從二樓爬上去,可所有的窗子都安著鐵條呢,根本不可能嘛。
你經常去祝順良的家嗎?歐陽夏雪看看表,快半個鐘頭了,她開始考慮見下一個人。
說真的,我還是頭一次去,他們家寶貝多,一般不歡迎外人。
哦?那你們這個酒友加牌友可當得有點遠了。
曹玨不置可否,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誰提出要到二樓找祝順良的?
我!我當時想,再不下來就十點了,這牌也就沒法打了,我還輸著呢。
為什么還讓其他人一起上去呢?難道你知道上面發生了什么?
天!我怎么會知道啊!曹玨動作大了起來,揮動著手掌說:老祝有個臭毛病,總是疑神疑鬼的,我怕自己一人上去他會不高興,他二樓寶貝多,我可不想犯忌諱啊!
你怎么知道他二樓寶貝多?
傻子都能看出來。
訊問室里的煙霧已經滿了,書記員不時低聲咳嗽著。羅格把煙灰缸清理了一下,重新放到與鄭天華之間的桌子上。
羅格道:祝順良與石屏要談的生意一直沒開始,原來是為了等你回來。
是啊,我剛從香港回來,他就把我喊去了。鄭天華疊著雙臂,額頭閃亮,一副久經世面的模樣。
看來這是一樁大生意了,能說得詳細些嗎?
老祝反正已經死了,不說也罷。
羅格擺出求教的態度問:青銅面具?
哦……原來你已經知道了。鄭天華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詫異,但很快就恢復了。羅格捕捉到了這一微妙的變化,表情依舊隨和:你作為多年的文物收藏者,又時常穿梭于境內外的拍賣會,想必對這個面具該有個明確的認識,否則,祝順良就不會找你當顧問了。
鄭天華一笑,用一種“你猜對了”的寬厚語氣道:這次我去香港,已經找行家鑒定過了,與我的判斷不謀而合,確是稀世珍品。
你是攜帶著面具過去的?
鄭天華從交叉的手臂中抽出一只巴掌,連搖了幾下,拿與外行人對話的口吻說:不,老祝才沒那么大氣,當然,要是換成我,也不會輕易就這么交給別人,我只是帶著照片過去的。
這件青銅面具能值多少錢?羅格擺出好奇的樣子。
另一個房間里,歐陽夏雪走了會兒神,她想石屏能對老羅透露些什么呢?老羅又會用什么點子套他的話呢?對面的趙南顯然已經很疲倦,強打精神坐在那里,目光散在膝蓋上。
夏雪收回心思,問道:你能確定石屏和曹玨都是第一次去你家嗎?
能,祝老板平常從來不帶熟人回家,只有鄭先生來過幾次,鄭先生懂收藏,祝老板一有新玩意兒,都會叫鄭先生過來給看看。
那么鄭天華一定去過那間密室了?
去過。
夏雪追問:你也去過吧?
趙南差點把即將出口的哈欠咬成兩半:不不不,我可沒去過,一次也沒有,我一個當保姆的哪敢呀?
夏雪用一種女人之間的暗示目光盯著對方:可是,據我觀察,你與祝順良并非是一般的主仆關系,有人說你幾乎是那所別墅的半個主人呢。
女人硬在那里,嘴唇動了幾動,但終是一言不發。一時間,房間里靜若無人,只有書記員的鋼筆沙沙作響。
5
去莓山的路上,羅格的眉頭始終握在一處,腦子里充斥著無數的念頭,嘈雜不清。提出,否定,再提出,再否定。隱約中有了一些輪廓,仔細去梳理時,又瞬間沒了方向,連輪廓也消失了。
歐陽夏雪放下石屏的筆錄,望向車窗外,青灰色的黎明觸目冰冷,她似乎是自言自語:可算不下雨了。
羅格思忖道:有這么幾個問題擺在我們面前:一、那個面具是不是真的?二、二樓的鐵窗能否開啟?三、保姆與祝順良的關系密切到了哪一步?她與其他人呢?四、石屏為什么要有意隱瞞那樁生意?他有沒有收購青銅面具的實力?
前兩個問題不難解決,第三個還需要進一步調查,我來回答第四個問題吧。夏雪表情沉穩:石屏沒有那么多資本收購面具,他曾經對我說過,此次來清源只帶了一百萬,而且是全部身家,鄭天華不是說那面具至少值八百萬嗎?至于他為什么隱瞞實情,一定有難言之隱,我猜等案子有了進一步進展的時候,他或許會說出來的。
羅格點點頭,不再說什么。
出了市區,道路變得更加寧靜了,遠山漸漸顯現出秀美的輪廓。夏雪情不自禁伸開雙臂:啊,你看,原來這里的景色這么美,多么希望有一天可以徹底放松下來,去擁抱自然,哪怕就一個月也好。
羅格微笑了一下:你,會有這個機會的。
夏雪輕輕打了羅格一拳:老羅,我希望你也會有。
羅格吹了聲口哨,心底卻像是被刺了一下。
夏雪道:咱們每天都是面對著兇殺、強奸、暴力這些黑暗的事情,好像這都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真希望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啊,那才是合理的,老羅,你怎么看?
怎么,你厭倦了?
沒,至少現在還沒有,不過我擔心總有一天我會發瘋的。
望著夏雪認真的表情,羅格有些傷感,是的,總有一天她會退出的,一個女人把最美的青春獻給丑惡的世界是不公平的,可自己呢?一個骨子里滿是傷感的人,要硬撐到哪一天?想到這里,他感慨道:你說得不錯,我們的這份工作已經徹底影響了自己的生活,甚至改變了生活的全貌。
夏雪閃爍著明亮的眸子:老羅,你之所以離婚,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
應該是吧。羅格嘆了口氣:通常以為找警察做丈夫是找到了保護,可實際上倒是增加了風險,就好比擁有一把槍,或許安全系數會降得更低。她是個非常好的女人,只是太柔弱了,我也確實不想讓她一直在擔驚受怕中生活……我沒這個權力。
那你后來有沒有心儀的人啊?夏雪凝視著對方,但內心隱約知道不會得到答案。
羅格話題一轉:誰說我們的工作不好?你看現在,我們還可以在路上欣賞風景,即使我們的目的地有點兒那么不盡如人意,可是在路上,在過程里,依舊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出現和發生,生活不就是如此嗎?
老羅,你有點哲人的意思了。
羅格也笑了:拉倒吧!
不過,你說得也挺好的,在路途上一樣可以尋找到好心情,不管終點是什么、通向哪里,這才是生活的態度。我最討厭有些人一上火車就著急搶座位,車一動,就拿出兩條黃瓜一只燒雞什么的大吃大喝,好像只有吃才是最幸福的,根本不管窗子外面有什么。夏雪此刻完全像個憤青,與工作時判若兩人。
你倒是真把我說餓了。
車已經駛到莓山腳下,見幾個別墅區的保安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羅格就將車窗放下,出示了證件道:一會兒請你們的物業經理過去一趟。
來到別墅前,羅格跳下車,向四周看了看。這里的別墅都是獨棟的,彼此間的距離相對較遠,談不上有鄰居。兩人圍著這座二層小樓轉了一圈,沒有什么發現。大雨把一切都刷洗掉了。歐陽夏雪仰頭望著窗子,如果沒有鐵條,進入二樓并不很難。
兩人走進別墅,梁馬正從廚房里出來,招呼道:來這么早,我去找了點水喝。
羅格揉揉腰道:怎么樣,這一宿沒敢合眼吧?
梁馬無所謂地說:我還真瞇了一個鐘頭,談不上害怕。
望著梁馬手里的水碗,夏雪問:二樓不是有飲水機嗎?
梁馬小眼睛一瞇:我可不敢喝,剛死了人,總覺得哪兒哪兒都臟,我還是來點兒自來水對付一下吧。
夏雪笑道:還說不怕,不過,我也是這樣的。
這時,物業公司的人來了。為首的是個戴眼鏡的瘦子,熱情地與羅格握手,并遞上名片。
羅格看了眼名片問道:您是羅經理?
是是是,我是羅經理。瘦子把手又伸向梁馬。
夏雪看這羅經理十分滑稽,就微笑道:我們不想多打攪幾位,只有一些問題請教一下。
羅經理大幅度地抱拳:哪里哪里,談不上打攪和請教,更談不上請教與打攪。
梁馬撲哧樂了。羅格瞥了他一眼,平靜地說:羅經理,我想了解一下昨天小鎮里進出車輛和人員的情況,你們該有記錄吧?
羅經理立刻轉身看其他人。一個高個子保安道:有的有的,我們門口都有值勤記錄的。
羅經理馬上說:有的有的,我們門口都有值勤記錄的。
羅格說:好,等會兒我們去看一下。
好的好的,隨便……
還有——羅格打斷他:進出莓山小鎮的路只有一條嗎?
羅經理立刻轉身去看其他人。高個子保安連忙說:有的有的,山后還有一條小路,只能步行,是供這里的業主散步用的。
羅經理剛要重復,梁馬一旁道:走這條小路,上下山需要多長時間?
高個子保安也愣了。
夏雪說:一會兒我去走走看。
羅格點點頭,對梁馬道:一會兒你去看看值勤記錄吧。
羅經理連忙掏出手機,像是命令值班室的人,大著嗓門喊道:趕快把昨天的值班記錄找出來!
羅格走上樓梯,回身說:羅經理,麻煩你跟我們上來一下。
羅經理連連點頭,快步趕到樓梯口,忽然又回身叫起來:沒叫你們,沒聽見公安同志只叫了我一個人嘛!幾個隨從喏喏退下。
二樓上。羅格徑直把羅經理帶到走廊窗子前,指著那些拇指粗細的鐵條問:所有住戶的房子都是這樣的嗎?
這一次,羅經理能夠獨立回答了。不不不,祝總這里是自己裝的,好像是找了一家安保公司。
哦?你還記得是哪家安保公司嗎?
羅經理抓抓頭皮,忽然自信起來:這回你可問對人了,是永安安保公司。
羅格點點頭,又問:這種鐵窗怎么才能打開?
羅格的意思是既然鐵窗由專業的安保公司安裝,那應該是可開啟的,通常是按鈕或遙控,但羅經理顯然誤會了,雙手抓住兩根鐵條拼命搖撼起來,如同一個被關在籠里的猴子,急得面紅耳赤。梁馬看到羅格背過身去,顯然是無法控制笑容了,就制止道:羅經理,免了免了,我看這樣行不通。
羅經理道:你們等等,我去找電焊工來,要不咱們誰也出不去了。
打發走了物業的人,羅格望著兩個還在發笑的同事,忽然說:從現在開始,又多了一種可能——也許死者并不是祝順良本人!
6
歐陽夏雪重新走上山的時候,一直在思索。老羅說得不錯,祝順良完全有可能制造出一場騙局。從鄭天華等人抵達別墅到案發前,這些人一直沒有機會上二樓,根本無法知道還有沒有第六個人的存在,也就是說,祝順良極有可能預先準備一個替死鬼,捆綁在密室里,而后在打牌間隙離席,將替死鬼殺死,自己可以開啟鐵窗,隨后逃之夭夭,這個替死鬼只要身材衣裝相同即可。這也就能夠理解為什么死者會被戴上灼熱的面具了——為了毀掉一個人的容貌,而且祝順良沒有親屬,很難就尸體進行DNA驗明正身,即便可以去他的私人房間搜索一些毛發,但多半也會是死者的,畢竟祝順良有充裕的時間完成這一切,李代桃僵,不足為奇。保姆與祝順良關系異常,協助他完成這一切再容易不過。眼下,只要能證明那個面具是贗品,局面似乎就能清晰起來了。可是,祝順良又跑到哪里去了呢?死者又是誰……
進了客廳,聽梁馬正無奈地說:這里的物業簡直是一攤泥巴,一群飯桶!昨天晚上七點到十二點內所有記錄的車輛只有咱們的,連曹玨的車都沒記,過了十二點,就什么都沒有了,肯定是睡了。
羅格見夏雪表情凝重地回來,看了眼手表就問:你想到了什么?
夏雪道:祝順良的飯店資產不會低于五百萬,我記得一個銀行的朋友曾經談起過他,祝開飯店之初,曾經向銀行貸款五百萬,而他的飯店對外號稱投資千萬,那么他至少要投入一百到五百萬,況且他的飯店營業情況良好,全清源有目共睹,利潤可想而知,這么一棵搖錢樹祝順良是不會忍心丟棄的。再有,單是這所別墅,恐怕如今的市價也要三百萬了,兩下相加,不正是八百萬嗎?他難道會為了一個價值相同的文物冒險殺人逃亡嗎?理應不會!
羅格沉思片刻道:梁馬,你怎么看?
梁馬毫無保留地說:我對商人不怎么了解,但這如同一個數字游戲。你們看,假使當初祝順良空手套白狼呢?他向銀行貸款五百萬,也許就是飯店的全部,他對外宣稱千萬是沒有憑據的。他的贏利有目共睹,或許就是這所別墅的由來。不論他后來何等風光,可始終是負債狀態。如果銀行逼債,那么他只能將飯店轉手,很難說能拿回五百萬。商業貸款利息不低,那么這所三百萬的別墅怕也不能全歸他了,也許最多剩下二百萬,這僅僅是面具的四分之一的價值。
你們的數字游戲真是把我也攪昏了。羅格微笑著說:但有兩點你們疏忽了。第一,你們心中有個八百萬的概念,所以容易以此為標尺,硬往上套,或許祝順良的資產超千萬了呢?當然,我們可以去核查。或許鄭天華所說的八百萬有不實之處呢?目前,我們還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對這個青銅面具知道得太少了。第二,八百萬也好,二百萬也好,你們為什么不在前面再加一個八百萬呢?面具屬于祝順良,他完全犯不上為了保護自己的一份財產而放棄另一份啊,這不成了跟自己過不去了嗎?
梁馬看看夏雪,尷尬地一笑:羅哥說得有理。
夏雪道:不知道陶隊那里進行得如何了,假如專家鑒定是真品,那么死者的身份就不用懷疑了,必是祝順良,可是我們等于又回到老路上……正說著,她的手機響了,恰是隊長陶大可。
陶大可在電話里通知夏雪:經過兩位權威專家鑒定,青銅面具屬于珍貴文物,是西周早期祭祀用品,鑄造工藝及紋飾十分罕見,這次發現尚屬首次。祝順良的尸檢顯示,死因為利器刺破心臟,而在其脊背上還有兩點灼傷痕跡,初步認定是電擊所致。
得到這個消息之后,三個人皆沉默不語了。
落地窗外的天空異常晦澀,云層矮矮的,莓山氤氳著潮氣,幾只麻雀子彈一樣穿空掠過。
好半天歐陽夏雪才說:即便可以暫時排除對死者身份的懷疑,我們還是要以防萬一才是。
是的,應該通知出入境部門,通緝祝順良。見梁馬低頭不語,羅格便問:梁馬,你在想什么?
我還在考慮剛才那個數字游戲。梁馬抬起頭來:你們都疏忽了一點,那個面具是否屬于祝順良。
夏雪的目光重重落在梁馬身上:盡管你這個提議有些古怪,但確實是一條思路,我想應該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羅格問:你是說石屏?
夏雪點了點頭:或許我可以問出些別的什么來。
羅格道:是的,青銅面具的事除了鄭天華就只有石屏知道了,恐怕連曹玨都不清楚內幕。鄭天華清楚是有道理的,而石屏遠在千里之外又是如何得知的呢?他必然曉得面具的來歷!
梁馬道:石屏或許是來收購面具的,或許是贖回也說不定,既然祝順良答應見面談生意,那么有理由相信祝順良沒有長期占有面具的打算,否則,就不會找鄭天華這個文物販子當顧問了。祝順良這是為了了解行情,要個大價錢,可他未必急等錢用,又沒有銀行逼債。我開始懷疑,那個面具的最初主人就是石屏,他與祝順良之間曾有過一次特殊交易。
羅格喃喃道:梁馬啊,你分析得真好。
梁馬道:不管死者是誰,兇手又是誰,起碼面具收歸國有了,不知道石屏先生對這個結局是否滿意……羅格瞥了眼夏雪,又對梁馬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講下去。
歐陽夏雪已是滿面陰云:說下去。
梁馬擺擺手:完了。
羅格道:大家看這樣如何?梁馬現在就去永安安保公司,調查一下這里的防盜設施情況,歐陽可以回局里再和石屏談談。我們的時間有限,二十四小時內不放人就要找局領導批示了。
夏雪問:你呢?
羅格道:你們二位都休息過一次了,該我了吧?
夏雪淺笑道:那你就在這兒睡吧,小心有人給你也戴個面具。
7
二人離去沒多久,羅格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掏出羅經理的名片,立刻撥了個電話過去。
一個半小時之后,羅格已經登上了南去的列車。車上人不是很多,他走了幾節車廂便找到了座位。同座的是兩個中年漢子,此刻正眉飛色舞地談論著什么。列車啟動了,站臺上送行的人們漸漸淡去。兩個漢子已經將兩條黃瓜一只燒雞擺在小桌上,并開了一瓶白酒。
兄弟,來一杯?
不了,謝謝。羅格客氣地拒絕了,隨后取出一支煙,朝車廂一端的吸煙區走去。他想,兵分三路,最好皆有斬獲。
此時,梁馬正在與永安安保公司的技術員談話。
梁馬問:你的意思是說一旦防盜器開啟的話,那么鐵窗就會完全鎖死,連遙控器都不起作用了嗎?
是的,防盜器才是最終的控制關鍵。
那么,遙控器有幾只?與車用的差不多吧?
標配兩只,大小比煙盒小些吧。
梁馬繼續問:你能說說祝順良家安裝的防盜器的具體情況嗎?是什么工作原理?還有具體安裝的位置。
技術員望著眼前的這個年輕警員,并不準備表現出內心的怠慢情緒,職業性地回答道:祝總別墅的防盜系統并不復雜,二樓屬于半封閉狀態,也就是說只要關閉樓梯口的防盜門以及所有鐵窗,就能實現相對封閉,往往家里沒人或者夜間的時候,就會這么做。而在白天,顯然落下鐵窗不太雅觀,就可以用遙控器打開,非常方便,這也是我們公司的一項人性化設計。剛才我講到的防盜器就要復雜些了,它是一臺基于重量檢測的設備,能夠感應一定的壓力,壓力一旦消失就會報警。我們公司根據不同客戶的不同要求來具體設計,祝總家那一套是小型的,與市場上的電子秤差不多大小,但是他要求的精度不低,精確到克了。我估計他一定是用來放置珍貴的古董的,設想一下,一旦有人打算從防盜器上取走古董,那么很難找出與之重量完全相同的物品來替代,壓力值一變,立刻報警,并鎖死所有鐵窗,想跑都跑不掉了。說到這里,技術員有些得意:這套系統就是我親自設計的,既經濟又有效。
梁馬耐心地聽完,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客戶可以自行設定壓力值了?好比祝老板的古董重500克,他就鎖定了這個數值,一旦數值改變防盜器就會工作?
技術員歡快地笑起來:沒錯!哪怕是501克和499克都不行的。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另一個問題——具體安裝的位置?
哎,這個我可真沒法回答了,你想想啊,出于隱私考慮,客戶可以自己選擇位置,自己安裝,接線也很簡單,我們總不能一管到底啊。
哦,我懂了,這個防盜器才是控制核心……梁馬思索著朝外走。
技術員用一種小學教師的口吻在身后說:你可算聽明白了。
梁馬轉過身來,眨巴著小眼睛道:如果是我,就去買一臺電子秤,自己改裝一下,既經濟又有效,你說呢?
技術員一時啞住,定在那里。
另一個地點,歐陽夏雪正失落地走出訊問室。石屏的回答總是那么一句話:夏雪,請你相信我,我現在不說是有原因的,早晚你會清楚的。
她內心里產生了一種可怕的念頭,石屏該不是為了某種目的才與自己接近的吧?這次案件,他的出現究竟是偶然被卷入其中還是早有計劃呢?應該不會的,應該純屬偶然……偶然?記得老羅曾經說起過,依性別論,女性更容易相信偶然與巧合,自己當時還做過激烈的辯論,認為只有缺乏經驗和理智的女性才會那樣,而男性未必不是如此。可此時,自己是明明不愿接受石屏是在打感情牌的這一假設,沒有任何有力的依據可以證明他的清白,而自己對他的信任完全是基于回憶之上的,這算不算不理智?如何將理智與情感界限分開呢?
這樣想著,她幾乎撞到了一個人。陶隊!
怎么了夏雪?陶大可的笑容里多了幾絲往日里沒有的牽強。
哦,沒事,剛才有點兒走神了。
對了夏雪,老羅打電話說讓你再和鄭天華等人會會,我這里剛搞到一些資料,是祝順良、鄭天華和曹玨的一些情況,你可以研究研究。
好……夏雪抬頭望著隊長,見他一臉疲憊,雙眼充滿血絲,心下有些感動:陶隊,你該去休息休息了。
陶大可溫和地一笑:還沒到最后攻城呢,我怎么能撤啊?
二人又談了幾句,才各自轉身離去。走到樓梯拐角,陶大可回頭望著歐陽夏雪的背影,不禁嘆了口氣,這次案件多半要指望羅格和梁馬了。
梁馬回到別墅后,給羅格打了電話,把安保公司的情況說了一遍。
羅格說:我會盡快趕回去的,你的任務是馬上尋找到那兩只遙控器。我猜祝順良一定會把其中的一只存放在抽屜里,你大不了就撬鎖;而另外一只才是關鍵,如果真找不到的話,就去審審趙南,再有,那個重量感應防盜器你也找找看,不會是密室里的那個電爐吧?
梁馬道:記住了,大不了今天我把房子翻個底朝天。
嗯,不拆房就好,今天晚上你得繼續留守值班了,對了,那個羅經理剛才值班情況怎么樣?
哈哈,他還真聽話,帶了一個保安一直守在客廳里,一動不動,我到的時候他都憋急了要上廁所呢,你看他的腦袋是不是實木做的?
我叫他找一份別墅建筑圖紙,找到沒有?
有了,就在我手上。
放下手機,羅格注視著窗外。窗外原野無盡,溝渠縱橫,似乎千百年來不曾改變。無數次出差外調了,可獨自一人還是為數不多的,這不免又讓他想起了歐陽夏雪。梁馬這小伙子也挺機靈的,倒是值得帶一帶,等這回結了案吧。
陶大可打來電話:老羅,我已經與鄭州警方聯系妥了,他們答應幫助調查石屏的社會關系情況,你一下火車就會有人接站。
太好了,謝謝了,陶隊。
還有,你和夏雪之間出了什么問題?
沒什么問題啊,我們之間能有什么問題?羅格擔心的事還是出現了。
不會吧,她是不是喜歡上別人了?你別瞞我,我瞅得出來。
陶隊,咱們能不能不談這個?公事完了再說。
你小子別掛電話啊,這怎么不算公事?你們倆是最佳搭檔黃金組合,要是有什么人把夏雪拐跑了,我這個隊長可是責任大了。再者說,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小子該爭就得爭啊。
羅格苦苦一笑:我怎么爭啊,再說我們之間也沒發展到那一步啊。陶隊,咱們公事為重,私事你就別摻和了,這個媒婆你是當錯了。
住嘴!這個媒婆我是當定了,夏雪那姑娘多好啊,你怎么就不能主動一點?你不要自卑,不就是大個幾歲離過婚嘛,現在這種情況多的是,怎么就許那些大款們胡搞啊,在我心里你還當得起男人二字,甭傻看著,把好姑娘都往別人手里送,感情上的事……
打住打住!我說陶隊,你什么時候這么婆婆媽媽了?我手機都快讓你打沒電了,我可掛了啊。
陶大可在另一頭喊叫起來:你說,你真的不喜歡夏雪嗎?
羅格愣了一下,就把手機掛了。
8
與梁馬聯系過后,歐陽夏雪徑直找到了趙南。趙保姆在羈押期間顯然沒有休息,臉色異常憔悴,委靡地坐在椅子上發呆。
開啟鐵窗的遙控器共有兩個,我們只找到其中一個,你應該知道另一個放在哪里吧?歐陽夏雪的態度很冷。
不知道。
平時祝順良不把遙控器給你嗎?我感覺他應該是交給你比較方便,鄭天華已經說了……講到這里,夏雪有意停頓了一下。
給我,給我的。趙保姆急忙說:只是我的那只忽然找不到了,那天太亂了……
你把它丟了是不是?夏雪打斷她:你丟失的時機很巧。
是巧了,但不怪我啊,也許是被人偷了去。
你是在什么時間發現遙控器不見了?
嗯……那天天一黑,老板的朋友就來了,我得負責接待,下二樓前就用遙控器把所有的窗子都關了。
這是祝順良交代的嗎?夏雪插了一句。
是,就是他忘了交代,我也得那么做,因為二樓沒人了。然后他們在餐廳里打牌,我看了一會兒,后來祝老板看我不舒服就叫我上樓休息去了,我睡覺前發現沒了,遙控器沒在身邊,就給祝老板打了個電話,告訴了他……
你什么時間打的電話?夏雪目光灼灼。
趙南苦思道:差不多九點吧。
樓上樓下的,有必要打電話通知嗎?
我,我當時只穿了睡衣,不大方便下來。
祝順良知道遙控器丟了之后,怎么說的?
他說沒事,也許是掉到什么地方了,等明天再找。
他對你真是很體貼,不是嗎?
趙南忽然眼睛一濕,似乎觸動了傷處。
羅格走下列車的時候,鄭州車站正沐浴在一片溫暖的黃昏之中。他瞇縫起眼睛,很快就發現了接站的人。
鄭州警方派來協助羅格的是個與梁馬頗為相似的小伙子,看了羅格的證件之后就熱情起來:我聽說過你的大名,走吧,羅哥!
上了車,羅格便說:這次事情比較緊急,我不能多耽擱,所以希望盡快與石屏的親屬見面。
好,不過我已調查清楚,石屏除了一個父親外,就沒有別的親屬了,而他父親也于一個月前病逝了。
那他還有沒有其他的社會關系?羅格有些失望。
據他父親單位的人說,石屏有一個女朋友,好像叫司馬還是歐陽……反正是個復姓,不過不在本地。
哦……這個我知道。羅格轉過話題問:可以見見他父親的同事嗎?有沒有鄰居什么的?
小伙子點點頭,心想神探羅格這次怕是要無功而返了。
與鄭州溫暖的天氣相比,清源城依舊淫雨霏霏,這雨下得不急不慢與世無爭,好像跟身在鄭州的羅格毫不相干。
歐陽夏雪撐了把傘匆匆走到局對面的一家小飯館里,這完全是饑餓支使,其實根本沒有胃口。她靠窗坐下,點了一碗海菜面。夜色已然上了街,行人寥寥,光影斑駁,她忽然感覺到一種平生沒有過的孤單。
方才鄭天華主動要求見她,說回想起一件事來。鄭天華說:我忽然回憶起來,就在那天晚上祝老板上樓以后,我們三個等他,百無聊賴。大約十分鐘后,石屏拿出手機去了客廳,似乎去聯系什么人。當時客廳里沒有開燈,外面有閃電的時候,我能清楚地看到石屏站在窗前的背影。可是,當再有閃電的時候,他卻消失不見了,又過了十分鐘左右他才返回,并對我和老曹說,祝老板怎么還不下來?
鄭天華的這一番話,顯然是向原本相對平靜的湖面又投入了一顆石子,并將石屏推向了嫌疑的最前沿,這決不是忽然回憶起來,而是回憶得太忽然了。
傳喚羈押的二十四小時期限已經很近了,當事人自是各有打算,減少自身嫌疑無非是共同心理。那么增加別人的嫌疑度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了,這其中的此消彼長很有可能影響到警方的判斷。這個時候不會有人關心案情的真相,又有誰會在乎別人的處境呢?通常,人們在實現自保后,才會去關注正義。
歐陽夏雪此刻太需要與一個人交流一下了,可這個人偏偏不在身邊。
羅格坐在昏暗的客廳里仔細傾聽著,他剛努力把一個哈欠控制下去,可緊接著又一個哈欠沖到了舌根,他再也無法抵擋,只得歉意地說:哦,對不起。
陪同的年輕警員一旁說:羅探長已經兩天一夜沒有休息了。
房屋主人是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很是儒雅。他寬厚地擺擺手繼續講下去:我與石屏的父親是關系很近的同事,又做過十幾年的老鄰居,所以對他以及他的家事還是有些了解的。老石是我們研究所里非常出色的文物專家,尤其是在商周青銅器研究方面,不夸張地說,若論青銅器鑒定,只怕那些所謂的權威專家也比不上的,他的離世實在是個損失啊……講到此處,老者神色有些黯然。
羅格點點頭,并不打斷老者的思路。
老者閉目片刻,又緩緩張開,像是開啟了塵封千年的藏寶箱。他的目光變得神采奕奕:嘿,你們知道嗎,老石曾經有過一個最了不起的發現,他發現了紂王的面具!
就是那個商紂王?年輕的警員忍不住問道。
正是。老者情緒激動起來:二十幾年前,在老石主持發掘的一個西周古墓群中,他意外地找到了那個面具。當時許多人都很奇怪,我們不是一個習慣以面具作為陪葬品的國家,尤其在漢文化中,面具通常是作為游戲之物出現的,極少出土。很多人認為那個面具應該是祭祀用品,覆蓋在死者面部,說明死者的身份多半就是祭祀人員,可老石認為那面具是個刑具,通過對尸骨的進一步考證,發現死者是被捆綁后放入墓穴的,換句話說是被活埋的。老石想到了一年前在附近出土的幾片甲骨文,通過對文字的破譯,得知有個叫伊牙的人因為叛國通敵被國君處死,國君將面具炙烤,烙在伊牙的臉上,使他改變面孔,永世不得復生。老石就申請做進一步的研究,于是,那青銅面具就被帶回研究所,由他暫時保管。老石經過仔細鑒別,又將前后發掘出的大量殘存甲骨文拼湊取證,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老者說到這里停住了,用探索的目光望著面前的兩個人。
羅格試探著說:伊牙一定是紂王的寵臣,可是因為通敵,必定會丟掉性命。但紂王既是個殘暴的君主也是個性情乖戾的家伙,他會念及伊牙的種種好處而給他一個完尸,并賜予墓穴,只是要讓他死得痛苦。甲骨文記載了這件事,說明伊牙在紂王心中是有著相當地位的。可據我所知,史書上并無此人的點滴記載,想必不是重臣,而是弄臣。至于伊牙的墓穴竟然出現在西周古墓群中,只能解釋為伊牙是商的叛徒,卻是周的英雄了。
老者幾乎站立起來,連連道:你怎么知道得這么詳細?怎么會?怎么會?
羅格笑了:只是胡亂推測。我所知道的紂王是一個集“酒池肉林”與“炮烙之刑”的君主,那么可以想見這是一個喜歡奢侈享樂同時又殘忍變態的家伙。這樣一個君主,身邊自然少不了弄臣,但弄臣不一定沒有遠見,在周武王強大的軍事壓力下,有人自然會為自己的前途打算,出賣主子和國家的事,充滿了我們的歷史書。
老者感慨道:假如老石還活著,他一定是找到了知音,可惜當時多數專家認為老石的推斷是荒唐的,是一相情愿的拼湊,畢竟,老石沒有完整的一套證據說服同行,而當他苦尋十幾年找到充足佐證之后,面具卻丟失了……老石這后半生全賠在那個面具上,到死連個正高級職稱都沒評上。
面具是怎么丟的?羅格認真起來。
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十幾年了,很多人都忘記了,畢竟從來沒有人拿它當國寶啊,老石始終耿耿于懷,到死都念念不忘呢。
羅格沉默不語,他想到了石屏,心里就慢慢多了幾分惆悵。
那個青銅面具能值多少錢?年輕警員好奇地問。
本該無價,可據我對一些國際拍賣行情的了解,能與青銅面具比肩的文物至少要八千萬。老者喃喃地補充道:美元。
9
歐陽夏雪淡漠地望著石屏:即便你現在愿意說出來,恐怕我們也沒有心思專心去聽了,可以這么說,你現在處境不利。
陶大可坐在一旁,目光犀利。
石屏目光哀怨地望著桌面,白皙的手指微微顫抖。
目前已經有兩個人指認你曾經離開過餐廳,就在祝順良走后的十分鐘內,你如何解釋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我去了客廳,去打個電話。石屏理直氣壯道。
可我檢查過你的手機,并沒有任何通訊記錄。
我只是想打,后來又放棄了。
這也算是個解釋……夏雪苦笑起來。此時,她內心里的那一雙眼睛已然濕透。
說真的,我是想給你打一個電話的。石屏辯解道:我真的沒有上過二樓。
夏雪的臉已經失去了顏色:你沒去二樓,那你又去了哪里?在不少于十分鐘的時間里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再有,請你注意,不要在談話過程中涉及我,我們現在是警察與嫌疑人的關系。
石屏用一種出乎意料的眼神望著她,呆了片刻才掙扎著說:好……歐陽探長,我老實交代,我的確沒有上二樓,始終就在客廳里。我起先是站在窗子邊想給某人打個電話,后來覺得有些晚了,不大方便,就坐在沙發上想些心事,過了片刻就回到餐廳里,就這些。
夏雪剛要繼續發問,背后的門一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響起,她沒有回頭,可心頭卻涌起了溫暖。
羅格朝陶大可點點頭,而后直接對石屏說道: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一個事實,經過專家鑒定,祝順良臉上戴的青銅面具是真品,不知道你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后是否感到滿意?
石屏怔了一下,隨即鄭重地點點頭:既是這樣,我心事已了。
羅格沒有坐下:恐怕是你的父親心事已了吧?
石屏詫異地注視著羅格:你都清楚了?
羅格話題一轉,對陶大可說:既然國寶沒有外流,距二十四小時的傳喚期也沒多久了,不妨先恢復石屏先生的自由如何?
陶大可疑惑道:可以是可以,不過,兇手還沒查到……
石屏打斷道:我現在不需要自由,我早說過了,有責任和義務配合警方工作,等到水落石出的時候——他看著歐陽夏雪道:我自然會離去的。
夏雪思維有些混亂了:老羅,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羅格平靜地一笑:你該問問石屏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
石屏長出了一口氣,用贊賞的目光望著羅格:終于有人懂得我的心意了,事關重大,我一直不想干擾你們的思路,以前即便有些事情我愿意講出來,你們也未必會輕易相信。現在我的嫌疑既然可以排除,那么我想說兩件事……
從訊問室出來,夏雪追問道:老羅,你這次去鄭州,都調查出了什么?為什么可以解除對石屏的懷疑了?
陶大可遞給羅格一支煙:慢慢說。
羅格便將鄭州之行的收獲簡單說了一遍,隨后作出了判斷:石屏的父親一定與祝順良有過一次交易,面具丟失是假,出售或者說抵押出去才是真。
夏雪用一種好奇的口氣掩蓋著內心的難以置信:石老先生真會那么做嗎?
歐陽,還記得你曾經對我說過嗎,你中學的同學石屏曾經患重病休學。據我此次調查,石屏當時得的是一種罕見的疾病,光住院費就用去幾十萬;而石屏幼年喪母,家境一般,其父以一個文物研究員的薪水如何能夠支付得起如此高昂的費用呢?盡管后來石家對鄰居的解釋是,石屏有一個海外的舅舅給予了資助,但很難令我們信服。雖然石老先生一生敬業,為人厚道,可當他面臨要失去唯一親人的時候,他又會作出怎樣的抉擇呢?再者,當時那個青銅面具并沒受到應有的重視,這也給石父提供了機會。
陶大可頓悟道:是了!在祝、鄭等人的個人資料中,確實有過這樣的記錄。十幾年前,鄭天華曾經在鄭州開過一家不大的古玩鋪子,而祝順良在本地也成了小有名氣的企業家,有了一定的資本。不難想象,石父為救愛子私自將青銅面具拿給鄭天華,而鄭天華絕沒有能力收購,便找到祝順良。國寶級的文物只賣幾十萬,祝順良自然會動心了。
羅格道:該是如此。而石父畢竟良心未泯,他多半只會提出抵押,哪怕日后加倍贖回。這也正是石屏在其父親去世后趕到清源的原因,他是為父親還愿的。由于考慮到自己父親的名譽,石屏才始終不肯說出原委。現在,面具無須他來贖回,不必付出一分錢,他自然會比任何人放松許多。
夏雪徹底明白了,可不知為什么又陷入了另一團迷霧之中。
陶大可道:石屏認定那個面具是贗品,你認為可信嗎?
完全可信!羅格有把握地說:第一,石父對于面具的熟知程度無人能及,臨終前也必定將辨別面具真偽的細節交代給兒子,石屏完全有能力記住要點。因此,盡管他只見了面具一次,也可作出正確的判斷。那些所謂的權威專家倒往往容易被表象蒙蔽,又加之如今造假做舊水平極高,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不難,這種例子并不少見。第二,石屏在這一點上,沒有理由欺騙咱們,使命完成,真假都與他無關了。第三,兇手沒有絲毫理由不在殺人后將真面具帶走。
不錯,那就是說兇手也必定知道面具是假的了?歐陽夏雪似乎找到了答案:是了,假如死者不是祝順良,那就非常容易解釋了。祝順良無法保證面具永遠屬于自己,他擔心石屏在難以接受天價的贖金后破釜沉舟,放棄對父親名譽的保護,將面具之事舉報給政府,所以他只能找個替死鬼,而自己卻攜寶潛逃。可以推測,祝順良打算殺人之后將真面具取走,可是,這樣一來壓力防盜器就會封死所有鐵窗,所以他會提前跳出窗子,由保姆將面具取出,再從鐵條縫隙里拋給他。
陶大可點頭道:真是這樣的話,我們只好跟蹤鄭天華了,祝順良總要與他接頭的,否則面具很難脫手。
羅格思慮道:假如死者就是祝順良本人,那么真面具就極有可能還在別墅里,兇手在等待風平浪靜后再去取走,或者……還有第六個人存在。
陶大可道: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鄭天華吵著要出去呢。
羅格看看表,已是零時了:對他們說,天亮就可以離開,否則就追加到四十八小時。
夏雪道:這樣做,不合規矩吧?
那倒沒什么,我可以找局長提出申請,只是……陶大可望著羅格說:有沒有把握天亮結案呢?
羅格掏出吉普車的鑰匙:咱們再去別墅走一趟,看看梁馬那邊有沒有新發現。
客廳的燈亮著,梁馬趴在樓梯旁一動不動,血,正汩汩地流淌出來。羅格飛奔了上去,抱起他依然溫暖的身體:梁馬——梁馬——
梁馬的后背有刀傷,而且傷口很深,陶大可與歐陽夏雪同時喊:梁馬,睜開眼睛啊!
梁馬動了動,卻睜不開眼睛,神志模糊著說:不要……告訴我媽。
陶大可對夏雪叫道:你火速送梁馬去醫院,爭取一切手段搶救!
望著吉普車呼嘯著向山下沖去,陶大可拔出手槍返回客廳,憤怒道:果然有第六個人!這個混蛋!羅格,咱們分頭找找看。
羅格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他掃視了一下整個客廳,發現茶幾上有一張圖紙和一只遙控器。
陶大可走近一步:兇手會不會就是來取面具的?
不,他不是由外面進入的,客廳里亮著燈,他不會冒這個險。羅格邊說邊走上二樓,掃視著四周道:兇手始終躲藏在二樓上,梁馬一定是聽到了什么。
陶大可跟上了樓,疑惑著問:他能躲在哪里呢?
羅格提高了聲音說:我們趕來得很及時,兇手剛剛傷了人,就聽到我們的汽車聲,他沒走成,還在這里!羅格邊說邊按動手中的遙控器,鐵窗紋絲不動:遙控器不起作用,說明防盜器還在工作,兇手就藏在防盜器附近!
陶大可心想,此刻若是祝順良跳出來一點也不奇怪,可他究竟躲在哪里?這樣想著,左手已經拉起了槍套筒,子彈就頂進膛里。
羅格在兩個相鄰的房間內大步走了一周,手里的圖紙忽然跌落了。原來是這樣——他猛然飛起一腳朝走廊墻壁上踢去,一塊木板應聲而碎。與此同時,墻壁里傳出一聲慘叫,如同野獸臨死前的哀嚎,不幾秒,一個頭戴面具的人持刀撞了出來。
槍聲響了,那人登時撲倒在地。
陶大可走上前去,伸手去揭那人臉上的面具,不料竟被燙了一下,不覺喃喃道:這個面具一定是真的了,不過,他為什么也要這么折磨自己呢?
他是決心要死的,但不想暴露身份,一定是為了隱藏更多的秘密,或者是保護什么人。羅格說罷,蹲下身子,鉆進壁洞里去。
這是個寬不足半米的空間,唯一的照明就是一只電爐,發著紅慘慘的光。電爐下面是一臺電子秤樣的東西,綠色的數字不斷閃爍著,地面上遺落著一只石棉手套和半卷膠帶。
見羅格出來,陶大可道:你怎么發現他躲在這里?
我先是注意到了那臺飲水機,我曾經喝過里面的水,當時留意了一下水位,就在生產日期的上緣,可是現在卻在下緣了,顯然是有人喝過。但我知道梁馬是不喝這水的,也沒有其他人動過,一定有人藏在二樓,受不了饑渴才趁半夜偷偷出來喝水。可他萬萬沒想到,桶里的水注入下面的水槽會發出氣泡翻滾的聲音,梁馬恰恰在樓下聽到了。還有,我注意到了建筑圖紙,隔壁的兩個房間內徑似乎偏小,那么有可能是后來筑了一道夾心墻。羅格開始檢查死者的隨身物品,并將翻出來的東西依次擺放在地上,逐一審視。一只高壓電擊器也被摸了出來,羅格嘆息道:和祝順良一樣,梁馬先是被電擊器打倒了,要不怎么會輕易受刀傷呢……
陶大可撿起一個小本子,翻看著說:兇手想隱藏身份,可還是大意了,看來,這案子基本上是破了。
羅格重重地點了點頭,在他心里所有散亂的疑惑都像珠子一樣被線索串到一起,變得無比清晰和完整。
正在這時,歐陽夏雪打來電話,梁馬失血過多,犧牲了。
陶大可像被鉛錘砸了一下,頓住,許久才艱難地抬起手拍了拍羅格的肩膀,想說什么,卻講不出,只好背過身去,眼淚就長長地流了下來。
羅格緩緩走向別墅外,此刻他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又似乎發瘋般奔涌著,瀑布一樣飛瀉直下,成噸成噸地轟擊著搖搖欲墜的心。他停在一塊高丘上,托舉重物似的抬起了頭,看天。天近黎明,大夜墨散,只是那山風吼得更緊。
10
鄭天華見羅格等人走了進來,立刻喊道:早過了二十四小時,為什么不放我們出去?你們就不怕我去上……
陶大可厲色道:如果現在就讓你離開這里,那么也只能去監獄了!
鄭天華臉色劇變:我怎么啦?我又沒犯罪。卻也老實下來。
曹玨哈欠連天地說:看來是可以結案了。
羅格平靜地說:是的,現在就可以把事實經過告訴大家。前天晚上七點,曹玨由司機送到祝順良的別墅,司機進入客廳后只停留了兩分鐘,就被自己的老板打發回去了,可是在離去前曾向保姆索要香煙,趙南就上樓給他取了一盒。
曹玨吃驚道:怎么會這樣!這小子真愛貪小便宜。
石屏道:我證明看到趙保姆給了司機一盒煙。
趙南連忙說:司機也是客人,既然人家要,我理應給的。
鄭天華道:我沒太注意,好像是吧。
需要說明的一點是,那煙盒里裝的不是煙,而是一只遙控器。羅格掏出那盒煙,并取出遙控器在手中晃了一下:大約在八點半前后趙南表示不舒服,祝順良就讓她上樓休息去了。而此前,司機已經將車開下山,并從山后的小路返回,之后,用遙控器開啟了二樓的鐵窗,悄悄爬了上去。時間很充裕,他甚至比趙南更早回到二樓。
趙南叫嚷起來:你誣陷好人!全是胡說!
曹玨冷冷道:不要亂喊!
羅格繼續道:而后,趙南給祝順良打了電話,說遙控器不見了,祝順良口頭表示安慰說沒事,可心里不踏實,他大約在九點鐘離開餐廳上了樓,并去密室里察看了一回。這時司機從背后襲擊了他,用電擊器把他擊倒了,趁他暫時昏迷的時候,司機和趙南將他移到搖椅上去,并用膠帶捆住了他的胳膊,這才用冷水潑醒。在司機逼問祝順良真面具隱藏的位置時,趙南則輕輕地將樓梯口以及密室的門關閉,防止樓下的人聽到動靜。
趙南道:他怎么知道真假面具?
羅格并不理睬:祝順良當然不想交出面具,于是,司機就將那個燒紅的假面具提了起來威脅他。祝順良只得說出真面具的方位,就在走廊的夾心墻里,那才是真正的密室。司機并沒有因此放過他,而是將面具戴到了祝順良的臉上,由于大雨、雷聲還有兩道鐵門,他的叫聲被掩蓋了,最后司機用匕首刺死了他。
鄭天華吃驚道:沒必要這么折磨他啊!
趙南忽然安靜下來,仿佛什么都聽不見一樣,臉上毫無表情。
羅格在房間里踱了幾步,講了下去:司機打開密室,發現了真正的面具,可當他把面具取下時,卻不知道已經觸動了防盜開關,鐵窗被徹底鎖死了。這一情況除了祝順良本人想必無人知情,這顯然是始料未及的。因此,司機要求趙南下樓把其他人引開,可此時曹玨已經帶領大家上樓了,不得已,司機只能重新躲進密室里。誰承想這一躲就躲了兩天,又不敢貿然出來,藏在半米寬的黑洞里沒吃沒喝,想必非常難受。于是,他在半夜里聽樓下安靜了,就悄悄爬出來找水喝,結果暴露了。
曹玨道:真是想不到啊!
羅格認可地點頭:你說得很對,這個密室恐怕連祝順良多年的老朋友鄭天華都不清楚,他只曉得假面具被放到電爐上。另外,司機也姓趙,叫趙北,據我們調查,正是趙南的弟弟。說到這里,羅格把一個駕駛證展開。
趙南冷笑起來:我認了,都是我們姐弟倆干的,不關別人的事!
羅格淡淡道:錯了,你們都很講義氣,可也都很粗心,你們并不具備謀劃這起案子的實力,甚至都不清楚祝順良的藏品中哪一個最值錢。
曹玨把眼光引向鄭天華,問:還能是誰啊?
羅格微微笑了一下,欲言又止,他的目光投向了墻壁上的掛鐘。掛鐘上落了一層灰塵,但并不影響時間的準確,秒針固執地移動著,一格一格,推動著分針。在歐陽夏雪等人急切的目光下,羅格沉穩得就像時針。此刻,他的目光回落到自己的手表上,似乎要在兩只鐘表間尋求答案。
你,就是你!羅格的手像劍一樣指過來。
不!不會!他不會出賣我的,他發過毒誓!曹玨聲嘶力竭地叫完,便癱軟在椅子上。
羅格一瞥:在鄭天華有意無意之中,你得知了有關面具的價值和一些情況,你為此不惜將自己的情人送上門去做保姆,調查實情,以便時機到來里應外合。你的情人很忠心,更不惜出賣肉體給祝順良,可是并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你只好再次求助鄭天華,并許下巨額利潤作為回報。于是,當祝順良決定與石屏談生意的時候,鄭天華有意拉上你,使你終于有機會進入別墅,將策劃順利實施。
鄭天華哀號:我可沒有參加他們的計劃啊!
趙南正色道:沒有老鄭的事。
羅格道:青銅面具價值八千萬美元,老鄭是這么對你們說的嗎?
趙南臉色立時沉了,苦笑道:想不到他是這樣的人,他告訴我們只值八百萬港幣,而我們事前答應他是對半分成的。
鄭天華委頓在一旁,嘴里不停地說:我沒參與殺人啊……
羅格盯住曹玨:你為什么要指使趙北把面具戴到祝順良的臉上?究竟是什么仇恨?
曹玨已然渾身痙攣,軟體動物一樣縮成一團。趙南看了他一眼,凄凄道:老曹以前在祝順良的飯店里當過廚師,那時,我只是一個鄉下來的端盤子的打工妹,老曹一直都很照顧我。可是有一回,老曹的菜里掉進了頭發,客人急了,祝順良也急了,當眾就把那盤菜潑在老曹的臉上,其實,那根頭發是我掉的……
羅格長出一口氣,對陶大可道:就這樣了。
從訊問室里出來,歐陽夏雪緊隨其后道:老羅,幸虧你沒把司機的死透露出去,否則,真叫曹玨逃過一劫了。對了,你怎么知道他和趙南是一伙的呢?
羅格反問道:夏雪,如果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你會怎么稱呼我?
夏雪想了想道:羅先生、羅老板、羅警官?反正不會叫你老羅的。
很對,在趙南的筆錄中,她說與曹玨是第一次見面。我記得在餐廳里問話的時候,曹玨稱呼趙南為小趙,從年齡到身份上講這很容易理解,而趙南稱呼曹玨為老曹就有些不對勁了,他們顯然是熟人。明明是熟人卻一定要裝作陌生,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夏雪笑了:老羅,你真是心細如發啊,可你怎么確定鄭天華也在其中呢?
在所有人里,只鄭天華一人是文物行家,又有銷贓的能力,他既然虛報價值,那自然是有私利可圖,如果沒有他的指點,誰又知道面具的真假呢?他,就是那個知情人。
羅格疲倦地走在大街上,分不清是該先吃一頓還是先睡一覺,這時,手機卻振動起來。
石屏在電話里說:羅警官,我有件事還想請你幫個忙。
羅格道:你利用了夏雪,這個我能理解,可你既然愛的不是她,就該坦白,恐怕我幫不上忙。
石屏詫異道:你怎么知道我愛的不是她?
你來清源只一個月,而你父親的同事卻說你已經有了一個交往一個月的女友。他不可能知道你在這里的情況。我相信司馬小姐才是你的最愛,也相信你現在就在車站,我不會幫你轉達任何歉意,夏雪自會明白。說罷,就掛了電話。
羅格回到槐樹街7號寓所的時候,說不上是輕松還是疲憊,已經三天沒回家了,說不上陌生還是熟悉。他在客廳里走了一圈,考慮是選擇沙發還是床,卻發現電話上的留言提示燈在淺淺閃爍。
這是一臺錄音電話,羅格的手觸在了播放鍵上。
“羅哥,我是梁馬,今天雨真大,看你的車停在路上了,不知道你在車里還是家里,所以我就先打這個電話問問。羅哥,有件事我想和你說說,其實,這事也不該我多嘴……以前有個女同學,我一直都挺喜歡的,可是,我一直也沒跟人家說明白,直到畢業了也沒說。參加工作后我想通了,去找人家,可是她早結婚了,心里特難受,不過,我還是挺過來了。算了,你既然不在家里,那就是在車里,還是見面再說吧……”
羅格想到了什么,奔下樓去。他在吉普車里摸索了一陣,終于找到了那只白銅酒壺,一搖,還有一半,那是上次梁馬留給他的。
羅格望著酒壺,定在那里,夜風襲來,不禁愴然心痛。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