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細微處見功夫

魯迅先生的《祝福》是選入高中課本的傳統篇目。在祥林嫂“再次來到魯鎮做工”這一部分里，作者多次寫到祥林嫂向人們訴說愛子阿毛被狼吃的經過，其中有兩段“我真傻，真的”是基本相似的重復。

我們將這兩段文字仔細比較，發現其中一處標點符號有了變化。前段文字：“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鍋，要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一看，只見豆撒得一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后段文字：“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鍋，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一看，只見豆撒得滿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前者是“我叫阿毛”；后者是“我叫，‘阿毛！’”同樣是四個字，只是后者比前者多了一個逗號，一個單引號，一個感嘆號。這些變化是有意為之，無意為之？其作用是什么？

細細琢磨，我認為此處應該是作者有意為之。從這一處細微的標點符號變化，我們再次體會到魯迅先生作為文壇大師的高超的語言技巧。祥林嫂喪夫失子，走投無路再到魯鎮，她初次訴說兒子被狼吃的故事時，傾聽的對象是她的舊主人，她要考慮到四嬸是否愿意收留她，即使她再傷心，在訴說愛子被狼吃的經過時，也需要控制自己的悲哀，“我叫阿毛，沒有應”，是一種陳述語氣，平淡中有哀傷。后來她反復向人們訴說這件事，文中寫道：“鎮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調和先前很不同；也還和她講話，但笑容卻冷冷的了。她全不理會那些事，只是直著眼睛，和大家講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在她心里，別人對她態度的變化是不重要的，她只沉浸在自己失子的極度悲痛里，當傾聽的對象是魯鎮上的其他人，沒有了能否收留她的顧忌，這種極度的悲痛便爆發出來，她的那一聲：“我叫，‘阿毛！’”雖然比第一處只多了一個逗號，一個單引號，一個感嘆號，但此處的內涵是極其豐富的：加了一個逗號，一個引號，此處就不再是平淡的陳述，而是祥林嫂直接在呼喚；一個感嘆號，又把這種呼喚的內涵恰到好處地表達出來。我們仿佛聽到祥林嫂在切切實實地呼喚兒子阿毛，這呼喚是那么焦急，那么悲傷，那么無助，那么痛徹肺腑；我們又仿佛看到祥林嫂正在崎嶇的小路上，在茂密的叢林間，在陡峭的山崖上，一路跌跌撞撞、踉踉蹌蹌，明知沒有希望卻又抱著一絲希望尋找她惟一的兒子、她生命的寄托。這些內涵，都不是那一句因有所顧忌而強壓悲痛的平平淡淡的“我叫阿毛”所能表現出來的，因而在讀者心頭留下的印象要深刻得多，強烈得多，讓讀者讀來真是潸然淚下，內心顫抖，從而激起讀者對祥林嫂不幸命運的深切同情。

不添一字一句，僅僅是標點符號的變化，就把人物說話時的心理、說話的對象、說話的場合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魯迅先生的語言功夫是何等了得！

（作者單位:平度市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