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宋朝的趙普聲稱,他以半部《論語》治天下;日本近代的澀澤榮一,則是以一部《論語》治工商。看來,《論語》確實值得學界琢磨。正是因為澀澤提出的“《論語》加算盤”,使得不少中國學者從中看到了儒學在未來的曙光。有人聲稱,澀澤榮一的思想,弘揚了傳統儒學的近代價值,開辟了資本主義時代儒學依然能夠實現“內圣外王”之道。也有人宣布,澀澤榮一的成功,宣告了近代史尤其是近代企業史研究中“西方中心論”的破產,證明了儒學在東亞能夠形成資本主義發展的精神力量,打破了韋伯提出的只有新教才是資本主義精神支柱的神話。更有甚者,則毫不客氣地批評從西方學習管理學是舍本逐末,應該以澀澤榮一為榜樣,從中國傳統中尋找管理學的真諦,不要上洋人的當,丟棄祖宗的寶貝而拾取他人的牙慧。如此種種,不一而足。在中國的管理學界,活躍著形形色色的“本土派”,雖然他們觀點各異,但都對儒學在現代管理中的價值和作用深信無疑。因此,這一現象確實值得學界尤其是管理學界共思。
儒學是孔子創立的,但是,即便在中國,儒學也幾經變遷,一變為漢代經學,再變為宋明理學,三變為經世致用之學,四變為海外新儒學。即使孔子在世,面對現在的儒學,他老人家能不能承認這還算儒學尚有疑問,況且澀澤的儒學,又同中國的儒學大不一樣。說透徹一點,澀澤拿的那本《論語》,盡管文字還是那些文字,但是內涵是不是還是那些內涵,其中大有文章。如果看過澀澤的《〈論語〉與算盤》就不難看出,澀澤對《論語》的解讀,是從批判朱熹入手的。對朱熹,從學術研究的角度當然可以說三道四,評頭論足。況且,朱熹也是死后才名聲大振的,生前并不怎么得意。但是,澀澤對朱熹的批判,不是學術性的,而是對《論語》的重新解釋。中國有些學者,往往以澀澤為例,來論證儒學的現實功用。這些先生們先別急著高興。因為澀澤對《論語》的解釋,已經在本質上對《論語》進行了改造。
評價澀澤榮一,必須對日本的儒學發展背景有一個大致的了解。德川幕府時代,日本學者推崇儒學,尤為推崇《論語》。然而由于日本不受科舉制度的束縛,對《論語》的解釋比中國要自由得多。到明治時期,日本的儒學總體上已經同中國本土儒學產生了很大不同,最重要的是,儒學被改造為輔翼“皇運”的得力助手。那些日本政治家們,如伊藤博文、山縣有朋和西周等人,宣揚的是儒學和武運的結合,尊崇孔子和敬仰天皇的結合,孔子和武士道走在了一起,神道與儒學糅合為一體。所謂“和魂漢才”,正如中國的“中體西用”一樣,骨子里必須是“和魂”,儒學是用來支持“皇道”的。中國孔子的正宗傳人孟子,因為有較為明顯的民本思想,日本人就不大愿意提到他。
澀澤脫離了官場,所以,他不是從政治角度解釋儒學,而是從工商經營的角度解釋儒學。這就使澀澤與日本官方的儒學有了區別。但是,在改造儒學的內涵上,澀澤與那些官方同道異曲同工。中國儒學不管怎樣變化,從孔子開始,就有一個共同基點,即特別強調義利之辨,尤其是義利之分,基調是重義輕利;而澀澤的解釋則強調義利之合,強調的是孔子重視財富不亞于重視道德。僅僅這一點,就使澀澤的《論語》打上了鮮明的“大和”印記。他把菅原道真提出的“和魂漢才”改造為“士魂商才”。這個“士”,不但是孔子所說的文士,更重要更本質的是日本所獨有的武士。盡管學者考證的結論是澀澤沒有讀到過韋伯的著作,但是,在關于工商業發展的理性邏輯上,與其說澀澤的思想更接近于孔子,不如說澀澤的思想更接近于韋伯。在關于工商倫理的論證上,與其說澀澤更接近于儒家,不如說澀澤更接近于斯密。如果不帶偏見,讀澀澤的《〈論語〉講義》,就會發現,他不過是以漢字和儒家的詞語,闡釋著《國富論》和功利主義的基本原理(如果把澀澤的“國家利益”換成密爾的“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利益”,這一點就更加明顯)。澀澤倡導的“儒家資本主義”,其基本性質在“資本主義”上而不是在“儒家”上。弄清這一點,才能理解澀澤。
如果說,明治時期的日本儒學,在政治層面是軍國化的,那么,澀澤主張的儒學,伴隨著他的“下海”,在工商層面則是功利化的。山縣有朋給孔子手里塞了一把軍刀,而澀澤榮一給孔子手里塞了一把算盤。中國的儒學中,孔子的形象是溫文爾雅的;而日本的儒學中,孔子的形象是威嚴理性的。一廂情愿地認為澀澤弘揚了中國儒學,就必須接受這么一個被軍刀和算盤改造過的孔子。那些以尊崇中國傳統文化為己任的當代中國學者,當于丹解釋的孔子與他們理解的孔子不一樣時,表現出了合乎情理的痛心疾首;然而,如果他們不去義正辭嚴地教訓澀澤歪曲了孔子,就顯得有點滑稽了。同樣是對孔子的改造式解讀,厭惡于丹而贊揚澀澤,會使人懷疑學術品格的分裂。

所以,認為澀澤榮一成功地弘揚了中國的儒學,在一定程度上是感情判斷代替了理性判斷。尤其是那種用模糊的“東方”概念來展開論述的,多半都忽視了甚至是有意回避了日本與中國的差異。對于這種“東方傳統”或者“東方思想”的說法,我們需要反問一句:日本與中國是不是屬于同一個內涵的東方?這種反問,并不影響澀澤本人的地位,但能矯正我們對日本儒學的認知偏差。
雖然澀澤所說的《論語》不是我們熟知的那部《論語》,澀澤推崇的孔子也不是中國人心目中的那個孔子,但澀澤的做法,卻值得我們在中國研究管理時思考。任何一個民族,在發展的過程中,都不可能割斷傳統。當然,傳統本身也在不斷變化,但是,變化著的傳統依然是傳統。試圖割斷傳統,打造出一個全新的世界和燦爛的明天,最終都會撞上傳統的南墻。澀澤的最大貢獻,就是以符合工商社會(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符合市場經濟)的觀念,在尊重和繼承傳統的基礎上,給傳統注入了新的活力。澀澤用來改造《論語》的基本思想,不是發源于中國的儒學理念,而是發源于歐洲的功利主義。澀澤采用的方法,是用日本人早就接受了的孔子話語體系,闡釋從亞當·斯密到密爾的市場經濟思想。而這一話語體系,符合日本的傳統思維和習慣表達。澀澤的工作,是創造性地把西方工商社會的理念移植到日本,推動了日本社會的觀念轉變。此后日本的經濟體系和經營思想,都帶上了濃厚的澀澤印痕,影響日本達百年之久,而且還會繼續影響下去。正是這一貢獻,奠定了澀澤在日本的大師地位。
不管澀澤榮一對儒學的表達多么“淺薄”,也不管他的思想中有多少“自相矛盾”,能夠正面影響歷史進程并產生了如此效應的人物,無疑屬于大師。本文認為,研究澀澤榮一,不宜過份宣揚他對儒學的貢獻,而應注意他對日本式經營思想的闡發;不宜發出澀澤證明了儒學能夠誕生出資本主義的定論,而應作為我們如何繼承并改造儒學傳統,進而推動中國社會轉型的參照系;不宜輕易就宣布澀澤打破了“韋伯神話”,而要分析澀澤的思想邏輯為何與斯密、密爾甚至韋伯暗合。從澀澤的《論語》式表述上,我們確實能夠看到民族特色和國家特色,但從澀澤的思想內涵上,我們更確信人類思想具有普適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