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成了寡婦。丈夫突然撒手而去,撇下她和兩個妞妞。那是三年困難時期的頭一年,那年金妞三歲,銀妞一歲。兩個女娃天天趴在炕頭餓得號啕大哭。
男人是女人的鄰居,兩家一墻之隔。下過雨,土墻垮掉一角,男人重新把土墻壘起來。卻沒壘到原來的高度,那里多出一個弧形的缺口。
夜里女人聽到院子里“砰砰”兩聲,像有人跳了進來。她等了很久,院子里再也沒有動靜。女人大著膽子來到院子,竟發現地上躺著兩根翠綠的蘿卜。女人濕了眼。
那是一個身高只及她腰部的男人,沒有爹娘,更不會有老婆。侏儒十幾歲去上海混戲班子,混到三十多歲又回到村子。他長著一張猩猩般丑陋的臉,他的胳膊長及膝蓋,他的兩只眼睛深陷進去,女人對他的感覺只有害怕。
以后的每天夜里,那缺口都會飛來一些東西。半棵白菜,幾片薯干,一根蘿卜,或者幾個麥穗。這些東西讓女人和兩個妞妞挺過了最難挨的三年。女人知道他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白天再見他,女人說:“兄弟,心意我領了,可是你也不好過啊。”他笑笑,說:“讓妞妞們有口飯吃。”女人抹一把淚,轉身走,又停住回頭,說:“兄弟,如果夜里悶,就來嫂子家坐坐。”那張丑陋的臉就紅了,他低了頭匆匆離開。
夜里女人坐在院子里等他。等來的,卻是從缺口扔過來的一把黃豆。女人就著月光慢慢地撿,邊撿邊哭,直到天明。
饑荒終于過去,盡管仍然吃不飽,卻不至于餓死。可是夜里仍然有東西從那個缺口扔過來。白天女人遇見他,說:“兄弟,別再扔了,用不著了。”他嘿嘿笑,不說話。晚上,女人家的院子里,仍然會多出一些東西。
災難說來就來,沒有任何前兆。村子里突然多出一些奇怪的標語,然后有人將男人揪上土臺,喝令他站好。他們抽他耳光,向他啐口水。他們懷疑他在上海通過敵。男人挺起胸膛,大聲喊:“一派胡言!”這為他招來了更多的耳光。女人的心一下一下地緊著,仿佛那些耳光打中了自己。
夜里他被放回來,一個人走進黑暗。女人聽見他在院子里抽泣,自己也跟著抹眼淚。正哭著,兩個蘿卜落到身邊。女人終于忍不住了,她扯開嗓子號啕大哭起來。
后來那些人終于不再折磨他,因為他傻了。有人讓他爬上高高的凳子,怒喝道:“你給敵人送過情報吧?”他說:“一派胡言!”那人就抽了凳子。他從高處一頭栽下,當場昏厥。等再次醒來,人就傻了。他傻了,幾乎忘掉一切。可是每天夜里,女人的院子里,仍然會落下些東西。
女人在街上碰到他,悄悄地說:“兄弟,要是你不嫌棄,娶了我吧。兩個人,日子好過一些……”他紅了臉,嘿嘿笑。他說:“我是丑八怪。”女人說:“你不是丑八怪,你比他們都好看。”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天天蒼老的女人,徹底失去了某一種心思。可是每天晚上,墻的缺口處仍然會飛過來一些東西。那些東西讓女人相信,在墻那邊,那個身材矮小的男人,的確是存在的。
后來,金妞遠嫁給城里的工人,銀妞也嫁給了本村的瓦匠。瓦匠跟著銀妞來看娘,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轉,瓦匠說:“娘,這房子太破了,翻翻新吧。”女人說:“好。”瓦匠說:“還有這墻,這墻也重砌一下吧。”女人說:“不要。”瓦匠說:“娘,我都聽說了,可是叔現在扔這些東西有什么用呢?他那樣的年紀和身材,萬一閃了腰,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墻砌高,缺口堵上,其實也是為他好。”女人說:“可是……”瓦匠說:“別可是了娘,接您去住您不去,偏守著這老房……徹底修一修吧。”女人的墻被加固加高,不見了弧形的缺口。夜里女人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月,墻那邊再也不會扔過來幾片薯干或者一根蘿卜了吧?月亮從這個樹梢鉆到那個樹梢,女人的心里空空蕩蕩。忽然女人聽到墻那邊“砰”的一聲響,緊接著響起陣陣呻吟。女人站起來,瘋了一樣往那邊跑。
門沒拴,月光下女人看到矮小的他正躺在地上掙扎。他的手里攥著一根蘿卜,旁邊,翻倒著一條破舊的長凳。躺在地上的他咧開嘴笑。他說:“妞妞們有吃的了……”
三天后,他們舉行了簡單的婚禮。因為一堵墻,因為一些事,他們的婚禮,已經耽擱了太久。婚禮上的他只會傻笑,婚禮上的她只會流淚,可是人們知道,無論哪一種表情,在那時,都是深入骨髓的幸福……
他們已經白了頭發。可是那天,人們仍然,也只能,祝他們白頭偕老。
法庭上88封情書挽救破碎婚姻
女法官張蕓正在審理一起離婚案。原告劉文斌訴稱,被告黃淑麗因懷疑我有外遇,與我發生激烈爭吵后,將沖洗衛生間用的草酸潑到我身上,致我全身17%Ⅱ度燒傷,我們感情徹底破裂,現要求與被告離婚。
被告黃淑麗當庭進行了答辯。我與劉文斌青梅竹馬,1993年攜手邁上了紅地毯,次年兒子出生,一家三口,其樂融融。2004年,劉文斌和朋友成立了一家廣告裝潢公司,錢掙得多了,回家的次數少了。后來,我發現他與公司的一個女孩,過從親密。那天晚上,從他手機里看到了他與那女孩的曖昧短信,我問他,他不承認,我罵了他,他動手打我,氣憤中,我順手拿起草酸向他潑去。現在,我十分后悔自己當初的行為。
張蕓法官對雙方進行了調解。劉文斌堅持說,自己沒有婚外戀,那個女孩只是他公司里的一名雇員。而被告疑神疑鬼,從搜口袋、查電話和短信,到暗中盯梢,最后發展到用草酸潑我,嚴重傷害了我的感情,堅決要求離婚。
“張法官,我有一樣東西提交法庭,”黃淑麗拿出一沓系著紅絲帶的信,“這是我和劉文斌在戀愛期間,他寫給我的88封情書,我全部珍藏著,我可以拿給他看看嗎?”
在征得張蕓法官同意后,黃淑麗的情緒十分激動,“這是他寫給我的第一封情書,時間是1987年3月25日。‘麗,你美好的倩影一直在我眼前晃動,你甜美的笑聲讓我如醉如癡,一天見不到你,我就心神不寧……’”
張蕓法官注意到,劉文斌的表情由剛開始的冷漠敵視到平靜柔和,漸漸地,他低下了頭。
“麗,我知道,你的父母不同意我們的交往,嫌我沒考上大學,沒有固定工作,配不上你……但你沒有嫌棄我,用你深深的愛支持我,激勵我。我發誓,一定要讓你過上幸福的生活。”黃淑麗的眼中涌出了淚水,劉文斌的頭幾乎挨著桌子了。
“麗,我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別的女孩穿金戴銀,而你從來沒有向我提過要求。我多想送你一枚戒指,用它表示我忠誠的愛啊,可是目前,我還辦不到……請你相信我,我要用十倍的努力,報答你的愛……”
“麗,今天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捧著大紅的結婚證,那是我一生一世的寶貝……”
“張法官,你讓黃淑麗別念了,我……”劉文斌的聲音很低,而黃淑麗已是聲音哽咽了。
“我可以看看那些情……情書嗎?”劉文斌向法官提出請求。
“當然可以。”法官從黃淑麗手中接過那厚厚一沓情書,遞給他。
一封封情書,一段段珍貴的感情,劉文斌一頁一頁翻看著,手抖很厲害。“黃淑麗,我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我只顧掙錢,對你關心不夠。我們……我們和好吧。”劉文斌握住了黃淑麗的手。
張蕓法官笑了,這是她去年辦理的第50起離婚案,也是最令她難忘的一起案件。在法庭上,88封情書,挽救了一樁瀕臨破碎的婚姻。
濃情來自軟弱
有個年方二十的牛津大學數學系女生,放棄自己成為銀行家的遠大理想,放棄所有功名利祿和舒適生活,毅然嫁給一個泰國攀巖教練,準備與他“共度余生”。為什么,說起來很傳奇,好像瓊瑤小說《梅花烙》中的白吟霜,本是一只白狐,因被人搭救,便化身為女子,委身下嫁,只為報恩。
這位大學生叫娜奧美,在泰國游玩期間趕上海嘯,生命垂危,接受六次大手術。期間,是這位教練伸出援手,喂她吃飯,扶她走路,衣不解帶地服侍。世上沒有一種快樂,比延續這份愛更濃烈,因為濃情來自軟弱。一個人在傷、病、挫敗、痛苦、寂寞、生死一線之際,特別軟弱,容易動情,最大的距離,最不可能的事,都敵不過危難時的一片“真心”。于是,看上去最不相稱的人,因此成為一對佳偶。也許,門不當戶不對,巨大的文化背景差異,讓這段姻緣看不到些微的光明,但彼時彼地,對于娜奧美來說,教練就是她最佳的選擇。
可見感情這種事,同外表如何,學問如何,風度修養如何,家世背景如何,統統沒有關系,不過是一種緣法。許多當事人在事過境遷后,見到當年刻骨銘心的那個人,會嚇一大跳:什么,就是他?怎么可能!看,多么叫人流淚的愛情也會過去,想穿了也就不會太過介懷。如果真的有頭腦一熱的戀愛機會,非飛身撲上去不可,破釜沉舟一次,都市里的現代人天天過著刻板理智的生活,而人生的真諦,也許就是在感情上糊涂縱容迷醉一次半次。
有些人已習慣自己覓食,飛得高且遠,雖然傷心勞累,卻是自由的靈魂。而有些人卻期待做一幅畫,被人看中買下來,再不易主,心甘情愿的,跟一個人回家,以他的心為心,以他的意為意。無論是哪種選擇,都沒有值得或不值得,求仁得仁,是謂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