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歲進四通,54歲開始創業;如今已是年近七旬的老太太,張齊春依然活躍在IT最前沿
2007年11月11日,東方通15歲。再過兩年,東方通董事長張齊春70歲。
張齊春筆挺挺地坐在《新財經》記者對面,面容慈祥,但眼神中充滿了堅毅。或許正是這種堅毅,讓她過著與普通老太太大相徑庭的晚年生活——年近七十,依然意氣風發地拼殺在風云變幻的IT戰場。
45歲自帶“飯碗”入四通
45歲那年,張齊春自帶一個6萬元的“飯碗”加入了剛成立不久的四通,開始了“下海”生涯
45歲以前, 張齊春就職于中國林業科學研究院,與許多人一樣,擁有著一份穩定的工作。45歲那年,她突然坐不住了,“沒來由地有些著急。當時退休年齡是55歲,這樣算來,我只有十年時間了,我必須得干點事,得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粗略估算一下,那應該是在1984前后,正值中國改革開放“春潮涌動”時期,許多捧著“鐵飯碗”的人相繼萌生了“下海”的念頭,但大多是男性。
張齊春經朋友介紹認識了四通總經理萬潤南,她希望能加入四通。當時,四通剛成立不久。面對已經45歲的張齊春,萬潤南婉轉地表示:“我們端的不是‘鐵飯碗’,而是‘瓷飯碗’,但我們的‘瓷飯碗’比‘鐵飯碗’還要鐵。所以,要加入四通,你必須自帶飯碗。”

張齊春聽罷沒有當即表態,萬潤南以為她知難而退了。萬潤南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年底,張齊春帶著一個6萬元的“飯碗”來到了四通:承接建設銀行的試點項目——計算機會計核算系統。按照四通當時的情況,能在建行拿到5000元的訂單就不錯了。就這樣,張齊春加入了四通的創業團隊,任副總裁。
建行的項目為張齊春敲開了四通大門,也為張齊春以后的創業生涯鋪了路,建行至今仍然是張齊春的客戶。
初入四通的張齊春充滿了期待,“我一直把IBM當做楷模,剛到四通時,我的理想就是把它做成中國的IBM。可能永遠做不到,但我一直懷有這樣的信念,希望能做成一個卓越的公司。” 一段時間以后,張齊春發現自己過于理想化了。“當時的四通什么領域都想涉足,像個百貨公司。 今天看到運營出租車賺錢,就去買了好幾百輛的出租車,結果全賠了;明天看到房地產掙錢,又去買大片的土地……我最忌諱的一句話就是,‘什么賺錢就做什么’,我聽到這句話火氣就很大”。張齊春一直認為,公司羽翼尚未豐滿,不應涉足太多領域。更為嚴重的是,四通的治理機制出現了問題,“四通內部出現了少數人‘集權’現象,沒有商討氛圍,提出的建議根本無法實施。” 四通“變味”了,與張齊春的憧憬越來越遠。
因管理理念不同而產生分歧在很多公司都存在,但讓張齊春無法忍受的是,管理層專業知識的缺乏以及彼此之間溝通的不暢。
離開四通之前,張齊春一直希望公司建立一個開放式的實驗室,大約需要50萬元人民幣。在申請的過程中,她得知,“有些管理者連什么是開放實驗室都不懂,認為做開放實驗室就是為了讓更多人去做實驗了。” 張齊春哭笑不得。其實,她所要建的開放實驗室并非供技術人員做實驗用所用,而是對外服務的實驗室,按照客戶要求、按照測試項目進行收費。
張齊春決定離開,那是在1992年7月。與張齊春一起離開的,還有其他三位集團副總裁王輯志、王安時和王玉海,人稱“三王鬧革命”。
54歲自立門戶
張齊春與“三王”一起“鬧革命”以后,卻沒能合力創業,54歲的張齊春自立門戶,成立了自己的東方通
1992年,一則“春天的故事”傳遍大江南北。這一年對于張齊春而言,可謂波瀾迭起。
離開四通以后,張齊春與“三王”一起成立了新四通公司,但最終由于思想無法統一而分道揚鑣,張齊春選擇自立門戶。
1992年11月11日,張齊春成立了東方通。這一年,她54歲。
東方通在成立之初主要做系統集成,收益穩定。東方通的營業額不斷增長,張齊春卻越來越焦慮——“系統集成只做項目,其實沒有自己的產品,不是長久之計。”
轉折發生在1993年。東方通在建行的一次招標中輸給了IBM,一起創業的七個人中,有三個人心灰意冷地離開了。正是在這次投標過程中,張齊春第一次聽說了“中間件”這個產品,她意識到這正是東方通尋覓已久的軟件產品。
中間件(Middleware)是介于應用系統和操作系統數據庫之間的一系列軟件,其主要作用是,在大并發、大壓力等異常情況下,保證系統的穩定以及數據的完整;還可以解決跨平臺、跨業務部門之間數據的共享和交換整合等問題。20世紀90年代初,中間件進入中國,市場對這個陌生的產品鮮有關注,但張齊春偏偏認準了它。
經過幾年的準備,1998年,東方通宣布轉型做獨立軟件開發商,開始第二次創業。
東方通的轉型不僅在業界引起了轟動,在公司內部,也存在分歧。1997年,東方通營業額已接近2億元人民幣,因此有人反對轉型,認為放棄系統集成太可惜;也有人建議兩者兼顧,既做軟件供應商又做系統集成。或許是過往的經歷對張齊春的影響,她主意已定——轉型一定要徹底,企業就是要專注。
對于企業來講,轉型猶如動物蛻皮,是重生的希望,但過程又是十分脆弱的。1998年,東方通的營業額從1997年的約2億元降至2000多萬元,2000年達到3000多萬元。據記者了解,相比系統集成,中間件的利潤率要高出許多。
張齊春對于這樣的業績早有心理準備,畢竟,這在當時的中國市場尚屬新生事物。
很快,東方通迎來了發展的春天。
2000年前后,政府發布了對軟件產業影響重大的“18號文件”,鼓勵發展自主知識產權軟件。目標是,到2010年前后,自主知識產權軟件占據國內主要的軟件市場。中間件開始受到客戶關注,并引發了第一輪有關中間件的熱炒。
這個一度局限在銀行領域的產品,陸續進入了電信、電子政務、交通等行業。如今,中間件幾乎涉足所有行業,并且成為中國軟件業唯一與全球前沿技術同步的領域。
最新發布的2006年CCID報告(《中國中間件軟件市場研究年度報告》)顯示,國產中間件軟件廠商取得了群體性突破,國內市場占有率達38.8%,與2004年相比上升了6.3%。在中國市場上,東方通與BEA、IBM已經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勢。
70歲的堅守與接班人的困惑
年近七十,張齊春想放手卻又不能,有一點是她目前唯一能肯定的,那就是堅決不會讓自己的子女接手
張齊春快七十了,退休問題是她目前最大的困惑。她并非沒有嘗試過放手,也有過一次被迫退休的經歷。
1998年,東方通遭遇資金瓶頸,張齊春考慮融資。風險投資商IDG找到了東方通表示有意投資,但雙方接觸之后,IDG猶豫了。讓IDG顧慮的正是張齊春的年齡,按照IDG的投資慣例,不投45歲以上的人,風險太大。特別是在IT界,這樣一個朝陽產業,應該是年輕人的世界。因此,盡管年近六旬的張齊春堅信自己心力不老,但IDG依然要求她退居幕后才同意投資。于是,張齊春過上了“垂簾聽政”的日子,她退崗不退人,公司的很多重要決策依然由她親自出馬才能決定。一直到2000年7月,IDG出售其所持有的東方通科技全部股份,張齊春又從幕后站到了前臺。
對于退休問題,張齊春有自己的看法,“我并不是刻意不讓后來人接班。首先,很難找到合適的人來執掌公司。其次,公司目前尚未形成一個規范化的管理體系,沒有成熟就交出去,很難放心。如果公司規范了,體系成型了,請誰來不是問題,他只要按照體系來做就可以了。”
在一次采訪中,國美集團總裁黃光裕也曾對記者表示類似的想法:一個好的企業不應該因為任何個人的離開而受到嚴重的影響。
張齊春認為東方通很快就可以實現平穩交接班,“我覺得后年差不多可以達到。”目前,東方通正在推行流程化管理,張齊春認為推行的過程是一個剛性的過程,也只有她本人才具備執行力度。
可能是顧及員工情緒,張齊春對于接班人選擇問題沒有過多提及,但她告訴記者,不會按照固有思維尋找接班人,可能會找一個與自己思想不同的人,也未必一定找中國人。她明確表示,不會是自己的孩子,“他們有自己喜歡的職業”。
退休前的反思:做得好,也要賣得好
張齊春的反思可能值得所有本土軟件企業反思,技術與銷售同等重要,一個都不能缺
今年,東方通對營銷模式進行了變革,建立了分銷體系。
張齊春認為,中國軟件行業一直沒有建立很好的分銷體系,真正的分銷是借助開發商、經銷商、系統集成商等合作伙伴的合力銷售產品。這么多年,東方通一直都沒有很好地利用這些資源。
據悉,東方通已經與兩家國際分銷商建立了合作關系。
東方通所采用的分銷體系并非東方通獨創。早在1997年,BEA、IBM先后進入中國,專注中間件市場,它們的營銷策略就是分銷體系;當時,張齊春絞盡腦汁想得還只是如何做好產品,根本無暇顧及終端銷售,這導致東方通失去了占領市場的先機。說到這里,張齊春的聲音有些低沉:“這么多年來,我們只顧埋頭做產品,在產品銷售方面,一直存在誤區,這給了競爭對手打壓我們的機會。這是國內土生土長的軟件企業普遍存在的問題,值得反思。”
BEA、IBM等國際軟件巨頭占據著中間件絕對的競爭優勢,它們通過低價策略對東方通等本土廠商進行打壓。它們頻繁向讓客戶贈送產品,贈送免費使用許可證,甚至放言,“就算三年不賺錢、五年不賺錢,也要擠垮他們”。“沒有被打死就是成功的,但‘沒有被打死’不是我們的目的。”張齊春笑著說,“要發展,就只能找出路,解決‘賣’的問題。不僅要將產品做好,更要懂得如何賣好。”
“如果早明白這些,東方通就不會繞這么多彎路了。”回顧在IT圈打拼的歲月,張齊春感慨良多。
競爭對手也是學習榜樣,合作伙伴更是如此。在與國際分銷商合作的過程中,東方通已經有了很大收獲。“在此之前,如何發貨、如何讓企業按時回款等問題,讓我們很頭疼。但他們就很聰明,只給企業45天時間,如果企業到期不付款,企業所用軟件版本就不能繼續使用。這些,我們就沒有想到。”從張齊春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對新的營銷模式相當樂觀。
采訪最后,張齊春這樣描述自己的性格:“我是一個堅韌和執著的人,決定了的事非干不可,而且一定要干成,不管有多難。我們既然決定了走分銷體系,就一定要堅持,直到做成。”對于年近七十的人來說,時間無疑是最稀缺的資源。張齊春明顯感受到了時間的緊迫性,她說:“我也在算年齡,如果今年再不做,到我70歲,恐怕就更來不及了……”
記者手記
對于企業所走過的彎路,營銷策略的失誤等話題,張齊春毫不隱諱,一一道來。我們知道,承認錯誤,也意味著對自己的否定,至少是對自己某個階段的否定。這對于一個年近七旬的老人來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整個采訪過程好似張齊春的反省過程。其間,她的下屬進來請示工作,張齊春的神情瞬間嚴肅起來,平和的目光中透露出些許的霸氣。這其間微妙的變化,張齊春可能沒有意識到,因為這正是她工作時真實的狀態。在東方通,她的地位猶如她吩咐下屬執行工作時的語氣,不容商榷。因而,張齊春的退與不退,絕對不像她說得那般輕松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