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民營經濟發展的六大焦點問題,《新財經》記者采訪了著名財經作家、“藍獅子”財經圖書出版人吳曉波。
一、 關于產權
《新財經》:產權是市場經濟的契約,是否可以說中國的產權意識是由民營經濟激發出來的?從1978年開始改革到現在,民營經濟的產權是怎樣逐步確立的?我們知道,在特定時期,民營經濟為求發展而不斷變化所有制形式,回顧過去三十年民營經濟成長史,是否可以借助民營企業家的切身經歷,由點及面地歸納概括并理出脈絡?
吳曉波:與很多人的看法不同的是,在開始時,企業的創辦只與擺脫貧困有關,經營者的產權意識并不清晰,或者說是有罪惡感的。中國企業的產權意識是從1984年前后才萌發的,這與民營企業的逐漸壯大有關系。1984年前后,許多企業在創辦時開始考慮股份問題,這在之前是沒有的。
在沿海一帶,產權清晰化運動是從1992年前后開始的,這與鄧小平南巡講話后的市場化氛圍有關。而1992年南巡講話后,氣氛寬松,許多人就想摘掉“紅帽子”,于是就進行了產權量化改造,分清哪些是集體的,哪些是個人的。

到1998年前后,全國性的產權清晰化運動才大面積地展開。1998年,朱鋼基當總理后,決定要三年搞活國企,于是實行了“抓大放小”政策,把中小型國企轉給個人經營者。這個過程從歷史上看是進步的,不過在具體的執行中,出現了無數不公平的現象,產業工人階層的利益被出賣。產權清晰成了億萬富豪生產線,這是改革歷史上很讓人唏噓的事情。
二、 關于民營經濟進入領域
《新財經》:回顧過去的三十年,政府對民營經濟的態度是否可以這樣概括:當國有資本因為自身原因而氣息奄奄的時候,渴望民營等非公主體拯救,大舉放開,并借鑒民營經濟探索出來的方法進行自救;當國有資本處于景氣周期的時候,就關門利益獨享,直至下一次危機的來臨。在你看來,目前政府和國有資本對民營資本的態度是否已經走出這個循環?回顧過去三十年,在橫向產業層面,民營經濟進入領域能不能概括出一個相對清晰的脈絡?
吳曉波:壟斷的開放一直是被動的。這個狀況到今天不但沒有結束,甚至在若干領域還得到強化,這是中國經濟走向未來最大的懸念和變數。我在寫作《激蕩三十年》時發現,在三十年里,民營資本對壟斷的沖擊發生過三次,分別是在1987年、1997年和2003年。1987年,反對“雙軌制”,即反對國家給國企和民企提供的原料價格的不同。這個運動在1988年失敗。
1997年,由于前幾年海爾、長虹、TCL等走市場化道路的企業取得了成功,使得國家提出了“抓大放小”政策,扶持市場化能力強的企業進軍“世界500強”,不以壟斷為前提,而以是否有競爭力為前提。但是,1998年的“亞洲金融風暴”使這次運動胎死腹中。
2003年,又掀起了民營“重型化”運動,大量的民企開始進入鋼鐵、電解鋁等領域。若完成這次挑戰,民營企業也會沖破壟斷。但緊接著2004年的宏觀調控,民企對壟斷的第三次沖擊失敗。三十年來,民企尋求壟斷開放的努力,總是被各種偶然或必然的因素所打斷。
此外,產業開放還受到三個因素的影響。一是跨國資本的滲透,跨國資本一直受到優待,中國的汽車產業直到2003年才對民營資本開放,而在1978年,德國大眾就被允許進入中國。二是世貿組織的市場開放承諾。三是互聯網經濟的沖擊。
互聯網是一股很特別的力量,其誕生之時就有兩個特點:一,產權清晰,這是與傳統企業不同的,如張朝陽的搜狐,就不存在產權問題。二,互聯網本身就是對傳統行業的顛覆,它可能對今后產業的發展形成很大的沖擊。正是這些錯綜復雜的因素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中國經濟的豐富性和復雜性。
三、 關于融資
《新財經》:是否有民營企業拿到第一筆銀行貸款、滬深第一只公開募股民營企業的相關資料?資金作為最重要
的生產要素之一,在融資問題上,民營經濟還面臨怎樣的困境?他都做了哪些抗爭?
吳曉波:這樣的資料是不存在的。在歷史上,很多民營企業是以“紅帽子”的方式存在的。在資本市場上,最早的上市公司中有流通股比例很高的企業,比如上海“老八股”中的延中實業。后來,隨著資本市場成為拯救國有企業的“大血庫”,股市日漸淪落成一個畸形的大賭場。
民營企業貸款難是一種公開的現象,SOHO中國潘石屹曾經回憶說,上世紀90年代中期,為了貸款,他想盡辦法找到一家大型國有商業銀行的當地支行行長,酒酣耳熱間,行長對他說:“我們有政策,規定不能與私人企業家見面。我們支行1954年給農戶借錢去買驢,結果你知道怎樣嗎?他們沒有還錢。”直到今天,信貸上的困境一直困擾著中國民營資本。在1998年之前,“金融投機倒把”一直是一個很嚴厲的指控,它的最高量刑可至死刑。而近年來,民間私募也一直游離在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灰色地帶。
四、 關于民營企業的管理
《新財經》:民營企業是否面臨管理提升的問題?考慮到最活躍的民營企業家已經到了交班年齡。過去三十年來,民營企業在管理企業的方式和公司治理上,都有哪些曲折,都摸出了哪些新路?
吳曉波:管理經驗和模式是可以學習與移植的。中國市場型企業的管理知識主要來自兩個國家,日本和美國。前者的管理經驗,對中國制造企業有重大影響,代表企業是海爾。后者則對經營戰略有深刻的影響。所以,中國沒有原創性的管理思想。
中國的公司治理結構早期受日本模式的影響。因為日本企業最早進中國,東芝、松下在中國開放之初就進入了,而且我們很多企業用的也是日本的生產線。1991年日本經濟衰落,中國又轉而學習美國,學習美國的企業管理文化,包括董事會的管理模式等。所以,到了2007年的今天,中國出現了大量“美國式的中國公司”。
我與很多學者的觀點不同。我認為,在過去的三十年里,管理滯后并不是阻礙中國民營企業成長的主要因素。如果說,中國的公司治理文化出現了一些怪胎的話,那么,他們都與畸形的產權結構有關。為什么與畸形的產權結構有關呢?這就涉及到中國公司的原罪問題。如長虹、海爾,他們在市場上成長,按理應該發展成市場化企業,但他們的產權結構畸形,結果導致海爾的不透明,而長虹則把企業做空了。此外,還有華晨、科龍、春蘭等,都是因經理人與政府在產權結構上不和,導致了企業的停滯或垮臺。這是歷史原因,新的企業可能就沒有這個問題。
五、關于民營經濟的競爭環境
《新財經》:我們看到,國資委成立以后,國有資本出資人監管責任基本到位,因為壟斷,也因為資源價格上漲,國有資本迎來了新一輪上升周期。如果利潤都在沒有放開競爭的生產要素環節(石油、銀行、煤炭、有色金屬)沉淀,必將損害下游競爭行業的發展。直觀上來看,民營經濟競爭環境有沒有惡化的跡象?如果有,為贏得更廣闊的生存空間,民營經濟還需做出哪些努力?決策層還需要做出怎樣的調整?
吳曉波:2004年的宏觀調控,被很多人看成是壟斷強化的一個過程,當時調控最激烈的產業是鋼鐵、電解鋁和水泥,最典型的是“鐵本事件”。此外,還有電解鋁行業的劉永行、金融行業的德隆、石化行業的工商聯石油商會等。這些企業單位都因想要進入壟斷行業而被趕出來了。
更有學者以為,如今的經濟政策已經被龐大的壟斷利益集團所“綁架”,這是一種十分危險的景象。民營資本在這樣的氛圍中幾乎無能為力。作為商業歷史的觀察者,我無法給未來開出藥方。
六、關于政治民營經濟
《新財經》:在我國,最有經濟頭腦的人往往最缺經濟資源,所以,民營經濟要取得發展,必須要跟政府搞好關系,我們并不是強調經濟跟任何政治絕緣,但民眾常常看到,一個貪官背后,都站著若干民營企業主。你怎樣看待過去三十年來,民營經濟和政府之間糾纏不清的關系?
吳曉波:經濟永遠不可能與政治絕緣。向政府或政策尋租,是商人的一種本能,它的倫理根源與人性的“惡”有關,這并非中國獨有之現象。要探究中國問題,則必須把問題的本源推到制度層面來剖析。我認為,是一種缺乏約束力和監督力的制度安排,造成了目前種種令人擔憂的現象。十年前,我們可以將之視為轉型社會所必須付出的代價;而今天,則必須進行自上而下的全民警覺。
也就是說,中國的問題在于有一個龐大的國資企業群體,使得運動員和裁判員是同一人。所以,很多制度都無法實行。一個商業國家的進步,都伴隨著國資企業的瓦解,而我們卻是在強化。
現在,我們只有寄希望于壟斷資本與國際資本的嫁接,看能否導致國資企業的市場化。還有,就是新技術的發展。互聯網、新能源的發展,以這些來化解國資的壟斷,消除壟斷的基礎。比如在歐盟,其內部可能會不收電話費,這樣電信就無法壟斷,因為沒有了基礎。還有,就是新能源的發現和大量使用,這樣對能源的壟斷也就瓦解了。
編后記
當嘗試對過去三十年中國民營經濟發展歷程做一個概括性梳理和總結的時候,我們開始變得惶恐。民營經濟這個中國當代商業史上最華彩的篇章,因其經歷多變,而更顯驚險刺激。怎樣才能將一個輝煌的時代,縮微在10000字的篇幅里?
最后,我們選擇了產權之爭這條線索。
畢竟,在民營經濟的抗爭過程中,對資產歸屬權的爭奪是最殘酷、最血腥的部分。它就像一條長得沒有盡頭的隧道,太多的民營企業主消失在隧道的黑暗中。只有為數不多的人成功走出,在歷經磨礪后,成為杰出的當代商業領袖。
回首中國民營企業三十年的成長過程,我們清晰地看到,這同時也是我國公有經濟的私有化過程。盡管傳統輿論不情愿承認這一點,但直到目前為止,并沒有超越產權和股份而實現權、責、利統一的經濟組織形式出現。
在推動我國產權意識的確立上,對民營經濟怎么贊美都不過分。但我們不能回避民營經濟成長壯大過程中的原始問題:在公變私的過程中,產業工人的利益被出賣了;企業主、管理層和政府中有審批權限的官員,在錯綜復雜的產權變革中,成了最大的財富受益者。
如何讓產權改革惠及一國民眾,而不是在權貴私有化的道理上越陷越深,注定將成為下一步改革的方向。這也是中國民營經濟未來發展所要面臨的最大政治和經濟環境。
著名經濟學家吳敬璉在其書中已經清醒意識到:“改革的兩種前途嚴峻地擺在我們面前:一條是政治文明下法制的市場經濟道路,一條是權貴私有化的道路。這是希望的春天,也是失望的春天;我們正在走向天堂,也可能走向另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