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秋挽著（組詩）

蓮花峰

手掌呈荷葉狀攤開，再合上。一如平緩與陡峭

都是我內心的坡度——幾滴清露

從另一個事物上滾過，野草在青黃之間反反復復

隨處的石頭似在山坡上打坐，默語

臨淵而眺

歲月的經卷已然藏在蓮花里。一團云絮，匆匆

又擦去了幾多已知

夏天抑或永遠，秋仍在加速。只有這座山峰

還傲慢地停在原處

被秋挽著

平靜的湖水，被秋挽著。看上去沒有露出不安

清冽和刺骨躲在暗處，如一串

不動聲色的漪漣

一個個破綻

輕輕散開。或者，像一些枯黃的墜葉

沿著老屋下午的光線

落入平原，這個巨大的窟窿里

沒有丁點聲響。

天暗下來了，遠處的水面不再孤單

岸柳扶著晚風一陣緊逼

燈火抱成一團

往事開在野菊的香氣里

用一堆紙灰，收集先人赤腳剪下的光陰

我看見秋天

在湖面上收攏自己。

夜 色

平原泊在水里。山影抱成了一堆堆靜物

順手揭下，老屋檐上的一片青瓦

彎腰，側身……

一個長長的水漂，就把夜色

遞了過來——

用十口順勢的塘堰，我擔心，能否接住

你腳下一路踩出的漪漣；

我試圖，把身體里隱隱暗合的起伏

也一一交出。

天空是否多余，今晚已成定局。我把飛翔

放在了一塊瓦片上。

來吧，讓夜色絲綢一樣地滑過

我所有的水域！

琥珀里的蟲子

這個充滿松香味的下午。陽光越過柵欄

暖暖地，把一只蟲子攙扶

一種溫暖，從一根青草彎曲的陰影里

空虛地移動——

軟下來的身體，仿佛陷入

一個巨大的寂靜里；天空陡然遙遠

大地沒有了回聲。死亡

也有很生動的細節，像最后掙扎的痕跡

一樣價值連城。真相

已從海上泊來的一卷經書里展開——

一個少女的淺笑，淹沒了

多少時光；多少美，一不小心

被一塊石頭圍困……

空巢

空洞地懸著。像一個證據，又找不到一句

證詞。撇開閃電和雷聲，沒有誰

愿意去搭理。一年四季

就和這個樹杈杈糾纏不清。什么也證明不了

什么也留不住。

“仿佛那里只練習離別”。烈日下

接受一個樹陰的施舍；黑夜里

成為黑暗的一部分……所有的屈辱和秘密

就是在等候一個回聲；就是在找出

這個隱匿的線索。

今晚，是誰又把星星擦亮？月亮缺了

天空一種說不出的悲傷。多么驚人地相似

像一個證據，又找不到一句證詞

孤單地杵在那里……

又一個瞬間

又一個瞬間沉到了水底。還來不及發生

黑暗就散發出了枯井的味道。

歲月，踩著一個個時刻，披頭散發的

讓我們最后在一面鏡子里撞見。

靈魂就隱身在一顆石子里。一個迷途的身影

像是那些走失的事物，正在把另一個瞬間

轉移……

借一片葦葉

借一片葦葉，把童年裝滿。劃向你……

歲月自鋒刃剝落。

月光照進了夢里的一簾青草，我看見

一顆露珠在草尖上滾著

一個四十年的圓。像是困在時光的深水里

今夜，我只要一個淺淺的水洼

就可以追回整個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