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有一個認識上的錯覺:翻譯家比不上作家,作家是創造性的工作,而翻譯家根據原作家的作品用另一種文字機械地進行翻譯而已。現在看來,大錯特錯!錯覺的產生,是因為無知,想當然。讀了葉永烈寫傅雷的傳記,我對翻譯家的錯覺得以糾正,并對著名的翻譯家傅雷更為敬佩。
傅雷把法國文壇巨匠羅曼羅蘭、巴爾扎克、伏爾泰、梅里美的名著介紹、翻譯到中國,我們都或多或少地讀過這些名著,有滋有味地欣賞,為之沉醉。原以為是原著寫得精深美妙,這誠然也不錯,但至少沒有把翻譯家再創造的功勞考慮進去。這是不符合實際的,也是不公平的。
傅雷說“以效果而論,翻譯應當像臨畫一樣,所求的不在形似而在神似。”要神似,顯然就不是簡單的機械的直譯,而必須全方位地把握原著,至深至細地咂摸原著的原汁原味,并且用中國化的藝術感覺去傳譯,從而保證原著的原汁原味、尤其是原著的精妙和神韻,不因為翻譯的中轉而走形或流失。
譯著中我們能讀到“望穿秋水”之類的句子,這就是中國化翻譯的神韻。原著中主人公肯定有“望穿秋水”的感受,但該國沒有“望穿秋水”的典故。所以譯至中國用“望穿秋水”這四字,沒有比這更確切、更生動、更傳神、更凝練的了。要做到這點,優秀的翻譯家至少要具備以下幾個條件:精通翻譯國與被翻譯國的語言、文字;懂得并崇尚“神似”的藝術審美要求;熟諳兩國文化,有深厚的學養;具有作家的語言表達功底和再創作意識,或者說實際上具備當作家的條件。上述條件缺一不可,否則不可能有譯著的“神似”。傅雷正具備上述條件,因此他是一位非常杰出的非常成功的翻譯家。
傅雷說“理想的譯文仿佛是原作者的中文寫作。”要想譯文不“隔”,就必須使譯文中國化。中國有中國的行文習慣和語言表達習慣。注意到這些習慣,譯文讀起來才能瑯瑯上口,看起來才能流暢、自然、親切。僵硬的譯文,句子長而繞,讀起來拗口、別扭、滯澀。這種情況等于不必要地給讀者平添了障礙,沖淡甚至是破壞了讀者的欣賞感覺。譯文在尊重原作的前提下中國化,是為了達到譯文的理想要求和最佳效果。這既是對原作者原作負責,同時也是對譯者、譯作及其中國讀者負責。正是基于高度的責任感、使命感,傅雷在幾十年后,又對早年的譯著耗費大量精力重新翻譯修訂,精益求精。如果羅曼羅蘭、巴爾扎克、伏爾泰、梅里美等作家知道遇上了傅雷這樣既有高度責任感又有豐富藝術素養的翻譯家,該是多么的慶幸、感激!
傅雷是具有藝術良知和慧眼的翻譯家,是充滿藝術元素的翻譯家,是作出卓越貢獻的翻譯家。他是中國文學界的普羅米修斯,用藝術圣手,為中國讀者、中國文庫送來了世界的人類文明,同時播灑、弘揚了世界的人類文明。他是中國的功臣,世界的功臣。現在我國有很多優秀作家,但太缺少像傅雷這樣的優秀翻譯家。從這個角度說,傅雷這位優秀翻譯家的出現,比某位優秀作家的出現更為難得,更為寶貴。要想讓更多的外國優秀作品走進來,讓更多的中國優秀作品走出去,我們需要傅雷,需要更多的傅雷。傅雷,永遠值得我們懷想、景仰、學習。